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夏天 [苏] 康斯坦丁·西蒙诺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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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夏天 [苏] 康斯坦丁·西蒙诺夫- 第1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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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确实很黑,”扎哈罗夫说,他把手伸进袖子,穿上大衣,感到暖烘烘的。看来尼古拉没有扯谎,在他到来之前,的确一直披着大衣睡着。

  “我们走吧,”扎哈罗夫说,他坐上车子,把大衣的前襟拉到膝盖上盖好。

  “哪儿去?回去吗?”

  “不,直接到七十一军去。”

  他们在出口处的拦木前面出示了证件,就开到公路上。

  扎哈罗夫坐在车上,足足有半小时之久没有讲话。后来他朝司机瞟了一眼,心想:“一定是在战士们中间漏出了什么小道新闻,要不然,刚才他不会向我打听,谢尔皮林是不是很快就会回来……”

  “请问,将军同志……”司机觉察到扎哈罗夫的目光,就说。

  “怎么,不说话受不了啦?”扎哈罗夫笑了起来。“你等着吧,司令回来以后,更有你受的。他可不象我这样,开车的时候你别想开口说话。”

  “嗯,要是他坐我们的汽车,我只得把嘴封起来,”司机说。

  “没关系,这对你有好处。你也实在太爱说话了。你想问什么?”

  “您今天怎么情绪不太好,将军同志?”

  “不是不太好,可以说坏极了,”扎哈罗夫说。“因为夜里是应该睡觉的,可偏不让睡。”

  “您现在睡一会儿吧,路还很远呢。”

  “如果你再没有问题了,我就试试看。”

  司机不作声了。扎哈罗夫心里想,从一方面看,自己对尼古拉过于放任,以致他的举止有时候太随便;从另一方面看,他坐在你左边开车已经有许多年了,不管白天黑夜,几乎每天总要好几小时,凡是能做的事他都肯做,凡是自己所有的一切,他都肯献出来,甚至自己的生命——这样的人是很难找到的。这不是空话,而是事实,因为是经过考验的。经过刚才在小木房里和李沃夫的一席长谈之后,现在有尼古拉这样的人坐在身边,感到非常需要。因为他们两人亲密无间,你尊敬我,我爱护你。

  现在,在扎哈罗夫感到困难的时刻,这种看来最朴素、最单纯的感情,使他感到自己比留在那边小木房里的那个人力量大。扎哈罗夫不仅自己不喜欢那个人,而且还感觉到,所有其他的人也不可能喜欢他,因为他自己不可能、也不会喜欢他们。

  “很意思,国内战争时期,他被派在第十四钢铁旅当政委,开始在沃罗涅什,最后在波兰作战,那时候他是怎样的呢?难道那时候也是象现在这样的吗?真教人难以想象。他为什么要找谢尔皮林的麻烦,我和司令合得来,难道就不好吗,假如我不会、也不愿意换一种方式行事,那又怎样呢?这样,照他看来,我就不成其为政工人员了鸣?他听了我的话,认为我和司令‘唱一个调子’。显然,他是这样看问题的。但我们并不是‘唱一个调子’,而是协同一致。在他看来,这没有什么区别,协同一致和唱一个调子根本就是一回事。怎么,我难道应该给他打小报告,诬陷好人,以此来证明自己是用党的眼光看人吗?即使有打小报告的情由,我也多不打小报告。我会把问题直截了当地提出来。我的心决不会发抖。这样的事情在一生中也经历过不少了……”

  扎哈罗夫回想起一生中经历过的这类事情,想到他今天并没有畏缩退让,心里很高兴。有必要闹翻,就闹翻!难道李沃夫真的认为你即使有必要也不会跟谢尔皮林闹翻吗?跟他,方面军军事委员,必要时不怕闹翻,而跟自己的司令倒怕闹翻吗?李沃夫尽管头脑清楚,但他是不能很好地理解人们的!而谢尔皮林还在疗养院里治疗,他不会知道自己头上已出现了乌云……

  扎哈罗夫突然回想起很久以前他和李沃夫在哈巴罗夫斯克的那次会面,把那一次和这一次联系起来,想到谢尔皮林那时的命运,心里不禁凉了半截。

  “你这样上劲干吗?”他又想到了李沃夫。“也许,你之所以不喜欢谢尔皮林,是由于对他过去的历史感到不放心?……斯大林同志己经放心了,而你却还不放心?……” 

第五章
 
  扎哈罗夫离开后,李沃夫还呆呆地坐了一会儿,眼睛仍旧直盯着墙壁那边扎哈罗夫刚才站着的地方。

  后来他从裤袋里掏出保险柜的钥匙,从办公桌后边走出来,俯身打开保险柜,从里面拿出一本密码电报纸,重新关好保险柜,把钥匙放回口袋里,然后在办公桌后面坐下,由于头痛而皱了皱眉头。

  他很少在早晨五点以前睡觉,但今天还不到四点,就感到比往常更加疲乏。

  和脾气执拗的扎哈罗夫谈话,只是他一天十八小时长时间辛苦工作的结束。在这十八小时中间,他在自己身上总共只花了二十分钟:十分钟吃午饭,十分钟吃晚饭。早饭不算在内:早晨的两杯浓茶,他总是一边喝,一边手执铅笔,翻阅方面军、各集团军和各师当天的报纸。

