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镇干部 作者:王渊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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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镇干部 作者:王渊平- 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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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算了!”何岸掐灭烟头笑了,“你们好好在家坐镇吧,谁的罪谁受。”
  说完,他召集了五六个乡干部,开车向良店村去了。
  何岸听说这个良志发是个没有多少头脑的角色,平常村上的大小事都由仍兼着村书记的孙英做主,他只起个跑路的作用,何岸也听说了关建堂书记和孙英的风流事,听过就过去了,他并不全信,他本来就不太关心别人的私事。可今天这事就有些奇怪了,何岸想着那天费了那么多口舌把良恩怀拉到乡上,又被关建堂轻易放了,这中间有什么奥妙不成?
  车到良店村口,何岸一行下车进了村,却怎么也找不见村长良志发的影子,孙英家的大门也锁着,门前的一对石狮子怒目圆睁。
  街道上的人探头探脑,这时正是吃早饭时候,关中这地方有个习惯,就是吃饭时大家都围蹲在街道上,一人端一个大老碗,用筷子戳几方锅盔,一碟浆水菜油泼辣椒,吃得有滋有味。这个吃饭方式叫“老碗会”,大至国家的方针政策,领导人更替,小至柴米油盐,居家过日子鸡毛蒜皮,都在这“老碗会”上自由讨论,可今天是怎么了?两条街道都静悄悄的。何岸想起杜康说他敏感的话,他暗自提醒自己,这乡镇工作不能像写诗那样富于联想和想象,也是不能太敏锐了,自己在这方面吃亏已经不少,常常是为一句揭示本质的话,使那些平庸的领导不舒服,暗地里给他小鞋穿。他想,人都在形式和现象中活着,喜欢虚荣和客套,喜好凑热闹和耍花架子,久而久之,把本质遗忘了,甚至不小心连自己也丢了,在虚妄的形式中过完了一生。
  记得有一次在县城开理论务虚会,散会时文化局长笑着说他,你怎么就和人不一样呢?那时候改革开放才开始,上下都涌动着一股激情,自己也正年轻,热衷于在诗的创作上寻求突破,就随便应了一句:我为什么偏要和别人一样呢?人都一样了,像机器一样能一个模式制出来,或者干脆批发一些往单位一撒,闸刀一推,该工作工作,该吃饭吃饭,那还跟前些年有啥区别?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于是狂妄、放浪、不成熟诸类的说法使他在工作中吃够了苦头。
  人就是这样,你越把它当回事,它就越是回事,像杜康今天这个“敏感”二字,放在过去,何岸准会说,敏感好啊,总比愚钝好吧?可是几年来的行政工作,使他这个具有叛逆性格的年轻人不得不认输。和许多无能之辈相比,人家更乖,什么事不干,官还升得快,自己四面厮杀,满腔热血,高负荷地投入工作,有时可谓生死都置之度外,反倒还落了满身的不是。
  唉,想什么呢,想这些还不是太敏感了吗?何岸自嘲地笑了。
  12。
  今天的情形按说应该撤兵,但何岸的犹豫决定了事态的恶化。
  他们按照乡计生专干的指引来到宋二狗家,一股冰凉搅拌着油腻的猪肉气味直往人鼻孔里蹿。这宋二狗身高体胖,上下一般粗,油黑的脸上爬满横肉,硬茬胡子满腮、满脖都是,仅剩下两颗核桃大位于鹳骨处的脸面,乍一看像个吃肥的刺猬。眼珠很深,一睁倒像一双三角形肚脐眼。宋二狗正在院子拍手蹬脚前后溜达,见何岸他们走进院子,只用眼扫了一下,并不言语。
  计生办的同志同艳芬忙上前说道:“二狗,还好,你今天在,这是乡上何乡长,我们来接你媳妇去医院。”
  宋二狗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下何岸,粗声粗气地说:“不行,我女人有病。”
  何岸上前说:“什么病,到医院先检查一下,不行可以回来,病好了再做。”
  宋二狗蛮横地说:“什么病你管得着嘛?妇女病也由你管吗?”
  “少嗦,赶快让媳妇上车,这工作也不是做了一天两天了。”干部司加善从旁边说。
  “耍得大得很,我看谁敢动我女人一指头?”宋二狗吼道。
  “我当学手呢。”司加善抢上一步推门,张建民也紧跟上去。
  宋二狗急了,冲到厨房捞起一把菜刀举过头顶:“我看谁敢,谁不想要命了就吭个声!”
  徐明理抢前一步冲到宋二狗面前,却并未夺刀,只是头仰着对准菜刀说道:“你砍嘛,我用脸迎着,砍嘛,拿你这一套吓唬谁呢?”
  何岸上前抓住宋二狗的手腕,往下一掰:“怎么,你的手抖啥呢,把刀放下!这是执行公务,不是你耍横的时候。”
  宋二狗的菜刀抖到了水泥地上,这些不怕死的乡干部已使他心先怵了。
  何岸接着大声说:“赶快让你媳妇收拾好往村口走,今天你抡刀子的事咱既往不咎,不然的话,你这个举动怎么说也是个持刀行凶、妨害公务!小伙子,你的刀子能耍出村,耍不出乡,旧社会的土匪也让衙门三分,何况今天!政府有什么怕的,干的是利国利民的事,我们怕什么?”
