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三部曲(雾雨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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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三部曲(雾雨电)- 第2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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睛开始模糊起来。雨珠还在他的脸上流着。

    他并不把头缩回去,却把两只手紧紧抓住窗台,好像害怕跌倒一般。

    雨渐渐地变小,一个女人的面孔披开雨丝出现了,接着又是一个,还有第三个。但这些又都消失了。他的眼前第二次出现了那一根长的鞭子,那是一连串的受苦的面孔做成的。

    他第一次看见它是在前一个月他在两个女人的包围中演着爱情的悲喜剧的时候。如今这根鞭子却显得比那一次更结实,更有力了。

    这是他不能够否认的:这个黑暗的世界里的确潜伏着一种如此巨大的力量。这根鞭子决不是一个假相。痛苦把无数的人团结起来,使他们把自己炼成一根鞭子,这根鞭子将来有一天会打在整个的旧社会制度上面,把它打得粉碎。这是可能的,而且现在他更觉得这是必需的了。他应该起来做一个舞动鞭子的人。

    〃打呀。〃激情鼓舞着他。他拂了拂额上的雨珠,用憎恨的眼光往四处看,看那个沉睡的都市。他把他的全部憎恨都集中在它上面,好像他所经历的一切痛苦和不义都是它所给他的。沉睡的都市,不,半醒的,他知道就在这时候还有一部分人在作乐,另一部分人在受苦。

    〃打呀。〃他死命地抓住窗台,他觉得他已经把鞭子握在手里了,不能够放松它。他应该把它挥动起来,首先就向着这个大都市打下去。

    于是在他的想象中这个大都市的面孔挨了打了。他看得清清楚楚。一根长的鞭子打下去,黑暗中现出了一道光,接着是一阵迷眼睛的烟雾。烟雾散了,那一片黑暗的景象没有了,黑暗里的建筑也都消失了。眼前是一片海洋般颜色的蓝空,那里面渐渐地现出了两个女性的美丽的面孔。她们对着他悲苦地微笑。他认识她们,他的手不觉战抖起来。但是就在这时候那一根结实的鞭子从上面打下来,打在这两张面孔上。面孔碎了,马上成了两块肉饼。

    他的心痛得厉害,他不能自主地发出一声呻吟。他这一次并不把脸蒙祝他分明地知道那两张面孔已经碎了,而且是他亲手下的鞭子。现在已经无法挽救了。

    〃打呀。〃激情继续在鼓动他。他仿佛觉得他把整个黑暗的社会都打碎了。于是……他注意地望着远处。他不曾看见黑暗。他只看见一片蓝空。蓝空中逐渐地涌现了许多张脸,许多张笑脸。那些脸全是他所不认识的,它们没有一点痛苦的痕迹。在那些脸上只有快乐。它们表现着另一个未来的幸福时代,也许就是他所说的光明的将来吧。

    这幻象使他很感动。他仿佛得到了他所追求的东西。他突然被一阵激情抓住了。他伸出两只手向着远处,好像要去拥抱那个幻象。这时候他嘴里祷告般地喃喃说了几句话。话是不成句的,意思是他以后甘愿牺牲一切个人的享受去追求那光明的将来。他不再要求爱情的陶醉,他不再把时间白白地浪费在爱情的悲喜剧上面了。

    第二天早晨他立在窗前,雨后的阳光照着他的上半身。看见灿烂的阳光,他感到一身的轻快和温暖。他用力摇动他的身子,好像要摔去这许多天来肩上的爱情的重压似的。

    〃我现在完全自由了。爱情本来是有闲阶级玩的把戏,我没有权利享受它。只怪这些日子我被爱情迷住了眼睛,白白给自己招来了许多苦恼,〃他安慰地吐了一口长气,这样地自语道。

    他把头埋下去,往弄堂里看。地上是湿的,雨迹还没有被太阳完全晒干。他想到了昨夜的事情。他没有疑惑。他觉得这几个月来的苦恼都被昨夜的大雨洗去了。
    吴仁民被一辆汽车拦在马路中间。但是他随后也走上了人行道。他是一个身材略高的人,有一张圆圆脸,唇边留着八字须。他的年纪在三十左右。

    〃仁民,我说你今天的态度不对,你不该跟剑虹那样争论。闹起来不但没有好处,反而给了别人一个坏印象。剑虹的年纪比我们大得多,就让他多说几句也不要紧。别人常说我们爱闹意见,我们却故意闹给人家看,〃陈真抱怨吴仁民道。

    〃这又有什么办法呢?我们两个人的性情差得太远了,〃吴仁民直率地分辩道。〃他责备我轻浮,鲁莽。我却以为他是一个书呆子,一个道学家。他不会了解我,我也不会了解他。这本来也不要紧。然而他却要我也像别人那样恭维他,崇拜他,我当然办不到。〃最后的一句话是用坚决的语调说出来的。

    〃我们也不能说他就有那种心思,这不过是你的猜想罢了。而且你已经有了一种成见。老实说你今天有些话也太使他难堪了。我从没有看见他像今天这样面红耳赤的。今天我第一次看见他生气。可见镇静的确不是容易的事情。〃陈真说到这里,他的眼前就仿佛出现了李剑虹的瘦脸和秃顶,和那种气得站又不是、坐又不是、话又说不出口、只是接连地念着几个重复的字的样子。他不觉笑出声来。但是他马上又改变了语调对吴仁民说:〃剑虹有许多地方究竟值得人佩服。我虽然不像如水他们那样崇拜他,但是我也不能说他的坏话。〃