  然后,他就到第二梯队去,听取后勤副司令的汇报,在拍纸簿上记下获得的资料,再到方面军的后勤部门去核对具体情况,直到黄昏。

  他巡视了两个炮兵仓库和一个燃料仓库,然后又到一个飞机场去检查航空汽油是否已经送到,又顺便到一个医院里去看了看,那个医院和汇报的情况相反,至今还没有向前方迁移。最后,又先后到两个补给站去,那里正从铁路上运到发动进攻所必须的大量物资。

  其实,按照职务分工,一切有关后勤和补给的检查工作不是属于他管的,应当由军委第二委员管。但是李沃夫认为那个人对这项工作不能胜任,就越祖代庖了。

  他一贯有这样的想法:几乎所有和他共事人都不能胜任自己的工作,这种想法使他意识到自己是个不可缺少的人。

  假如他没有这种想法,那么,他心里就会产生疑问:我在这里做什么?派我来做什么?

  他认为自己是特地派来纠正别人错误的,这种想法在他的头脑里已经根深蒂固,因此,他一接到新的任命,马上就预先想到,他将与之共事的那些人,在他到任以前,一定没有做好自己应做的工作。

  今天,他在后勤部门绕了一圈回来后,既感到不满意,又感到满意。对别人工作的不满意,在他心中引起了对自己工作的满意。

  他们这个方面军为准备未来的进攻而进行的补给工作不能算坏。然而和后勤副司令早晨的汇报比起来,实际情况毕竟不是没有缺陷的。

  有几列军用列车没按运行表的规定开到。在一个车站上,空车皮停在那里役有使用。在另一个车站上,急需的物资停在较远的地方,比次要的物资卸得晚。

  除此以外,有根据认为,没有到达的军用列车中至少有两列被人中途扣留,转发到友邻方面军去了。

  关于这一切情况,除了采取内部措施以外,还得向莫斯科交通人民委员部、总参谋部和后勤部拍三份强硬的电报。

  他现在把自己的拍纸簿和一本密码电报纸并排放在面前,正是要做这件事。

  李沃夫给这三份密码电报起了稿,朝门外喊了一声:“什列约夫!”当什列约夫带着睡容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李沃夫吩咐他去把译电员唤来。

  什列约夫出去了。李沃夫从桌子后面站起来,把密码电报纸放回保险柜,收好以后,重新在办公桌后面坐了下来。他心里想把给斯大林的那份最主要的文件拖到明天去写,但他打消了这种想法,克服了自己的疲倦,决定不拖延、今天就写好。不过必须把事情的各个方面再考虑一番,主要的,要把自己的论据写得简单扼要。

  扎哈罗夫愤愤不平地从李沃夫那儿离开时所考虑的主要问题,对李沃夫本身说来并不是主要问题。不管是调动集团军政治部主任切尔年科职务的意图,还是想在及时撤换谢尔皮林的打算中挣得支持的愿望——这一切综合起来,也不过是李沃夫对未来的夏季攻势所感到的焦虑的一部分。

  李沃夫任军事委员时间最长的那个方面军,在一个半月以前一分为二,两个方面军都委派了新的司令,李沃夫本人被派到了这里——实际上是一个一切都处于初创阶段的方面军。

  划分以后,虽然那一个方面军在力量上要比这一个方面军强一些,但李沃夫并不怀疑,把他派在这个次要的方面军里也是正确的,是由于工作的需要。显然,斯大林认为,只有他李沃夫才能不怕困难,尽一切努力去提高这个新编的方面军的战斗力。如果有什么人妨碍他这样做,他就会不顾情面,毫不犹豫地打报告。

  他认为,不管他的命运怎样变幻不定,但自始至终不是由其他任何人,而是由斯大林亲自安排的。这种想法是有根据的,而且早就变成一种信念,它使李沃夫在其一生最困难的时刻感到安慰。怀着这个信念,他经常毫无顾虑地接受艰巨的任务。怀着这个信念,他在遭到挫折以后,能顺从地接受任何处分,哪怕把他派到团里去工作也行.只要斯大林认为有这个必要。

  假如他怀疑,现在还有其他人在决定他的命运,那么,天晓得,他是否还会这样顺服?然而他恰恰没有这种想法,因此,即使受到命运的打击,他仍然我行我素——毫不留情地向斯大林打报告,汇报别人的一切真实的和不真实的错误缺点,而在自己的一生中也从不请求上级宽容自己。

  当然,在他突然被派到这个方面军来的时候,他不得不迫使自己认为这是正常的。不过他惯于克制自己,克制自己在最初的时刻自然而然产生的委屈和痛苦的感觉,这种习惯早就成了他性格中不可分割的部分,他甚至对自己能够不顾个人的情绪这一点,也引以为荣。

  他不是一个只会对别人吹毛求疵的人。他对自己的小节也是不放过的。正因为他能苛待自己,所以他认为自己有权苛责别人.

  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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