,百花争艳,气象万千,“寸练具千里之观,尺幅有万丈之势”,在视觉上绝对雄伟磅礴。
看到这里,想起苏州刺绣研究所一位工艺师说过的话:一幅好的图画,演绎成一幅刺绣,需要有一个导演和好的构思。他们在处理花卉时,心中先要有一朵现成的花,不是陈设化的那种花,颜色线条刻板而僵死。花卉的生长特点,花瓣,花蕾,花晕,花色,甚至花在枝头的轻重分量,他们心到眼到手到的花才是有生命的花,在阳光露水空气中亭亭玉立,含苞而放。
一幅好的画要变成刺绣作品,看似容易,实则上一点也不简单。历史走到今天,仿真绣打破了以国画作文本的旧框架,西洋素描,油画,甚至摄影作品也可作为刺绣文本。由画成绣,变画为绣,对刺绣者来说,首先在思维上要有一个飞跃过程:从感性到更感性,从想像到大想像,其次才是技术问题。要真正理解、摸透苏绣风格特色的八个大字:平,奇,细,腻,和,顺,光,匀,仅有思维的飞跃和精湛的技术似乎还不够,重要的是有一颗艺术的心。眼见为实,我们来看看名画是如何演变成名绣的。
吴冠中是苏州刺绣研究所的老朋友,根据吴冠中画完成的刺绣作品,画家称之为“艺术与技术的糅和”,是艺术的再创造。吴冠中代表作《双燕》:江南民居,粉墙,黛瓦,一棵树,长凳,有台阶的河埠头,一泓清水,远远的两只燕子飞过。这是原画意境,用刺绣表现之后,画面更显静谧:初春的树,枝头有隐隐的绿芽爆出来,而树根还是冬天时沉沉的褐色。水已是春水,微澜着,水里有树的倒影,门的倒影,窗的倒影。我们侧耳聆听,仿佛能听见燕子鸣叫的声音。整个绣品的画面突出一个“静”,静而不呆,水的涟漪,风吹动树梢的姿态,振翅的双燕,使得整幅绣品充满灵动,充满深远意境。春天了呵,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同是吴冠中作品《苇塘春》,绣者对于画稿有一个不断提升的过程,在追求艺术含量文化品位的同时,读懂了绘画者独特的语言。苇塘春了,用乱针法绣出水草,放针自由,线条活泼,乱得颇有章法,叶片叶脉间闪动隐约光泽。
画家袁运甫的《彩墨荷塘》、《玉兰蓝雀》是两幅高雅的刺绣作品。与吴冠中平实朴素的风格不同,袁运甫的画风华丽而浓艳,所用的丝线更多、更艳、更杂也更细,但那种华丽绝不是单纯的大红大绿,袁运甫的华丽有底子可循,是深宅大院的芍药,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倾国倾城虽说不上,仪态万方倒是绰绰有余。《彩墨荷塘》色彩秀丽,气象辉煌,彩墨数点却荷摇万支。绣莲,用线要这样:莲蓬绿色,莲子深绿色,莲心加灰绿色线。针法主要用散套,莲心加一点打籽针。《玉兰蓝雀》是另一种意境:蓝色之夜,一树玉兰悄悄开了,因为神秘蓝色,玉兰花朵被涂上一层发光的蓝釉,深深浅浅,浓浓淡淡。花朵呈各种姿态:向背,高下,轻盈和互偎。雀也是蓝色且惊奇的,啄着小嘴,怕吵醒月光似的,在玉兰树间低声唱歌。刺绣表现光的明暗在于色线的配合,面光用浅色线,背光用深色线。《玉兰蓝雀》就是刺绣光线灵活运用的典范,神秘的蓝色光线贯穿整个画面,玉兰是蓝色,雀儿是蓝色,连月亮四周的晕也逃脱不了蓝色,遍地荧荧的蓝色。
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细长小巷,幽静园林;日出江花,春来江水。苏州的氛围造就苏州人,性情灵灵,细语款款,苏州人特殊的韵味又润物细无声般地滋润苏绣艺术。苏绣作品浩若繁星,数不胜数。美国摄影家罗伯特的作品经刺绣艺术再创造,中西方文化在飞针走线之中达到了和谐统一。《冒气池塘》:摄影稿丝毫毕现,一草一木,包括冒气池塘里的水泡都是真实的,真实得近乎残酷。明白了,罗伯特有多少草多少木,罗伯特有多少冒气池塘的水泡,绣稿上一样也不能少,不但不能少,还要逼真、酷真甚至赛真。苏州刺绣研究所做到了,花了多长时间,用去多少丝线,消耗多少功夫,不说也罢,也说不清楚。你能数清天上的星星你就能数清绣稿上的丝线,你能走遍万水千山你的心里就存得下绣稿的气势。假作真时真亦假,以挑剔出名的罗伯特看了苏绣《冒气池塘》后,目光变得柔和温情起来,继而源源地把自己的摄影作品带到苏州刺绣研究所,于是有了苏绣《蓝雾雪松》、《一棵树》、《金色河边》等等。
《凡高自画像》,乱针乱线,笔意大气,绣出凡高式的疯狂与傲世。歇斯底里式的绣法,折射画家潦倒身世与惊人才华:他生下来,他画画,他死了。来自莫奈的《睡莲》,西方印象派大师的朦胧对东方刺绣来说是一个挑战,刺绣擅长轮廓鲜明线条硬朗的作品,鲜明可把握,硬朗好揣摸。苏绣《睡莲》的成功在于把握住了整个画面的感觉,什么感觉呢?朦胧的感觉。似有若无,出太阳下雨,一团模糊一团清晰,红色块绿色块黄色块是睡莲。缂丝《游鱼》,小梭子通经断纬,把两条游鱼的神态织出来,一点一点,近看是水草,远看是线条,两条调皮的游鱼就深藏在水草里,吸水,甩尾,啄食,嬉戏。
