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部长说:别胡说,长贵可是二十一师的先进人物,现在能提干的留在部队的 都是人尖子。
母亲就不说什么了,她在为女儿找了这么个女婿而唉声叹气,一连几夜都没有 睡好。
王长贵也知道丈母娘并不看好自己,他心里有数,只要有时间,让他表现自己, 一切都不是问题。
接下来的时间里,王长贵果然大展才华,他拖地擦玻璃,抢着做饭,在吃饭的 时候从来没让岳父岳母动过身子,该盛干的决不盛稀的,晚上陪着岳父看报纸,议 论国际国内大事,早晨陪岳母散步、买菜,妈长妈短地叫,他搀着岳母,前面路上 有一截冰,他说什么也不让岳母走,他一定要把岳母背过去。背过冰路不算,还要 走好长一段路,直到快到楼门口了,他才把岳母放下来。功夫不负苦心人,岳母终 于被打动了,她认为女儿找了这么一个知冷知热的男人,她这一辈子也算放心了。
(二十)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吃过饭后,一家坐在客厅里说话,王长贵突然就给两位老 人跪下了,然后声泪俱下地说:爸,妈,明天我和五月就要走了,别的都没什么, 二老年纪这么大,我们走了,我真放心不下,出点啥事可怎么好。
王长贵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感动得二位老人一直在搓手。
王长贵又不失时机地说:爸妈你们放心,我和五月努力工作,争取早日调到你 们二老身边来,为你们二老有个幸福的晚年,我们干啥都行。
说完还咚咚地磕了两个响头。
晚上睡前,又把地擦了一遍,还在二老的床头茶杯里续满了热水。然后一步三 回头地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两位老人真的感动了。
母亲说:这孩子的话说的,让我都想哭。
杨部长说:我没说错吧,这孩子本分。
母亲说:要不把五月他们调回来算了,咱们老两口也怪孤单的。有点啥事也没 个跑腿的。
杨部长说:我的意见呢,是想让年轻人在基层多锻炼几年再说。
母亲这话就不提了。
王长贵和杨五月走了没多久,杨部长中了一次风,送到医院里抢救了一阵子, 终于好了,但精神和体力是大不如以前了。母亲又一次旧话重提,这次杨部长没再 坚持,第二天上班后,找到干部部长,把自己身体不好,想把女婿女儿调到身边工 作的事说了。果然,又是一个没多久,王长贵和杨五月双双地被调到了军区工作。 王长贵在司令部里当参谋,杨五月在军区门诊部里当护士。
王长贵的理想终于实现了。这一年,王长贵的职务已经升到了正连,杨五月是 副连职护士,军区还为两人分了一居室的住房。也就是在这一年,杨五月怀孕了, 又是一个没多久,生了一个女儿。
母亲已经退休了,她呆在家里心甘情愿地为他们带起了孩子。
生孩子这是王长贵的第二步,有时婚姻并不牢固,最为牢固的就是孩子,两人 的骨血融在一起,彼此再也分不开,就什么都说不清了。姥姥、姥爷又异常喜欢孩 子。这一点非常让王长贵满意,他暂时可以出一口长气了。想想自己这么多年的努 力,他也该满意了,和他同年提干的那些人,现在最快的也才是副连长,还有几个 因为提不起来而转业的。想想自己,正连下来,马上就要副营了。一到副营就是另 外一个层次了,如果老婆孩子不在身边的可以随军,当然,他不存在这方面的问题。 但下一步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分房子了,营职房两室一厅,也就是说在这个城市,他 就可以扎下根了。他又想到老家靠山屯,他的心抖了抖。
在军区大院里,他碰见过两次马八一,马八一复员后,进了公安局。现在的马 八一一身公安制服。第一次见到马八一时,他没反应过来,还是马八一先认出了他。
马八一大大咧咧地说:这不是王长贵了,出息了,跑到军区混来了。
他认出了马八一,不知道说什么,只咧咧嘴。
马八一就说:怎么样,我现在也是干部身份,你提了个啥官,是营呀、还是连 呀,以后你转来,还不定干啥呢。
说完马八一就走了。
他看着马八一的背影,好半天没缓过气来,他又有了一种悲哀。这就是干部子 女,他努力了这么多年,牺牲了那么多,人家干部子女转了个弯就赶上自己了。他 悲凉自卑,他一直望着马八一的身影消失。
(二十一)
孩子的出生让王长贵的心里踏实了许多,他终于被提升为副营职参谋了,紧接 着他们搬到了营职房里。这时已经到了上个世纪80年代初,社会和部队都发生了 很大的变化。王长贵以前那种进步的方法已经不行了,部队的军事院校已经恢复高 考了,只有经过部队院校正规培训的士兵才能提干。
