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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是小茉让何岸送她回家的,小茉在路上说,去绛水中学教书的事她妈还是不同意,她已是订了婚的人了,不能再接受另外男人的安排。何岸劝说:“你的人身自由掌握在自己手上,要敢于冲破家庭的枷锁,难道你不感到我们在一块幸福吗?要相信自己的感觉。相信人是一个不被陈旧的机制约束的鲜活的生灵。我们的如痴如醉,如梦如幻,正是我们长期向往而又难以实现的际遇。你我的相爱本身就是一种缘分,我们要珍惜啊。”二人边说边走,皓月当空,冷风从西北刮上原来,天和地像返回到创世之初,强劲地雕塑着两个痴情的男女。土路旁边出现了一棵独立的杨树,青白色的树皮上长满了大大小小的眼睛。何岸动情地走向前去搂住说:“让这杨树为我们见证吧。你看它虽然脱去了叶子,可更加裸露出雄壮苍劲的枝干,站立在这高原,不畏严寒,不怕孤独,坚贞地守住这一方黄土,不偏移一步。”何岸还要尽情地展示他的想象时,小茉却说:“你别说了,我村到了,我得回家了。”
何岸突然有一种永别的感觉。他深知小茉是不会冲出家庭的藩篱的,自己一旦离开绛水,这段情缘就将结束。想到这儿,他突然跪在小茉面前,无声地哭了。小茉见状,也慢慢跪下:“咱们结束吧,我对不起你,我知道你是多么爱我,可我们毕竟难以成为夫妻啊!”何岸说:“我们就不能永远这样好下去吗?”“不行啊,你是公家人,眼目大,多少人在看着你呢,我也知道你们乡上的矛盾,我不能在这上面害了你啊。”小茉的哭声更加凄厉。“你怎么知道的?”何岸感到奇怪。小茉顿着说:“你也是听不到的,外面风传你经常带干部下去打人,还把人打残废了呢!”“这都是谣言。”“是啊,恐怕也只有我杨小茉知道你是这般正义柔情,绛水的老百姓都把你传说成凶神恶煞了。连有人哄孩子时,都说,你别哭,何乡长来了!孩子即刻就噤声了。”
何岸这才感到人言可畏这话的分量,西谚说,舌头没有骨,能敲断你脊梁骨。他一直认为,只要自己坦坦荡荡,就不怕人在背后议论。用一句习惯的话说:工作有什么错,内心没有阴暗,难道还怕群众吗?从这一年的工作看,自己并没有对不起绛水人民的地方,无论抓粮食生产,抓水利,控制人口上,都是为了绛水百姓,可人们为什么要用这些谣传诋毁自己呢?他感到深深的悲哀。
第十章
62。
临近双节,发钱发物是各机关单位最为敏感的事情。俗话说,男怕进错门,女怕嫁错人。当今在什么行业什么单位工作,从工作环境和生活待遇上都有较大的差异。同样是国家干部,干一样的工作,如果在金融、财政、保险、工商、土地、税务这些部门工作,就上了天堂。平时收入高不说,逢年过节,大包小裹什么都发。细心的领导连妇女的化妆品、卫生纸之类也发,员工的优越感油然而生。如若工作在教育、文化、科技、宣传、卫生以及地域偏僻的乡镇,就算倒了霉了。务虚而事不虚,矛盾成堆,公文成山,形式主义的东西把人能绊倒,而且僧多粥少,难免自惭形秽。
这几年上级处理干部的理由无外乎有两条:一是超计划生育;二是滥发奖金。抢生偷生的干部,轻者罚款,降级撤职,重者开除公职。滥发奖金和钱物的,在收缴奖金的同时,要给领导和责任人以纪律处分。
绛水乡利用计划生育之机大发奖金,在终南县掀起了轩然大波,关建堂的名声又大起来了。许多部局乡镇都对绛水的奖金事件很关注,王法书记兼管纪委,对这件事情格外气恼。去年县委没有处理关建堂,本身就是邱日照姑息的结果。现在这个关建堂在绛水又闹得上下不得安宁,临近年末了,又出了大乱子。“费苦把力地把磨盘子从井底下往上顶,让他轻轻一脚又踹下去了。”他对县委书记的当断不断甚为不满,尽管他心里知道绛水的关建堂还是听他的话的,可发钱这事传染,要是竞相仿效还不乱了体统?绛水的矛盾现在是越搅和越大,我看你姓邱的怎么收拾。
邱日照此时心思却在几封反映信上打转转。作为终南县第一把手,他在对待群众上访诸类事情上的态度始终是鲜明的,就是一个字——压。压而不服硬压,一鹞入林,百鸟哑声,要政治上保持高度一致,必须坚决刹住上访风。他来终南县上任前就听人说,这个县的老百姓爱告状。大庙乡有一对夫妇,告状的形式和里程都能申报吉尼斯世界纪录。男的用架子车拉着老婆,一路讨饭告到北京,反映计划生育手术把他老婆做残废了。翻山越岭走川跨河,到京城后把架子车轱辘都拉扁了。国务院信访部门登记了情况,给买了一副新下件装上,他们又拉了回来。这件事邱日照每每作为实例在会上讲,非常气愤,说是如果任凭告状泛滥,那么终南县已经废弃了的近十万辆的架子车能把去北京的路塞满。