  宋二狗的媳妇抹着眼泪走出房门,在院子里看热闹的孩子们一哄跑散了,有一个男孩骂了一句什么,团专干张建民喊道:“站住!你刚骂谁?”
  男孩扮了个鬼脸跑了。
  同艳芬带宋二狗媳妇向村口走去。何岸和几名干部又拐向村南街找另外几个超生户,人大都不在,不是门锁着,就是家里只有老人、小孩,一问三不知。
  当何岸他们转身走向村中间时,情况发生了突变。只见宋二狗、葛庆二人大步迎面走来,在他们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葛庆一拳打在了张建民脸上,张建民一下子摔倒在地,刚爬起来,宋二狗紧补一拳又将他打倒。这一拳从张建民左侧太阳穴划过,一道鲜血刷地顺脸流下,半张脸登时成了红色。周围有人“啊”了一声,迅速跑开。宋二狗嘴上还骂道:“计划生育,狗日的为啥打娃呢?!”
  这一切仅在几秒钟出现,太突然,何岸立刻冲上前去,一把抓住葛庆领口,嘴唇哆嗦着,气得说不出话来,干部司加善、徐明理见状也冲上前,从宋二狗手上夺下一把锋利的改锥。
  乡上的吉普车开过来了,把张建民扶上车驶向乡卫生院包扎。
  围观的群众越聚越多,街中心有何岸和三个干部,还有葛庆、宋二狗两人。何岸见远远的有一些闲人向跟前围来,一下子明白了这是有预谋的。炊烟尚未退尽,脚下封冻的街面上泛出斑斑的潮湿,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他急中生智,向葛庆施以攻心战术,声音虽小,但言语铿锵。
  “你叫什么?”
  “葛庆。”
  “你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
  “我就是专门整治你们这些歪人的人,知道了吗?”
  “你是?……”
  何岸从上衣口袋掏出一个蓝皮证件,晃了一下,又装进衣袋。那是他在省城一家刊物当助理编辑时用过的记者证,在这个特殊的场合,快速的权当警官证用了。
  “不要说了!葛庆,今天这第一拳不会否认是你打的吧?”
  “那他为啥打娃?”葛庆说。
  “你看见打了谁家娃没有?”
  “没有,我听人说的。”
  “那么谁让你来打人的?老实说,是良恩怀吗?”何岸单刀直入。
  “这……”
  何岸松开他的衣领问:“你怎么这么傻?良恩怀为啥不出面?你这一拳非同小可,张建民是国家干部,我们是执行公务,你这是妨害公务、行凶打人,你搞清楚!”
  何岸见葛庆有点怯,接着一字一板地说道:“张建民他舅是县委领导,今天他若有个闪失,你能把牢底坐穿!若没有生命危险,你起码也得刑拘!”
  葛庆慌了:“又不是我把人打伤的。”
  何岸不作回答,接着说:“你现在还有挽救自己的一次机会,就是跟我老老实实去乡政府,良恩怀把你当枪使了!”
  葛庆听完后问:“我去了,乡上不打我?”
  “乡上打你干什么,只要把事情的根底说清楚,再说放的话!”
  葛庆还迟疑,何岸猛地推了他一把,厉声喝道:“还不快走!”
  司加善、徐明理几个干部也押着宋二狗在后面跟着向村外走去。
  足有三十多个人在几十米外跟着,他们见乡上干部轻而易举就把葛庆宋二狗二人带走,都有些不明白。
  到了良店村口,竟还有十六七个人手提斧头、铁锨、镢头等,把村口围得严严实实。他们见何岸带着葛庆等人出村来,都严阵以待,气势汹汹。
  火药味很浓,但没有声息,几十双眼睛对峙着。
  面对缺乏理智的村民,何岸急遽思索着对策。
  他边走边对葛庆说:“我说你被良恩怀当枪使了,你看,如果他有种,就应该在这儿,现在是为了他把自己赔了进去,你说你划算不!如果你不到乡上说清楚,今天这事闹大了,都是你惹的。”
  “那我咋办?”葛庆胆怯地问。
  “推开挡路的人,别理他们,出村后让他们不要跟在后面!”
  说完这句话,他们已走到众人面前,只见葛庆咚咚两掌,推搡开了两旁挡道的人,和何岸并肩走过人墙。后面的人刚要挡住宋二狗,葛庆就转过身子大声喊道:“滚一边去,你们这是害我,哪叫救我?我要是坐了监,日后出来饶不了谁!”喊完就破口骂了起来。
  走出村后,何岸回头,猛然发现良恩怀趴在一家院墙上向他们张望,看见他后慌忙缩下头去。
  一切再也明白不过了,何岸眼前突然浮现出关建堂那张瘦削、苍白,又生动异常的脸来,心不由得收紧了。
  民谚说家贼难防,敌对方说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诗人还说软体动物最需要硬壳。良恩怀和关建堂就这样奇迹般相互利用着,这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中国农村似乎不可思议,可又实实在在地存在着。
  何岸他们未动干戈就把葛庆、宋二狗带到绛水乡政府。杜康闻讯正组织干部准备到良店村营救他们,一见何岸回来,忙跑上前去:“怎么回事?不要紧吧,何乡长?”
  “没有什么,杜乡长。”何岸小声说,“快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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