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获-2006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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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2006年第4期- 第2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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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庭玉心里高兴,转头就问铁头和金老虎有没有看到不穿衣服的女人。两个人一脸沮丧,说不知道传话的人传错了,还是他们听错了,是西门浴室着火,不是吴门浴室着火。袁庭玉赶紧撵他们,说,还不快到西门浴室去,去晚了就看不到了……好了,我关门了。 
  “嘭”的一声关了门。 
  铁头冲着关上的门啐了一口说,现在去看不到了……我知道你他妈的就是想赶我们走。 
  袁庭玉知道,每回风吹草动,王南风必定会来电话约他出去吃饭。他得等电话铃声美妙地响起,从屋子里响起,响到他耳朵里,再响到他的心里。  
  残余的小半个下午眨眼之间就过去了,王南风没来电话。袁庭玉从窗户里看着天边的晚霞,心里火烧火燎的。好不容易捱到天黑,晚七点钟,电话铃响起,他一把抓过电话,听到王南风的声音,心里酸酸的,暖暖的。  
  王南风果然是约他出去吃饭。袁庭玉建议她到家里来。他的理由是:今天是农历初十,大半个月亮在这时候快到了头顶,他们可以坐在院子里,一边喝酒吃菜,一边赏梅。梅花在月光下也会开放的,它们的香气在夜里传播得很远。它们近看像一树的白蝴蝶,远看像一堆雪。 
  王南风说:“放屁!什么看梅花?看着看着就看到你的床上去了。” 
  结果,袁庭玉还是依着她到了一家咖啡馆。看着王南风点了许多华而不实的食物,他一个劲地心疼,要知道,他刚负气从电脑公司出来,现在还没有找到工作呢。他负气的理由是简单的:王秋媛也在那里工作。对他的辞职,同事们都不理解,这是什么年代了,还这么较真?没看见老板把他情人的丈夫弄到本公司当保安头了吗?  
  在等菜的时候,王南风突然给王秋媛打了一个电话。她们是大学里的同学。两个女人在电话里唧唧哝哝地说着话,笑着闹着。袁庭玉不知道王南风是什么意思,正纳闷,王南风把手机塞到他手心里,说:“说话呀。跟她说话。”袁庭玉只好对着手机说了两个“喂”,对方迟疑片刻,一言不发挂了手机。  
  袁庭玉脸上怏怏的,把手机扔到桌子上。他想起小时候家里养的一群鸡,母鸡闯了祸,公鸡就要啄它的脖子。被啄的母鸡四处乱蹿,却躲不过公鸡那锋利的尖嘴。但是王南风和王秋媛不是母鸡,她们即便是母鸡的话,任闯多大的祸,袁庭玉也不敢对她们下嘴。  
  王南风拿了手机大笑,说:“你这个傻瓜,你该羞辱她。你对她说,她新找的男人没什么了不起的,钱再多也是个六十几的老头了。”袁庭玉喃喃地说:“你真可爱。你一点也不像当局长的人。”王南风把手机放回包里说:“你说得对,我也觉得我有时候很无聊,非常无聊。怪这世道不好,不是我个人的原因。”  
  西式热汤上来了。这道汤是王南风爱吃的,她“唏哩哗啦”地把它一口气喝光,拿出一支香烟,对袁庭玉说:“给我点烟。”袁庭玉说:“我不会点。”王南风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说:“敢不点?”袁庭玉一边给她点烟一边感叹:“女人啊,真是小心眼!” 
  他嘴上埋怨,心里十分受用。 
  又上了中式饭菜和点心,王南风扯过来就吃,吃了一通,想起一个问题,抬起头,嘴角上还挂着一粒饼屑,说:“袁庭玉,你知道我们今天约会的意义吗?”袁庭玉说:“爱情!”王南风想起柳树上那只鹩哥,喷了一口饭,此举惊动了旁边的四个女人,她们把头凑到一处,悄声说了些话,其中一个女人抬起头说:“野鸡。”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袁庭玉和王南风听到,然后她们站起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悄然鱼贯而出,她们全都拎着小小的手包,穿着长长的质地沉坠的长风衣,静穆的样子宛若四条从不说话的鱼。  
  袁庭玉说:“看看,你把人家吓走了。你刚才为什么笑我?”王南风说:“我笑你迂。其实你和苏小妹两个人很配套的,因为你们都是我搞不懂的人。”袁庭玉说:“你、你……”他又开始口吃了。于是他闭上嘴,低头喝汤。咖啡馆里放着一首悲伤的歌,一个劲地问爱人:为什么?为什么?……强行抑制的态度颇像现在的袁庭玉。  
  王南风不乐意地说:“你口吃了。我最不喜欢听你口吃。我喜欢你语气坚定,意志坚强。就像我这样!你看……这样我才会爱你。”她摆出一个姿势。袁庭玉说:“好的,那我坚强。”语气委婉,不像立志坚强的样子。  
  两个人从咖啡馆里出来,意犹未足,驾车去了郊外。袁庭玉平时没有多少机会到外面去玩,他提出把车子开到东山去,前些天他听说东山的梅花开成漫山遍野的,不知道现在开成什么样了。他坐在车子里,时不时地瞄瞄驾驶座上的王南风,只见她兴致勃勃的,他就放下心来大谈梅花。谈了一阵,王南风说:“我小时候,有一次在路上碰到你父亲,他对我说,小妹妹,你们想不想看绿色的梅花,想看的话就到我家来。你这酸样子跟你父亲简直是一个模子里脱出来的。” 
  再一次听人提起父亲,袁庭玉心里本该是酸涩温暖的,却吓了一跳。 
  父亲是唱昆剧的小生,他演《游园惊梦》里的柳梦梅,手持垂柳一枝,“依依呀呀”地唱着风花雪月。但他在私底下却对人说,他平生最大的愿望是想手里持着一把精钢大刀,而不是柔若无骨的柳枝。打敌人,用刀刃,打老婆,他就用刀背。碰到灭国当亡国奴,他就用刀砍了自己的头颈,杀身成义。 
  想是想,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摸过刀,连切菜刀水果刀都没摸过。哪里的刀掉在地上,他都要吓一跳。 
  持着柳枝的父亲在家里一辈子没有抬起过头,这巷子里的人都说,柳梦梅是属兔的,台上与美女一块蹦达,台下被老婆耳提面命。正应了那句唱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他台上热着,台下冷着。常年冷热夹攻,年纪轻轻的在四十岁那年得了胃癌。真是,他不得胃癌谁得胃癌?  