    〃你还要提周如水?从前张若兰表示愿意嫁给他,他却错过了机会。他让他所谓的良心的安慰和他所不爱的家里的妻子的思念折磨自己,其实他的妻子已经早死了。他说是要回家去看母亲,买了三次船票,可是连船也没有上过一回。一直到他母亲死了,他还是在这里没有动过。他眼睁睁看见他所爱的女人嫁了人,自己好像是一只断篷的船,跑到李剑虹那里去躲避风雨,无怪乎他把李剑虹当作父亲那样地崇拜,而且我看他对李剑虹的女儿李佩珠也许还有野心,〃吴仁民嘲笑地说。

    〃这倒是难得的事情。有许多人失恋以后不是自杀,就是堕落,或者到处漂泊。像如水这样,也还是好的。他还写了、译了几本童话集子出来。我想剑虹的影响也许会把他的性情改变一点。要是他能够同佩珠结婚,我也赞成。我早说过他需要一个女人,而且像佩珠那样的小资产阶级的女性对于他倒很适当。〃陈真说着不觉想起了三女性的故事。原来他几年前曾经给他在李剑虹的家里常常遇见的三个少女起了个〃三个小资产阶级的女性〃的绰号。那三个女郎恰恰可以代表小资产阶级的女性的三种典型。于是三个少女的面庞又在他的脑子里出现了。一个是长睫毛、亮眼睛、老是微笑着的圆圆的脸,那是周如水爱过的张若兰。她是一个温柔的女性,也曾爱过周如水,本来可以同周如水结婚,由于周如水的怯懦就把她失掉了。她现在住在成都,规规矩矩地做一个大学教授的夫人。他还记得她曾经对他说过〃我始终敬佩你〃的话。

    一个是画了细眉毛涂了口红的瓜子脸,那是喜欢玩弄男子的秦蕴玉。据说她曾经有意于他。但是她现在到美国留学去了。

    她最近寄了一封信来,说是要在那边结婚。还有一个是富有爱娇的鹅蛋脸,那就是刚才说到的李佩珠。她比那两个都年轻,声音很清脆,脸上常常带着善意的微笑。她的头发很多,平常总是梳成两根短短的辫子。

    〃三个小资产阶级的女性,我这个绰号倒给她们起得很好。〃他想着几乎要笑出声了。但是一个思想突然闯进他的脑子里来。他埋下头,把他的躺在湿地上的淡淡的影子看了一眼,他吃惊地发现这个影子是多么无力。他明白了。这时候一切对于他不再像先前那样地空幻了,在他的前面就立着死的黑影,非常确定。这个黑影大步走过来,走到他的身边,在他的耳畔大声说:〃这些女性与你有什么关系呢?你自己已经是一个快要死的人了。〃他惊觉地抬起头要和这熟悉的声音争辩,可是黑影又远远地隐去了。他知道这并不是幻觉。这个黑影对于他并不是陌生的,他不断地跟它斗争,他发誓要征服它。然而事实上每当他想到一些可以使人欢乐的事情的时候,它,这个黑影,又威胁地出现了。于是他又继续着一场更激烈的斗争。

    奋斗的结果是这样,这是令人痛苦的事,然而他并不曾因此失掉他的勇气。他说他非要等到自己连微小的力量也用尽了时他绝不撒手。事实上他并不曾说过一句夸张的话。他的心里充满着那样多的爱和恨,他的面前堆积着那样多的未做的工作,他当然不能够就想到躺下来闭上眼睛不看见、听见一切,不做任何事情的那一天,他更不能够忍受那样的思想:自己躺在坟墓里,皮肉化成臭水,骨头上爬行着蛆虫,而他的那些有着强壮的身体的朋友们却站在他的墓前为他流眼泪,或者说些哀悼他、恭维他的话,然后他们就回去了,回到那活动的都市里去了。剩下他一个人,或者更可以说一副骨头,冷清清地躺在泥土里。他害怕这样的一天很快地就到来。而且他又知道要是他不跟那个黑影斗争,这样的日子也许会来得更早。所以即使这样的奋斗也得不到任何结果,他还是不能够撒手。然而如今在他这样痛苦地、绝望地奋斗的时候,他的朋友们却有许多工夫来争闲气,闹意见,这太可怕了。比那个黑影更可怕。

    〃仁民,我不知道我还能够活多久,不过我活着的时候我希望不要看见朋友们闹意见,〃陈真痛苦地说,但是他还竭力忍住心痛,不使自己的声音带一点悲伤的调子。

    〃闹意见,你的话也太过火了。我从来不喜欢闹意见。不过说到主张上来我却不肯让步。〃吴仁民只顾望前面,并不曾注意到陈真的脸色。他是这样的一个人:他常常只想自己所想的,他从来没有想到去了解别人,他过于相信自己的心,以为那是一面最好的镜子,它可以忠实地映出每个人的真面目。

    〃我不能够像周如水那样,自己老是随随便便做别人的应声虫。你总爱替别人辩护,你总喜欢批评我不对。〃

    〃好,你总是对的。你有健康的身体,你有饱满的精力,你有悠久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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