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清朝张岱,到民国丰子恺
一概墨迹缓和、心跳慢板
半路停船,去小酒馆微醉
同船,听枕边流水私语低语
私语低语,吴越梦寐
……缓慢的,四月、下午、小镇
春阴湿透管弦——
湿透幽长街巷、细密柳丝
风声鸟语便有了一些微寒和恍惚
一个北方人在镇上晃荡若干天
就消磨了闯天下的雄心豪气
就幻想到裁缝铺里去
用流水缝织出漫长水袖
掩护双手,去向本地女人献媚——
献上妩媚的桃花,或者玉兰……
构成江南小镇的若干元素
首先要有流水纵横
桨,捣乱液态的树木、石桥、天空
潺潺,绵绵,安慰阿炳等等盲目的琴师
当然也会产生流言——
关于江南以外的尘世,以及
小镇内部雕花屏风一样繁复幽曲的恩怨
还要有若干文人隐居
结社,雅集,在茶楼内
窥探京城里的动静,吟诵吴越秘史
顺便遭遇若干鲜艳女人和水粉般的事情
四散而去,一路好风
吹醒体内汹涌的酒意和暗疾
也要有明清富商遗留下的宅邸园林
成为景点。导游如同早年诡秘管家的化身
把游客作为来宾引领至每个细节——
绣楼.一扇花窗半开半合
仿佛依然有闺女在窗内偷窥、暗恋
视某个过客为英俊的长工
更要有一块蓝印花布飘成巨大夜空
白花朵般密集的星子飘动——
江南万千染坊溅起的灿烂星子!
使小镇充满蜜蜂的阴影,使露水甜蜜
街道.天井,古旧青砖密集如鳞
充满了游入河水、成为青鱼的冲动……
江南小镇的部分元素、部分水滴
——“江”,用三滴水
就统治了一条南方大河周围的命运和景象!
这一汉字的创造者或许就是小镇人氏
他的灵魂屡屡与异乡访问者擦肩而过,并与我
交换了体内的流域和灯火?
吴越变奏
干戈化为玉帛、缀玉的丝帛
被刺绣上莲叶之田田、桃之夭夭
——披肩灿烂
半掩着月光和流水构成的酥胸芳心
闻鸡起舞的人,放弃仇恨
化身为昆剧团越剧团的武生、刀马旦
战马改吃汽油,驰骋于
大海附近的F1赛车场和电视摄像机
绍兴师爷走出帷幕换上西服
在工商管理学院讲授商战谋略
府衙县衙转折为博物馆、景点
刀笔吏们尝试着热爱木刻的鱼米山河
情人们不用化为蝴蝶才能一同飞翔
网络内的幽会虚拟出温柔夜色
当然,才子之间的战争依然持续
笔名网名的面具盾牌伤痕累累
铁路的快,平衡着水路的慢
铁,火热的铁,在雨水中嘶鸣、穿越
——飞鸣镝!
以万千码头转化而成的车站为靶子
一个男人扛着借满箭矢的草船
沿街高喊:“冰——糖——葫——芦——”
吴越,南方中国每日最先清醒的部分
吴和越,中国南方最古老的鲜花两朵……
徐州(外二首)
黄亚洲
你好,自刎的西楚霸王
今天,我来到你戏马和封王的地方
我看见,你的后代
正用吊车,为这个城市
组装强大的翅膀
吊车下,云龙湖碧波荡漾
湖里,没有一滴水
来自乌江
这个城市的地下
埋着整个汉代
出土的户籍册上
有个名字叫作刘邦
隋炀帝串珍珠的时候
也没忘记用大运河把这个城市串上
就为了这颗王冠上的明珠
连天的烽火,把好几个朝代
烧得日月无光
今天,汉佣继续在地下列成方阵
成为当代引进外资的仪仗
昔日淮海大战的硝烟.目前
都由剪彩时分的鞭炮炸响
作为煤城和旅游城市
这个地方一直有很大的光芒
北洞山出土的
那个神气的大嘴饕餮
注定了这个城市追求幸福的肚量
我这次是来徐州看望军人朋友的
他们现在正为历史和现实站着两重岗
这个城市真的需要好好呵护
这个城市一旦起飞
会同时拉直
北面的黄河,南面的长江!
