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远了。谢尔皮林送皮金娜到她乘来的“爱姆卡”汽车跟前,汽车正停在这儿等她。
“爱姆卡”汽车的驾驶盘后面坐着一个阔脸膛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胶布雨衣,戴一顶帆布制帽。
“大概,也是个教徒,”谢尔皮林淡淡一笑,给皮金娜打开了车门。“也许,她弟弟有自备的‘爱姆卡’汽车,眼下谁知道他们呢。”
汽车开动了,皮金娜还在车窗里向他挥手。然后,他回转身来就走——开会迟到的确不好。
巴兰诺娃站在前厅的衣架旁边。她正对着镜子整理头发。
在这段时间里,她本可以走到二楼了。看来,她是在这儿等他,想跟他说些什么。
她见他走进来之后,就从镜子前转过身来,很快地迎上去,走到他面前,拉住他的手,根本不往意站在衣帽间柜台后面看着他们的卫生员。
她拉着谢尔皮林的手,跟他站得那么近,几乎紧挨着他。他从上往下看,就看到她的一双朝上望着他的眼睛、微微泛起红晕的两腮、她的嘴唇和下巴。
“我非常希望,”她用清脆的嗓子对他说,他觉得她说得太响了,以致整个前厅都听得见。“希望他们让你出院,并且准许你明天就动身,希望你能如愿以偿。我非常希望能够这样……”
她紧紧地握了握他的手,仿佛还想以此表示,这是她的由衷之言。
“你走吧,我随后就来……”
第十三章
巴兰诺娃对整天穿军装感到腻烦了,不想马上穿它。她穿着线衫、线裤,赤脚穿一双软底便鞋,。在房间里从一个角落到另一个角落来回走着。每天早上,她总是穿着这身衣服在自己房间里做早操。
现在是早上七点钟。谢尔皮林刚从她这儿离开,他去收拾行装了,因为八点半他就要上前线,而她则要更早一些,在八点之前,到诊疗大楼去开碰头会。
谢尔皮林临走的时候,她拥抱他,跟他告别,然后看了看他身上穿的蓝色滑雪衣,大声笑着说:“我和你象是两个‘老运动员’!现在看着你这身打扮,我甚至想起了从前参加区女子篮球选拔赛的情景。”
不出所料,谢尔皮林回答说,他是真的老了,而她还年轻。
尽管他很有头脑,但总是摆脱不掉这个关于年老问题的愚蠢想法。他仍然不能相信,她和他在一起真的会感到幸福,年轻人和年轻人在一起,或者中年人和中年人在一起所感觉到的那种幸福——一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但主要的是幸福。
“假如我和你在一起不感到幸福,我需要你干什么呢?你自己想想吧,”她在今天清晨对他这么说。
她说的是实话。虽然她在自己的一生中始终认为,这不是主要的东西,但是缺少这一点,主要的东西也就不存在了。
“什么是主要的,什么不是主要的,你倒去分分看,”她既轻松又幸福地想。同时,由于她意识到自己在他的眼里是一个美丽的女人,心里感到很高兴,仿佛在两个星期或一个月之前她还不知道自己的相貌如何。其实,即使在一个月之前她也很清楚,但是直到现在,她才感到高兴。
“如果我们俩不是互相倾心的话,”她在今天早晨对他说,“你会把自己经历的一切都向我倾诉吗?我自己也是这样,总是急于想把所有的事情一下子都告诉你,现在再也想不出什么来啦!我尽力回忆,但是怎么也想不出还有什么事可以告诉你了。”
幸福使她变得爱笑起来,她想开玩笑,甚至想逗他,这几天来她有好几次发觉他脸上露出惊奇的神色。
她总是脑子里一想到什么,马上就和盘托出,可是他呢,往往是事先考虑好了自己对某件事抱肯定还是否定态度,然后把事情讲出来。这就是说,他们两人在思考问题和讲话方面的习惯各不相同,彼此还得熟悉和适应。
只是在这一方面,只是在这个时候,他们才是属于不同类型、有着不同习惯的人,需要彼此熟悉和适应……
他要她嫁给他。她回答说,他过几天就要上前线,而且要在那儿待到战争结束,而她也将上前线,但是是到另一个地方去,既然如此,到民事登记处去办手续,无论对他或者对她来说,都没有必要。他不是一个新兵,她也不是一位小姐,非要在上战场之前办好结婚手续,以防万一。如果他俩在前线能够住在一起,那是另一回事。在前线,不管是怎样的家庭生活,总会被捞不到这种机会的人看作是不公平的事情。但是,如果领导同志在前线带着合法的妻子,人们的意见总会少些。
当时,他一声不响,什么也没回答她。
但在第二天晚上,他回答了。他说,他考虑了她的活,但不能同意她的意见。她应当明自,他是多么希望和她生活在一起,但他从不认为自己可以这样做。相反,他认为,这在部队里是根本不能允许的。如果能让所有的人都有一个短期探亲假,这对军务的影响倒要小一些。
“理论上是这样,”她说。“但实际上却并不是这样。”
“实际上并不是这样,”他表示同意。
“你既然了解我,难道你就不相信,我在前线和你在一起生活,对你的工作不会有妨碍吗?”
