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十九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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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第十九辑)- 第3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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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没有人知道其实我有多么想念景虎。我有多少个夜晚
夜不能寐。为 了克制自己,我把全身的筋骨都绷得酸痛了。小红或许是能够猜到的。
有时候她会突然怯生 生地抬头看我一眼,也就是那样一眼。但她不敢多说什么。她
什么也不敢说。她知道有些事 情是绝对不被允许的。她到江南来了这样长的时候,
有些最基本的东西多少也已经掌握了。 她知道有些事情被控制在一种巨大的力量之
中。谁都无法抗拒。

  现在我几乎经常责骂小红。有时候甚至骂得很凶,很难听。有几次,我突然发
现自己失态了 。我看到小红惊异的眼神。更可怕的是,从惊异的后面,我还看到了
怜悯。这是我最最害怕 的事情。

  有一些下午,小红到虎丘的花市上去了。我会走到那个木格花窗的后面去。我
经常会出现幻 觉。觉得景虎又来了。景虎来了的时候就会出太阳,景虎来了的时候
就是好日子,他甚至还 牵起了我的手。他笑眯眯地用他的大手牵住了我。他说他是
来买花的,买很多很多的花。我 说我知道。他摇头,他说你不知道,你其实真的不
知道。我也摇头。我说我是都知道的,真 的都知道的。

  我们就这样说着简简单单的话,景虎温存的大手搀着我,江南明丽的阳光照着
我们。接下去 ,我就醒了。看到小红站在我的面前,告诉我一些花市的最新行情。
或者谁也没有来,太阳 还是那样暖洋洋地、简简单单地照着。

  7

  这个春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我又一次见到了景虎。

  我们是在花园的小径上不期而遇的。先是景虎停住了脚步。然后是我。

  我发现景虎瘦了。非但瘦,而且看上去还相当疲倦。我还发现,在他看我的眼
神里面,有着 一种细微的震动。我把这理解为我的苍白。隔夜我刚抽了两筒,这几
乎已经成为了我近日的 习惯。我躺在榻上抽着的时候就会产生幻觉,这和我站在木
格花窗后面时是一样的。我就那 样躺着,听见小红走过来,走过去;听见花园里隐
隐约约有花开的声音;听见母亲坐到我的 旁边,言词细密地对我说一些话;听见街
上的市声,然后啪的一下,非常尖厉刺耳的声音, 然后父亲就倒了下去。血从他的
身体里流出来。

  非常陌生的一种液体。

  母亲从来没对我说过父亲真正的死因。对于我来说,这一直是个谜。就像江南
的很多事情, 有着雾般的质地。就像血的某种性质:粘稠的,不仅仅是液体的。我
不知道江南的孩子是否 都会有我类似的经历,或者脾性。我躺在榻上抽着的时候,
幻觉着的时候,心里倒是清楚的 。我知道有些事情已经整个改变了我,或者说是塑
造了我:雨,花事,还有飘摇不定的父亲 之死。我知道我是脆弱的。我知道我所有
的坚强只是为了一个同样的目的,一个极为简单的 目的:

  掩饰我的脆弱。

  我和景虎都停下了脚步。就在这时,我的甜蜜的微笑,我的优雅的举止,又非
常恰如其分地 回到了我的脸上。

  是我先开口说了话。

  “很久没见了呵。景虎爷。”

  说这话的时候,我的明媚的笑脸迎向了景虎。说这话的时候,我快乐地想象着
自己的身世: 一个江南殷实人家的小姐,生活是明媚的。她的父母在世的时候曾经
非常恩爱(至少在孩子 们面前是这样)。她不太知道外面的事情。因为规则,所以安
全。

  景虎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

  “你瘦了。”景虎说。

  我把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我尽量显出一种俏皮的模样来。我说是吗。真的是
瘦了吗。我说 那全是因为很长时间没有享用到景虎爷府上美味的缘故呵。