龟山楚王墓·马厩
这一块拴马石
从来没拴过任何马脚
这一只马槽,也从没摆放过
任何人间的草料
也许只有地面上群马踏过
这个空洞的音箱
才会发出快乐的嘶叫
一些河流会从石壁上流下来
仿佛马蹄踩中了穴道
伟人的威严,是不是
必须横跨阴阳两界?
那些生前消化不完的荣耀
必须要有一只马槽?
其实,伟人一旦进入地下
他所有的马鞭子
都成了活着的人的佩刀
而且那些刀子,还特别喜欢
像切西瓜一样
切开墓道
这些事情。一般
都发生在几十年之后
许多阳光会从石壁上流下来
发出惊喜的嘶叫
也还有这样一种可能
盗墓者,早已把所有的虚无之马
一古脑儿统统牵跑
当历史还没有完全苏醒
眼屎糊着书页
月黑风高
睢宁:儿童画之乡
为什么你们要聚集这么多
青蛙的嘴巴.来让我们这些大人
理解战争?
为什么要用这么多眨眼的星星,叫我们
懂得感情的羞涩?
为什么要用风筝,让天空
长出尾巴?
用红的牛和绿的羊
解释生活的拥挤?
用一条又一条善良的金鱼
说明世间全部的圆滑?
也许你们手拿蜡笔的时候
根本就没有想过这些
你们无非是想叫鸡爸爸和鸡妈妈
更爱自己的孩子
叫长颈鹿不要太累。脖子
可以伸到画框的外头
可是我们却已经流下眼泪
孩子啊
我们的泪珠有些浑浊
一粒粒,都长着蝌蚪的尾巴
不知道你们画里的
那些单纯的荷叶,能不能
收留这些蝌蚪?
——并且让它们,尽早
成为青蛙?
渡口与白云(组诗)
朱 竹
白云
头羊走在最前面 随后是两只
两只后面是五只 其后就是一大群
蠕蠕而动 缓慢前移
石头对我说 只有如此这般
才是一团白云
牧羊人在羊群的一侧
或者是紧随其后 手持牧鞭
两者紧紧相依 犹如
天仙与白云
渡口(之十)
南来北往的渡口每天
都会发生一些奇妙的事情
例如太阳上船之前是朝阳
下船之后却成了夕阳
又如小姑娘上船之前是春天
下船以后就成了秋天
再如风上船之前是东风
下船以后就成了西风
垂钓
树在垂钓 每一棵树都在垂钓
它们整整齐齐站立在岸边
用自己的叶子垂钓
白云顺着蓝天铺就的大道
悠悠而来 等待鸟群的出现
此时此刻鱼儿就出来买菜
云南大地(二首)
傅泽刚
去香格里拉的路上
我们只能在路上路很遥远
从内心到山边 山的那边 再到天边 天的
那边
花也只能开在路上 到了天上花还叫花吗
渡过一条著名的大江 流淌着金子的江
一直向上的路也变得金光闪闪
我通体透明 不仅仅因为叫金沙的江
还有澜沧江 还有怒江 还有心中流淌的血
液
我在想 凡是经过向日葵一样绽放的土地
每条江 抑或血液 都是宗教的流淌
遍地金黄的青稞长在天堂
炊烟飘荡在世界以外 那么 桃园呢
和我一起寻找的 有路 有一路跪拜而去的
僧侣
还有无数的心灵脚步
我们决定寻找下去 因为我们不能不生存
神哟 给我一条路吧
万物之灵的人啊 你是不是想得太多 神说
没有人到过那个地方
不在印度 不在四川 不在西藏 不在迪庆
不在这个地理的世界
可能在文化和精神的峰巅
那是我们无法翻越的峰巅啊
所以我们只能在路上 路很遥远
人生就在路上 在过程中
从内心到山边 山的那边 再到天边 天的
那边
还会回到内心吗 我们问自己
我们寻找的东西很远也许也很近
或许就在自己心里 这是神的启示
红河
多瑙河是蓝色的
中国北方的一条大河是黄色的
如果在云南的南部行走 也许山会挡住视线
但一定会听到一种红色的轰鸣 激荡 澎湃
一方土地养一方河流
红土地上的流淌是红色的流淌
谁说老高原静守岁月 亘古不变
我亲眼看见两岸的原野在流淌中匆匆行走
那是高原的另一种形态
原野上的四季是色彩变换的四季
人世间的冷暖 周而复始
而红河就是红河
“谁也改变不了血液的颜色”这是天地说的
云南大地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