邱日照手头的一封反映信是一张电脑打的复印件,是反映县林业局长李振成的,看后令人气愤。说李振成年龄超过五十五岁了,头发已经灰白,在理发店重新油染黑,没过多久,底下的白根根又泛上来了,成了“花花头”。就这半百之人,前不久到明珠歌舞厅包间,抱着一位小姐在脸上乱啃,撩起了衣服,花花头边摇边说:“咋个样?叫哥吃你一口奶!”小姐挣脱后笑着跑进小间厕所,李振成也追了进去。反插了门,在厕所里二人相拥相抱,把半推半就的小姐顶在墙上,干完了事。刚拉开厕所门,裤带还没系好,不料林业局退休干部闻六性冲了进来,一把拉住李振成的领口说:“我的李大局长,你看这回咋办,你是领导,这酒吧耍女人可是上边明令禁止的!”李振成慌神了:“老闻,别别别,你的老三明天就到岗,明天就到岗。”“不行,这你要写个东西,我不放心你这流氓。”“哎——咦,这还有啥不放心的,这东西你叫我这会儿咋写?明天来报到,你领着来。”“那好,这明珠妓院也跑不了,你要再变卦,我跟你见邱书记!”闻六性刚说完,咚的一声,明珠的黑皮老板已打翻了他,李振成忙过来拦挡:“别打,这是我单位的事。”老板吼道:“李局长,你甭管!谁敢说我这酒店是妓院,我就打谁。”说时迟那时快,闻六性几步跑了出去,大喊,打人了,打人了!……街上人围过来,明珠老板也就不追了,李振成趁乱从后门走了。
大约在一年前,还任林业局办公室主任的闻六性眼看到了退休年龄,自己的小儿子闻小康还没个工作。这闻六性瘦高个儿,尖嘴小眼,脸白得出奇。这些年林业局就有几句歌谣,把局里几个威信不高的人概括地说了——白脸奸臣闻六性,钢牙铁嘴尚德恒,死狗流氓李振成。往往是李振成和闻六性一有矛盾,局里其他人都躲得远远的,只有尚德恒来调解。尚德恒和李振成从乡镇一路干上来,知道领导多年的做派和心性,他一上手,两头一压火,事态就平息了。这回的事情越闹越大,还是尚德恒点的火。李振成去明珠风流,正是尚德恒报的信。闻六性为了在退休前把孩子安排了,先后给李振成说了三次,李振成总是口头答应,却压着不办,理由是没有岗位。闻六性越等越急,李振成却把他的亲属变相安排了几个。闻六性后来想出一个绝招,私下给反贪局写了一封反映信,反映李振成在苍岭山修天桥时从中变相贪污工程款。接到反映信,反贪局很快来人调查,正巧是闻六性接待。安顿好反贪局人员,他径直来到李振成办公室:“李局长,不知咋回事,反贪局来人了。”李振成闻言一惊,又忙压住惊慌的神色问:“没说啥事?”“不清楚,听说是苍岭山天桥投资款里有啥问题。”李振成心里嘀咕:这八成又是闻六性捣的鬼。就说:“你在办公室,这事就靠你了。”“你的意思是把人打发走?唔?”闻六性缓缓从衣袋掏出一张招工表:“李局长,你在这上边签个名吧,我也就这一个儿子了。”李振成好汉不吃眼前亏,不假思索,就签了字。闻六性回到办公室,把反贪局的人领到梅花饭庄撮了一顿后说:“有些情况我还没有调查清楚,等把证据收齐后,我专门给你们汇报,你们先回去吧。”反贪局认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红着脸面打道回府了。第二天,闻六性拿着招工表找劳动局,上楼时看见李振成下楼,心里就犯嘀咕,一去,果然劳动局的人说,这张招工表不算数,你们领导打过招呼的,闻六性那个气啊!这回,终于等来了明珠酒吧,看你李振成这官还当不当!
这封电脑信没有署名,却强烈要求县委撤了李振成局长的职。邱日照看了看摔到了一边,自言自语道:“哼,勒马挟车,没水平!”
63。
一封信是蓝水卫生院的一封匿名信件,反映终南县卫生局长王军彦造假文凭和收受贿赂的事。王军彦本来只有小学毕业,“文革”造反起家,后来参加了基本路线教育工作队,因他对地方党委布置的任务完成得扎实有力且有创意,仅门板上的一幅粉笔画加酒瓶里的一泡尿就平息了一件棘手的事态,后来留到乡镇机关当了干部。这人讲起话来虽满嘴白字,但却能自圆其说,把交通枢纽念成区丑,有人提出来,他说,区丑就是地区性交通要道太差的意思,咱这穷县还能有什么“府纽”?把老妪念成老妞,又辩解说有小妞就有老妞。至于把尴尬念成监介,把棘手说成辣手,诸如此类就更多了。县城两家医院隔了一条街,因生意争得仇家冤家,到卫生局开会都坐不到一条凳子,王局长一见就来气,说你们这样“鸡犬不相闻”,还能给人看病?前几年兴起了文凭,王军彦突然来了兴致,在当时任职的赤水区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