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发出了最后通牒,停止战斗,等待答复;而后来因为没有收到答复,又要继续作战,直至最后消灭他们。在这个过程中,一个军人是会产生两种感情的。一方面为自己的损失感到遗憾:假如敌人按照你的条件举起白旗的话,你的损失本来是可以避免的。另一方面,那当然是痛恨敌人罗,由于他们还要继续进行可以说是毫无意义的顽抗,才使你遭到了这些损失。但是,尽管你切齿痛恨,毫无意义固然毫无意义,却也并不全然如此!因为在这最后一天被他们打死的人,已经埋入泥土,再也不能同你一道前进,一道去进攻明斯克,进攻华沙,进攻柏林了。这可是最大的憾事啊!
昨天和今天都击毁了德军的许多技术装备。莫吉廖夫城里有,莫吉廖夫城外有,在通往明斯克的公路上更是堆积如山。因此,我们的步兵不得不让开大路,在左右两侧列队行军,要不然,就休想走得通!而为了把大炮从公路上拉出去,工兵现在还在那里排除障碍呐。
谢尔皮林巡视市区时,看到大街上一些毁坏和半毁坏的房屋中间,有几块残存的商店招牌。德国人统治莫吉廖夫期间,也有一些小商小贩在这里营业。小铺子老板从地下室里爬出来,就在这几家店铺里做生意。这里还有一家蜡烛作坊,一家名叫“杜普拉克”的旧货店,还有一家咖啡馆,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因为它的半边招牌被炮弹削掉了……
这一切情景使他回忆起一九二0年十一月一个寒冷的日子,这样冷的天在克里木是少有的。他们在彼列科普打了一仗,追赶跑的白军,一直追到辛菲罗波尔,也看到一条大街上的那些大大小小的店铺。那些店铺虽然有的用木板把门窗钉死了,有的被洗劫一空,但总要比莫吉廖夫的这几家小店象样些。在那些店铺的招牌上,还遗留着弗兰格尔①统治时期的痕迹……
(彼得·尼古拉耶维奇·弗兰格尔(1878-1928))——苏联国内战争时期的白匪将军。——译者。
他回忆起自己当时的感情———一个二十五岁的青年人的感情。不久前他粉碎了旧世界的锁链,并准备在那里,在克里木把这旧世界砸个稀烂。他回忆起过去,想到了在紧张的战斗生活中有时会被遗忘的一些事情:不,不仅是我们和德国人两方!不仅如此!还有我们自己的蟑螂和臭虫;他们虽然已经奄奄一息,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已经干瘪得只剩下一张皮了,但居然又重新活跃起来,又做起小买卖来了。在德国人的统治下,整天提心吊胆,惴惴不安,未必会过得那么舒畅吧。但即使他们心里揣惴不安,却仍旧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够恢复在一九一七年被砸烂了的那个旧世界……不管什么人来统治,不管什么样的条件都成……
在火车站附近,师长向谢尔皮林介绍了在俘虏最后一批德军时立功的战士。其中有一个中士,谢尔皮林从姓名和口音中猜到他是卡西莫夫的鞑靼人,自己母亲的同乡,就同他讲起鞑靼话来。中士由于思想上毫无准备,一时间楞住了。他仿佛在谢尔皮林身上看到了两个人——一个是站在他面前的集团军司令,另一个是附在司令身上会讲鞑靼话的人。过了一会儿他才明白过来,回答司令的问话,原来他果然是卡西莫夫人。
中士把俄语和鞑靼语夹杂在一起回答问话。军事术语用俄语说:“是,将军同志!”“为苏联服务,将军同志!”其他的非军事术语就用鞑靼语说。谢尔皮林已经好久不讲鞑靼话了。
后来,在继续往前走的时候,他一直想念着母亲。他所回忆的这些事情,离开现在已经很多年了,正好与收复莫吉廖夫的师长的年龄相同。母亲临死前,他最后一次同她讲鞑靼话,已经是三十九年前的事了。三十九年!对另外一个人来说,就是整整的一生呀!
