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毕业后应聘到这里的，经过了三次考试，也算是过五关斩六将，不，斩了三十多将，才拿到这个位置。这是一个刚刚成立的很小的单位，租用六个办公室，我们是六个局之一，当时这个所谓的〃局〃，包括我在内才四个人。局长是一个爽朗的老头，精力充沛得不得了，单从体力来说，是奔上九楼不用换气的那种。……我们经常需要奔上九楼，因为办公条件很差，电梯三天两头出毛病，有一次还把市长关在里面了，大家费了好大劲才把他扒出来。
局长说：〃虽然你是作为翻译招聘来的，但是现在咱们没有外宾，用不上。你先负责制作我们的基础资料，给你两个月时间，搞一套广告手册和宣传录像片出来！〃我瞠目结舌地看着他：〃我们局还管这个哪。〃〃不是我们局的业务，但是没人管，我们先管起来。〃管起来？拜托，我的专业是英语，不是学广告和设计的啦。但是领导交办的工作，如何能说不会做呢？就算他立即派我去另盖一座办公楼，我怕是也会雷厉风行地画图纸去了。于是局长翻箱倒柜地找资料，最后是给了我两本外地的旧画册和几张手写的情况介绍：〃其余的东西，你自己去搞吧！〃
真的很佩服那时候的自己，其实对这个单位完全不了解，只知道它刚刚成立，百废待兴，凭着一腔革命浪漫主义的激情，就扑进来创业了。我甚至都没问问薪水是多少钱，一个月后发工资时才知道自己的基本工资是二百零五元，加上杂七杂八的补贴，每月大致是四百多元。少吗？我觉得不错了，上大学这四年，我平均每个月的花销不超过一百元呢。
上班后接下的这第一项任务，那真叫一个水深火热的考验。盛夏时分，我乘着公共汽车跑遍了我们所管辖的区域搜集资料，自己写了文字稿，又翻译成英文，找广告公司一起去拍了照片，做了一本如今看来内容详尽得过头的广告手册。至于那个宣传录像片，也是我自己写了文字稿，找广告公司录像……当时我们的宏图基本还停留在纸面上，区域内全部是刚刚挖好的建筑工地，无论是照片还是录像都毫无说服力，其中我造了多少假，借了多少料，讲来简直是不好意思。记忆深刻的是拉了一帮同事坐在会议室里友情出演，假装探讨未来大计，他们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摄制人员解释道：〃只要做出慷慨激昂的表情就行，声音是不录的。〃于是同事们开始挥着手讨论：〃现在这日子还能过吗，茄子都两毛五一斤了！……〃
制作录像片的工作于我来说是彻头彻尾的第一次，素材全部拍好后在制作室里做片子时，我的眼睛承受不了翻前翻后的画面，泪流成河，红肿得像个兔子。一周过后开始适应，盯上一天也没什么感觉了。记得那一天高兴地向局长汇报：〃今天进展很顺利，做了十六秒钟。〃局长怪叫：〃一天才做了十六秒？〃〃十六秒是很多内容啊！这片子不能当成十分钟看，要当成六百秒看啊！〃局长说：〃哼，你就唬我吧，反正我也不懂。你到时候能交货就行了。〃
诸位看官可能会很奇怪局长大人怎么会对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家伙这么信任，其实是他不信任不行，他有更多的事情要亲自处理。我继续每天早上换三趟公共汽车去广告公司做片子，一秒钟一秒钟地对画面。这时候涉及到一个制作日文版的问题，局长要我去外国语学院请最好的教授来翻译和配音。我并不认识外国语学院的人，不过笨人有笨办法，我跑去外国语学院日语系，在门口堵着学生问：〃请问日语系哪位教授的水平最高？〃连问了三位，回答都是杨教授。去办公室找杨教授，永远不在；于是又费劲周折问到了杨教授的家，去了两次，仍然不在；于是在他家门上贴条子，做了自我介绍，留下联系方式：〃……冒昧恳请杨教授出手帮忙为盼。〃杨教授是个好人，真的回电话来接了稿子。翻译完成后配音的是杨教授推荐的另外一个人，那个人名气大活计多，到配音室读了一遍后便扬长而去，剩下我一句一句地往画面上对。天可怜见，我是不懂日文的，完全在凭感觉断句，每逢〃西代〃〃伊妈斯〃什么的就截下来……配完后送给杨教授检查，居然一句都没错。
广告手册和录像片全部按期交货后，局长召集了一个审查会，单位里大老板小老板微型老板们全都坐在那里看。录像带放完之后大老板的脸上百花齐放，推陈出新，皱着眉头问：〃这是谁负责做的？〃我站起来回答：〃我。〃大老板继续皱着眉头看我：〃真想不到啊，可以做成这样！〃……我要到很久以后才习惯了他的这种夸奖方式。