“可我不是讲你。我是讲我自己。”
“这话怎么讲?”
他开始解释说:他要负责一个集团军,他的每一个错误或每一次疏忽,都会影响到人们的安危和事业的成败。可是他和任何人一样,精力毕竟是有限的,他必须把这有限的精力用到战事上去,不能在前线考虑其他事情,包括她的安全问题在内……
“我的安全问题我自己会考虑的。不过,那也好,就这样吧!我不跟你去!”她打断他的话,用平静而忧伤的声调说。
他抬起头来望着她,仿佛她向他宣布了判决书似的。
“你干吗望着我?”由于他不理解她的意思,她生气了。“是我对你讲了什么不中听的话吗?我不跟你到前线去,不跟你住在一块儿。等战争结束以后,我们再一块儿住。现在,我到前线另一个集团军去,不去你那个集团军,我会给你写信的。有时会写得很长,你回信可以简短些,但是每次都要回信。”
他吻了吻她的手,问:“不过你为什么总不愿意……”
“因为现在就到民事登记处去办手续未免太愚蠢了。好象我们彼此不相信似的。我们又不住在一起,这对我们有什么必要呢?”
说也奇怪,从他第一次留在她房间里,或者说,从她第一次把他留在自己房间里起,总共只过了四个白天和四个夜晚。事情是怎么发生的,这归根到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已经成为事实,他们两个都有这样的愿望,而且实现了自己的愿望。
在这四个夜晚中,他们在一起过了三夜,有一夜她在疗养院值班。第二天早晨他们见面的时候,就好象久别重逢一样。
是啊,离别是非常难受的,即使信写得很长,也终归是难受的。
在这几个白天和夜晚,不论是躺在被窝里,还是面对面坐在桌子旁,或者在通往餐厅或诊疗大楼的路上相遇,他们所谈到的一切,不管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或者只是片言只语,现在汇合成了一条互相表白心迹的长流:他们各自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他们两人都需要对方?
开始时,他们彼此把称呼都搞混了,因为他们两人都觉得用“你”称呼对方很别扭。想到这儿,她笑了起来。
“我和你现在的这种关系……”他第一次留在她房间里,早晨醒来时说。
她觉得他这句话说得有点蠢,所以打断了他。
“怎么能讲‘现在’呢?我们的关系不是从现在开始的,也不会到现在结束。说来可笑,有时人们不一定要这样做。感谢上帝,我和您却这样做了。我为此感到高兴。但是,这个‘现在’是什么意思?现在是这样,那以前怎么样呢?”
当时,他用“你”称呼她,而她对他却用了“您”。她笑了笑,回避了她自己毫无准备的谈话。仅仅在一分钟之前,她自己也想到:现在她希望能跟他一块儿上前线去。“现在”这个词儿虽然不是她,而是他讲出来的,但是实际上却道出了她的心声。
尽管他的话当时被她的嘲笑打断了,第二天他还是把话讲了出来:他提出要她嫁给他。
原来,他在讲“现在的这种关系”这句愚蠢的话时,想说的正是这个。
他们在这几天的交谈中所涉及的一切,总是离不开战争这个题目。
她了解战争是怎么一回事。一个做过上千次手术的外科医生,不可能不了解战争。但是,她有一次说,他对士兵的生活大概要比她了解得多。
他先是点了点头,可接着象是自己不同意自己似地说:
“到八月份,我在军队里服役将满三十年了,怎么能不了解呢?了解是了解的。但是,要亲眼观察士兵在战争中的生活情况,这种机会现在比从前少了。一个集团军不比一个师或一个团。一个士兵在冲锋时可能会活下来,也可能会牺牲,或受了伤被抬到你的手术台上,然而在他冲锋之前,我能看到他多少时候呢?不过一两分钟,而且还是在观察所的望远镜或潜望镜里看到的。我看见:他们坐在堑壕里,一看到信号就爬出来,跑着、跌倒、消失在炮火的硝烟中。每次战斗之前,我们出去侦察地形,趴在地上沿着前沿阵地爬行;挑选突破口的位置,这时候,我当然能够比别的时候更经常地看到他们,接近他们。能够跟这个士兵聊聊,跟那个士兵谈谈,再跟第三个讲上几句……如果需要的话,还可以留下来,待一会儿,和他们在一起坐坐。谁是真正在征询他们的意见——了解他们的心情、他们对地形或敌情的看法,谁仅仅是为了做样子给别人看,士兵们看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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