啊,遥远的童年!它是如此的遥远,甚至已经记不清楚,它是在什么时候结束的……
几乎所有的人都寻找各种借口到这个刚收复的城市来了。因公有必要来的人来了,完全没有必要来的人也来了。
这两种人谢尔皮林都遇到了,但他不想去谈论他们,人家绕个圈子,来看看莫吉廖夫……这是可以理解的嘛!直到后来,他在城里碰见扎哈罗夫时,才用谈笑的口气提到了这件事。
“什么样的人物都见到了!就是没有遇见巴斯特留科夫,这才叫人奇怪呢!他是你那里最爱朝城里跑的人嘛,哪怕最后一个进城,也会装出头一个进城的样子来……”
“巴斯特留科夫今天可顾不上搞这一套啦,”扎哈罗夫摆了摆手说。“今天李沃夫给他碰了一个硬钉子,够他记住一辈子的。”
扎哈罗夫讲了事情的经过,这才使谢尔皮林恍然大悟:李沃夫突然向他问起巴斯特留科夫的问题,是有来由的。
原来,一直主张提升巴斯特留科夫当政治部主任的李沃夫,今天早上带了他来到前沿。李沃夫一贯都是这样的:他要到哪里去,待在什么地方,事先跟谁都不说。他先在作战处,看了看作战形势,然后坐上那辆出名的“爱姆卡”,再带上一辆坐着自动枪手的吉普车,就走了。他既不到师部,也不到机动部队,而是按照自己的计划,直接赶到了两个集团军的接合部,他要亲自去检查一下那里军需保障的情况。
往常出去,方向都是把得很准的,但这次却没有搞对头。车子以全速开出树林,驶到前沿外面去了,一直驶到博勃鲁伊斯克公路右面,正巧碰上了德军的炮击。
他的“爱姆卡”掉到了一个旧掩体里,幸好没有跌坏。而在这之前,自动枪手乘坐的那辆吉普车,轮胎在岔路口漏了气,掉在后面了。空地上只有李沃夫他们四个人:他、他的副官什列约夫、巴斯特留科夫和司机。司机的头部负了伤,支持不住,所以把车子开进了掩体。李沃夫亲自给司机包扎好伤口,从“爱姆卡”里拿出随身带着的一支半自动步枪和几颗手榴弹,就在灌木林下同他的随行人员一起就地卧倒,准备德国人到来时可以随时应战。
德国人在忙着别的事儿,没有朝他们那边过来。什列约夫是一直跟着李沃夫的,对这种倒霉事儿早已司空见惯,躺在他的身边没动;而巴斯特留科夫呢,等到战斗结束.我们已经把德军的坦克和装甲运输车挡住、烧毁时,他早就不知去向了。
“你是在公路左首的观察所里,”扎哈罗夫讲完了事情的经过,又继续往下说,“而李沃夫在右首,离开公路一公里半光景。等到他们把负伤的司机安顿好,自己也离开那个地方,从坦克部队另外找了一个司机,再把‘爱姆卡’拖出来的时候,你已经不在那儿,已经回来了,可阿尔杰米耶夫师长正巧来见这位阁下。他把当时的情况都讲给我听了,讲得真是绘声绘色。原来巴斯特留科夫不知打的什么主意,掉转身子就往林子里跑,跑了整整一公里路!说不定他吓昏了头,以为除了他以外,别人一个也活不成,那就不会露出狐狸尾巴来了!可是李沃夫却在公路上看到了他,就在吉普车的旁边——吉普车换了轮胎后,还停在老地方,而自动枪手不知该怎么办好,就一直朝前走,去找寻李沃夫。巴斯特留科夫刚好赶到这辆吉普车的跟前,他是跑到的还是爬到的,那就只有天知道了!据他们说,李沃夫在吉普车旁边跟他碰头时,那个场面才叫精彩哩!巴斯特留科夫还想为自己开脱,解释说,他是跑到吉普车这儿来搬救兵的,叫车子开过去援救李沃夫同志的。可司机反驳说,他没有得到上校的任何指示……这样一来,应该说,李沃夫很快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巴斯特留科夫大概是凭他的老经验,以为事情总会过去的,所以乖乖地挨了一顿骂;在李沃夫同师长谈话的当儿,他还象木头似地站在旁边。后来他看到,李沃夫准备打道回府。
‘爱姆卡’他当然不敢乘了,就侧着身子往自动枪手的吉普车里钻……李沃夫命令‘爱姆卡’停下来,打开车门,朝他大喝一声:‘滚出车子去!’他开头还没弄明白。李沃夫又朝他喝了一声‘滚出车子去!’接着,砰的一声关上车门,把玻璃都震得格格响。两辆车子一齐开走了,只剩下车子后面的滚滚烟尘!”
“是啊,”谢尔皮林说,“我在那边观察所里观看这场战斗的时候,不知道方面军军事委员竟碰上了这样的危险。怎么会让车子开到炮火底下去的?怎么放它通过的?看来,秩序终究还不够好!这件事得追究责任。”
“你也用不着过分认真,”扎哈罗夫看到谢尔皮林事后还真的生起气来,就说。“难道他这是头一回吗?谁的话也不听,跟谁也不商量,就爱神出鬼没地来这么一手!不过,也得说句公道话,他碰到这种糟糕事儿,从来不要什么人来为他负责。他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爱上哪里就上哪里,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事后还自鸣得意哩!’说到这里,扎哈罗夫纵声大笑。接着他问谢尔皮林,是否准备返回集团军指挥所。“我们一块儿走吧?”
谢尔皮林说,他在莫吉廖夫还有事。什么事呢?他没有说。
扎哈罗夫走了。谢尔皮林把装甲运输车和无线电兵留在市中心,命令他们等在那儿,身边只带着辛佐夫和一个自动枪手,乘车穿过市区,往西南郊区驶去。
车子开得飞快。谢尔皮林拿定了主意,没有说什么话,只吩咐该在什么地方拐弯。古特科夫和自动枪手都不知道他们是上哪儿去的,只有辛佐夫猜着了……
车子一直开到砖厂的废墟旁边,谢尔皮林才下车站了一会儿。他东张西望地找寻那些坑洞。
赛金告诉过他,德国人曾强迫居民在这些坑洞里掩埋死人。他找了一会儿,终于在约摸一百步远的地方发现了这些坑洞。
坑洞还在老地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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