苏州刺绣研究所强调要出精品,出艺术品,甚至要出极品。强调精品艺术品极品的同时,他们还做了许多旅游系列产品,像《小猫戏蝶》,《骏马》、扇形的《春》,扇形的《秋》等等。麦熟茧老枇杷黄。布衣饭菜,可乐终身。这是苏绣的日常生活,这也是苏绣最本质的东西。雾里看花看见了花,水中望月望见了月,其实,苏绣离我们的生活很近,咫尺之遥,穿过景德路,再转过环秀山庄的山水,我们来到苏州刺绣研究所。这里,既不喧哗又不骚动,是一片安静乐土。我们且放缓脚步,坐下来,喝茶,听风,慢慢体味苏绣,总有一些地方让我们的心无缘无故地平静下来。
盆上江南
苏州人真有意思,做什么事情都要玩个“各别”,搞出一个派来。比如苏绣、苏裱、苏灯、苏扇、苏帮菜、吴门画派……苏州人又是喜欢玩盆景的,于是苏派盆景也就不可避免地出现了。
说起苏派盆景,苏州人完全可以引以为自豪。
盆景这玩意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众说纷纭。有人认为发端于唐代,论据是唐高宗李治的儿子章怀太子李贤墓甬道的东面壁画上,有两位侍女双手托着中有假山、小树、绿叶、红果的盆景;有人认为可以上溯到东汉时期,因为有野史记载,东汉费长房能集各地山川、鸟兽、人物、亭台楼阁、帆舶舟车、树木河流于一缶,时人誉为“有缩地之方”;还有人认为舜曾经把黑玉制成“玄圭”送给禹,禹即位后也曾规定各地的贡品中必须有“怪石”,这些都可以看作盆景最初的萌芽;更有人认为在距今约七千年的新石器时代,气候温暖、植被生长和移栽都十分有利的江南就出现了盆景的胚胎——盆栽,因为河姆渡古文化遗址曾出土一件长方形的短足盆钵上阴刻着一株状若万年青的植物……
无论盆景从何时始,有一条可以确定:将盆景称作“盆景”自苏州人始。在明代苏州人王鏊所著的《姑苏志》里有这样的记载:“虎丘人善于盆中植奇花异卉,盘松古梅,置之几案,清雅可爱,谓之盆景。”这是有“盆景”二字最早的文字记载。在此之前,人们把它叫作“盆池”,欣然于此道的韩愈曾有《盆池五首》,“老翁真个是儿童,吸水埋盆作小池。一夜青蛙鸣到底,恰如方口钓鱼时。莫道盆池做不成,藕梢初种已齐生。从今有雨君须记,来听萧萧打叶声。”也有人叫它盆栽,唐人钱众仰有诗《盆栽》:“爱此凌霄干,移来独占春,贞心初得地,劲节始伊人。”
历史将盆景的命名权交给了苏州人,苏州人也没有愧对历史。
历史常常叫人啼笑皆非。当我们沿着盆景发展的蛛丝马迹向上推,就推到朱勔这样一个令人不快的名字。这位朱家园最早的主人,这位以花石纲取悦皇上鱼肉乡里捞到不少好处的家伙,同时也是一位盆景道中的有识之士。据《宋史。朱勔传》记载,他在浙中采送的花木中,“初到黄杨三本,帝嘉之,后岁岁增加”,黄杨正是制作盆景的最佳树种之一。能够争取到皇帝对盆景的关注和喜爱,也算是为发展盆景事业出了一把力吧?可叹他的家当毁于一旦,未能为盆景再立新功。
朱勔的那些无望于仕途的子孙们倒也能继承乃祖遗志,在花木盆景这条路上走得颇远,苏派盆景发展史似乎不能不提到这群人。明代的《吴风录》记述了当时苏州人喜欢玩盆景的一幅世俗图:“至今吴中富豪竟以湖石筑峙奇峰阴洞,凿峭嵌空妙绝,下户也饰小小盆岛为玩。”紧接着就说到这群人:“朱勔子孙居虎丘之麓,尚以种艺垒山为业,游于公卿之门,俗称‘花园子’,岁时担鬻于城市,而桑麻之事衰矣。”过去山塘街上还有一条花园街,据说就是朱家后代们聚族而居的地方。当年朱勔用于拍马屁的手段,成了子孙后代们赖以安身立命、养家糊口的谋身手段,始于侍候圣上,终之服务市场,这是朱勔所始料不及的。
宋代苏州还有一位发烧友级的盆景爱好者,他就是《吴郡志》的作者、南宋田园诗人范成大,自他归隐石湖之后,十分喜好于园艺花木之中悦情养性,曾著有《梅谱》、《菊谱》,他还好玩湖石,著有《太湖石谱》,想来他的盆景创作是充满诗情画意的。
元代的苏州和尚韫上人也是一位盆景制作高手,他特别喜欢做“些子景”(“些子”:一点点的意思)。有位诗人专门为他写了一首《为平江韫上人赋些子景》,其中有“仿佛烟霞生隙地,分明日月在壶天”的句子。可是这“些子”究竟是“缩小的大自然风景”之意呢?还是指“小小的”盆景,即现在所指的微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