其实,王长贵进入到军区以后,他才发现自己有多么渺小。军区里师职、军职、 团职干部真是成百上千的,哪个人都比他的级别大,他的经历在这些人中,简直不 值得一提。摆在王长贵面前的每个人都是一座山,他要越过这些“山”,一辈子努 力怕是也达不到了,况且每个人都是那么优秀,在优秀面前,王长贵有天生的自卑 感。他让一座“山”压得已经喘不过气来了。他一到军区,便失去了努力下去的动 力,况且,他那些成功的招数在基层可以,在那种政治需要下行得通,现在这是大 机关,年代又发生了变化,王长贵已经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了。一时间,王长贵像失 去了方向的蚂蚁,乱爬一气,跑了半天也没有爬出自己画的那个圈。他泄气了,人 从外表到精神就衰了下来。
在这一过程中,也正是杨五月人生的成熟期,在这之前,杨五月连爱情都不知 为何物,应该说她是属于晚熟的那种女人。有一天,她呼啦一下子,明白了,成熟 了,这时她才发现,王长贵根本不是自己喜欢的人。
结婚以后的王长贵仍然很农民,吃饭前不洗手,睡前不洗脚,有时连牙都懒得 刷,开着厕所门大小便,总之,部队十几年的生活在骨子里并没有改变王长贵。这 一切都是杨五月无法忍受的。
杨五月经过婚姻,又生了孩子,她人变了,变得更加有光彩,现在她是那种风 韵十足的少妇,更重要的是,她成熟了,内心发生了变化,影响到了她外在的一系 列变化。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婚姻的悲哀。明白过来杨五月开始梳理自己 的情感生活,她很快就想到了马八一,她呼啦一下子明白了,当年的马八一恢卑? 恋着自己,可自己却一点也没有察觉。她的脸开始发烧,心跳加快。从那以后,她 经常会拿马八一和王长贵比较。总是想,面前的要不是王长贵,是马八一这日子又 该如何?想像让她的神情有些恍惚,同时也有些迷失。
在大院里一天傍晚,她意外地见到了马八一,说意外其实一点也不意外,因为 马八一的父母就住在军区大院里,马八一参加工作后,很快地结了婚,爱人是公安 局的一名刑警。但马八一三天两头地到军区大院里来看自己的父母,只是他们没在 那种偶然中碰面。
(二十二)
当时,杨五月正带着孩子在甬路上散步,马八一身穿警服匆匆走过来,他离很 远就看到了杨五月,他下意识地立住脚,望着正在逗孩子的杨五月。杨五月抬起头 来的时候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马八一,她叫了一声:马八一。双目相对,就都有了 白云苍狗的味道。
她抖抖地说:八一你还好吧?
他向前走了两步,看了眼孩子说:这是你的孩子。
她脸红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脸红,慌乱地点了点头。
他说:你现在怎么样?
她望着他,有了一种想哭的感觉,但她忍住了,只是说:你的孩子多大了。
他笑一下道:我还没孩子呢。
他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自己结婚了,不知为什么,她有了些悲凉。
她最后说:有空来家里坐吧,咱们都在二十一师当过兵。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从她身边走过去了。
自从和马八一邂逅之后,她脑子里经常闪过马八一的样子,二十一师的往事一 幕又一幕地在她眼前闪现出来。她现在才真正意识到,马八一当年是那么爱着自己, 可自己却浑然不觉,几年之后,她才开始分享二十一师的爱情。
成熟起来的杨五月,突然对生活有了许多不满,因为在机关里,她发现那么多 人都要比王长贵优秀,她恨自己,当初怎么就和王长贵结婚了。有了这种不满之后, 她开始和王长贵吵架了,夫妻之间的吵架有时不为什么理由,完全是一种情绪,总 之,在她的眼里王长贵不论干什么她都看不惯。比如,他走进厕所不关门,她就说 :你是猪哇,怎么连回避都不懂。他不洗脚上床睡觉,她踢他一脚说:你这头猪。
刚开始,王长贵还一味地忍受着,后来王长贵也学会了吵架,他说得最多的一 句话就是:累不累呀,在二十一师我累够了,现在不想累了。说完之后,他该干啥 就干啥了。
她伤心、难过,有时托着腮,叵攵皇κ蹦切┟篮玫氖惫猓饷匆幌耄? 就轻而易举地想到了马八一。
在百万大裁军前,杨部长被宣布退休了,在这之前,杨部长的身体已经江河日 下了,他们这代人,年轻的时候吃了太多的苦,一上岁数,所有的病就都找上来了。
杨五月的父亲被宣布退休不久,王长贵回了一次老家靠山屯。这么多年,王长 贵都没有回过老家,在杨五月的印象里,王长贵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