后来就陆续地有外宾来，我重操旧业开始当翻译。当翻译那更是一部血泪史了，在大学里我学的是英文教育，对经济术语几乎完全不懂，尤其涉及到一些专业名词……你聪明的，你告诉我：〃缩水甘油酯类环氧树脂〃是什么东东？〃单一旁路性靶基因〃又是怎么回事？至于翻译过程中经常会出现的突发性记忆障碍，导致翻译出〃关公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仙女〃这样变态典故的事迹也是屡屡发生。或许你会问：〃你的工作与关公他老人家有什么关系？〃诸位看官，本来应该是没关系的，可是我们大老板是个极其博学多才的人，他和外宾洽谈时经常会提到《孙子兵法》、《菜根谭》和戴高乐的生平事迹，一听到他开始讲这些，我真是连自焚的心都有。书山有路勤为径嘛，学海无涯苦作舟嘛，我在这方面那个勤和那个苦也不消细说了。工作一段时间后，有一次全市范围的新闻发布会，面对台下二百多位外宾，我们尊敬的大老板进行即席演讲，旁征博引，妙语如珠，坐在他旁边的我是面不改色地翻了下来，没有结巴，没有语法错误，台上台下都热烈鼓掌……当然了，现在可以偷偷讲出来：当时我是擅自换掉了一些内容的。
那一年我二十二岁。父母在另一个城市。没有财产。没有男朋友。介绍我相亲的人络绎不绝，从我那篇《相亲记之剧情攻略》中可以一瞥当时的盛况，不过那还不是全部，我在一年里相过的亲差不多有二十来起，佳话迭出，无奇不有，但是，一直没有遇见理想中的人。我爱的人不爱我，爱我的人我不爱。亲朋好友都说我眼界太高，浪漫过头，长此以往，人将不人；我自己倒并不着急，自顾自幻想自己的美好将来，在日记中大书：〃我情愿相信我的梦想就在即将走到的前方，情愿以青春为代价坚持这种浪漫。〃风花雪月夜，心里也不是不寂寞的，只能自己给自己找寄托，全部身心都放在工作上，每天早上六点钟就去上班，晚上九点多回家……其实不算什么家，只是凭着在学校的一点关系，借住在学生宿舍里。几个月后，实在住不下去了，又没钱租房子，索性卷了铺盖搬到办公室里住。晚上睡地板，白天收起行李来藏在走廊尽头。周日的时候大清洗，在办公室里拉满了绳子晾上衣服。吃饭问题用一只电饭锅解决，饭，菜，汤，一锅烩。我洋洋得意地向朋友们介绍：〃我现在的住处嘛，六室一厅双卫，水电气全部免费。〃
每天夜深人静，做完了工作，我啰啰嗦嗦地给家里写信，一写就是好几千字，汇报生活中每一个细节：〃……今天打算做西红柿汤，到楼下去买鸡蛋，问小贩：'最少卖多少？'小贩问：'你想买几斤啊。''我想买两个。'小贩大怒，骂我有病。〃〃上星期买的一棵白菜还刚刚吃了菜帮儿，菜心藏在广告板后面，被清洁大妈偷走啦！〃〃小刘送我一罐红烧肉，吃得太省，结果长了毛……〃〃你们回信说晚啦！我已经把长毛的红烧肉吃掉了，果真坏肚子了啦。……〃
那时候办公室里还没有电脑，写信之余只是看书。后来无意中发现会议室的门锁坏掉了，用尺子可以捅开，于是灵机一动，每到周末就租了录像带撬开会议室的门进去打开录像机看通宵电影，一个晚上可以看四部，看国外的也看香港的，看剧情的也看动画的，对我钟爱的明星如张国荣等，更是几乎看遍了他们所有的作品，积累了日后丰富的关于影视娱乐的八卦知识。偶尔市内电影院上映好看的电影，我也积极捧场，每次都看得心满意足，出得电影院后恍如隔世，觉得人生在世，不是一定得找人来分担自己的欢乐与忧伤，就此孤独终老，其实都没什么不好。
那段日子，无论是现在回想，还是当时身历，都是真的开心，丝毫没有落魄的感觉。工作上颇有成效，每件任务都能圆满完成；和同事相处融洽，极少出现是是非非；生活中心宽体胖，胃口惊人，煮一天的饭要用三碗米，牛肉大饼一次吃五个，肉包子十一只。一次参加朋友的婚宴合了影，拿回照片一看，发现自己的脸好圆，于是上街找只秤来称称，一称之下，险些倒栽下来：一百二十二大斤！……
哎，写到现在我发现标题好像是取错了，更应该叫〃桃李春风一杯酒〃，而不是〃江湖夜雨十年灯〃来着。十年，真是弹指一挥间啊，就这样飞驰而过。我们那博学多才的大老板已经退休了，精神抖擞的局长转到一家公司发挥余热，新的局长调来又调走了……十年内我的顶头上司换了六任，我自己也升了几次职，工资从四百元涨到数千元，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宝宝；我们的单位，从租用的六个办公室发展成了十余座办公大楼，管辖的区域面积翻了几倍；我们的这个局，从四个人发展成数十人，局内还分了七个部门。七个部门里几乎全是新人了，当年局里的四个同事都已旧朋云散尽，只有我在别的局转了一圈之后又回到这里。前几天我请局长和那两位旧同事吃饭，局长还清晰记得十年前的情形：〃……那年'十一'放假，咱们四个去千山游玩，我很喜欢崖壁上刻的一首诗，却没带纸笔不能记下来。的灰她走过来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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