  他也玩绝的,本来不会那么快就死,他藏起了医院的诊断书。一直到晕倒在台上爬不起来,别人才知道他生了绝症了。他对上台来抬他的人说:“别抬我下去,要死我也要死在台上!”他回家却对老婆说:“好了,好了,大功告成了!” 
  生了绝症他却高高兴兴的。 
  临死前的几天,他拒绝袁庭玉的母亲走进他的房间。这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扬眉吐气的时候。他给袁庭玉的遗言是一封信,如下:  
  孩子,我快死了!我这辈子只得到一个经验:女人都像狐狸精一样会变脸。想当初你妈是和我好好过日子的,怎么没两年就变了?越变越差,拉都拉不住。事业放在其次,我但愿你找到一个不会变脸的女人。有一个好女人在身边,吃糠咽菜,受苦受难,心里都是幸福的。关乎灵魂,切记切记!  
  父亲去世这么多年,袁庭玉总是惦着他,不知道他的在天之灵有没有得到安宁和舒展,他临终前深幽的眼神令袁庭玉不寒而栗,经年不止。  
  两个人说着话,到了一个叫“梅花坡”的地方,沿着大路,两边都是长满梅树的山坡。这地方适合幽会、打劫、伤春或者悲秋。两个人选了一个平缓的山坡坐下来,从重重叠叠的梅树里望出去,大半个月亮高高悬挂,白光照彻天空。比它更白的是梅花,但是月亮将圆,梅花已残。  
  袁庭玉顺着斜斜的山坡躺下了。王南风说:“你是个小男孩子,你还没长大呢。要不我的意思你怎么不明白?”袁庭玉说:“你是个挑剔的女人。我对你的好你心里有数。”王南风身子一歪,并头躺在他身边,把手朝他的腿上一放,说:“好不好要用实际行动来回答我。”袁庭玉听见这句话,“忽”地坐了起来,王南风的手从他的腿上落下,还没落下地,又抬起来探进袁庭玉的衣服里,好像有一股风跟着她的手进去了。她张开五只手指,从袁庭玉的后颈处一直抓到腰里,再从腰里反捋上去,嘴里说:“躺下,躺下。你不听话我就把你扔在这山里喂母狼。”袁庭玉拿开她的手,却舍不得放下,把她的手放在胸前,依言躺下。  
  王南风说:“你知道我失恋了,救不救我?”袁庭玉说:“当然救。”王南风气息咻咻,手在他胸前挠过来挠过去,像母狼的爪子。袁庭玉只顾着目光迷离地憧憬:“我俩互相拯救,一同进入一个温馨世界。”王南风说:“哦,你说的是两个人一块自杀。”袁庭玉说:“我要为你买一个镶钻的白金戒指,办一个体体面面的婚礼。你不想生孩子也没关系,我们两个人轻轻松松地过日子,有梅花的时候看梅花,有菊花的时候看菊花……”王南风说:“你的眼睛盯着我,我的眼睛盯着你。”袁庭玉大喜:“是啊!你就是家里的女王,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玩,想喝酒,尽管去。我守家,家里的家务由我来操持安排……”王南风不等他抒情的话结束,手伸到他的肚子上,一把攥住他的裤带,厉声说:“废话少说!你到底干还是不干?” 
  袁庭玉一动不动,也不说话。一阵风透过来,梅花缓缓落下,飘了他们一脸。 
  他半晌才说:“我要爱情!我喜欢爱情!”王南风倒笑起来,说:“放屁放屁,真是放屁。这年头还有你这种没出息的人,送上门的货也不要。你又不是没碰过我。”袁庭玉坚决地说:“那时候年轻不懂事。现在要碰也要等到结婚那天碰。”王南风打了一个哈欠。这一张嘴不要紧,她一个接一个地打起哈欠来。打完哈欠,她抓起地上的梅花瓣恨恨地扔到袁庭玉的脸上。  
  袁庭玉不死心,还在温柔地表白:“我要你救我。我也要救你。我们结了婚就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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