  景虎好像要说什么话。他停顿了一下。但终于还是没有说。

  我们在花园小径上慢慢走了起来。景虎问了我一些事情。我全都一一作答。作
为一个年轻的 女子,我只有三件事情是难以向景虎启齿的:父亲的死、鸦片对我的
吸引力,以及我对景虎 隐秘而又强烈的情感。我小心地非常有分寸地回避着这些问
题。我甚至还反问了景虎一些事 情。我说外面是什么样的?景虎就问:什么外面?我
说就是没有那么多花的地方,也没有这种 园子,五六月份的雨季不会很长。就是那
样的地方。景虎想了想。景虎说他也讲不清楚这些 事情。景虎说不过外面终归是个
会让你感到陌生的地方。景虎又看了我一眼,突然说了这样 一句话:

  比如说,不可能在这里又遇见你。

  我不得不承认,那天见到景虎之后,我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兴奋。我甚至还在园
子里跑起来了 。我顺手摘了好些花,拿在手上,又使劲地把它们揉碎。我看见小红
偷偷地在窗帘后面看我 。这个小丫头近来变得有些忧郁,话也少了,有时候晚上还
会自己爬起来弹一曲琵琶。她现 在好像既有点怕我,又盼望着能与我接近。我看见
她躲在窗后,把窗帘掀起一个角。

  以前她是不会这么干的。以前她会尖声地大叫起来,风一样地冲到我的面前。
现在她不这样 干了。

  我在园子里的一块假山石上坐了一会儿。我手里那些揉碎的花瓣被风吹到了地
上,又飘起来 ,散落到别处。

  我想我刚才是可以走上去的。走上去对景虎说一些话。一些明确的话。这样有
些事情或许就 会变得简单了。非常的简单。但我不能。在我的心里,与其说景虎是
一种陌生的我无法把握 的东西,还不如讲,我恐惧于自己对于景虎的那种感觉:那
才是我真正陌生的东西,那才是 我真正恐惧的东西。与生俱来的恐惧。对于温柔的、
不能确定之事的恐惧。就像恐惧于从父 亲身体里流出来的那种陌生的液体。

  我必须保护自己。

  接下来的事情是无意之中发生的。因为风中飘飞的柳絮与杨花,我把揉捏花瓣
的那只手伸到 了鼻尖下面。或许因为那些花瓣在我手上多时,我忽然感到了一种奇
异的浓香。不可思议的 香,出人意料的香。更可怕的是:我猛地想起了这香味似曾
相识的去处——

  景虎的晚宴。景虎的那些奇特的浓香的菜肴!

  天呐。他爱我。从一开始。

  8

  这天晚上,我做了两个梦。

  在第一个梦里,我见到了父亲。

  开始时他背对着我的,后来就转过身来了。他问我:

  你过得好吗?

  即使在梦里,天上仍然还在下雨。这时,小红奔过来了,穿着她的那件水绿色
的衣衫。雨把 她的衣服打湿了,这使她看上去有点像一种哀怨的动物。接着我就看
到了景虎。景虎紧紧地 跟在小红的后面……

  我紧张地看着他们。雨落在我的头上、身上,全淋湿了,使我更像一棵忧伤的
植物。

  你过得好吗?父亲在我的耳边问我。

  我摇着头。我紧张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我使劲地摇着头。我顺手在旁边的泥
地里摘了一朵 花。艳紫色的。花瓣上有粉金的斑点。

  这是一种毒花,剧毒。我清楚这个。

  就在这时,我忽然看到父亲从我面前倒了下去。突然地倒了下去。还有血。血
从他的身体里 清晰地流了出来。

  我大叫一声。我看到了那把刀。那把让我父亲致死的刀正是握在了景虎的手里!

  这第一个梦让我大哭着醒了过来。直到接近凌晨的时候我才再度入睡。这一次
眼前的一切全 是灰蒙蒙的。看不太真切。等到看真切了忽然又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他取了帽子出门。向那小厮道:等会儿请你对上头说一声,改天我再面谢吧。
他穿过砖砌的 天井,院子正中生着树,一树的枯枝高高印在淡青的天上,像瓷上的
冰纹。

  她静静地跟在后面送了出来。她的藏青长袖旗袍上有着浅黄的雏菊。她两手交
握着,脸上现 出稀有的柔和。他回过身来道了再见。她隔得远远的站定了,只是垂
着头。

  他微微鞠了一躬,转身就走了。她觉得她是隔了相当的距离看这太阳里的庭院。
从高楼上望 下来,明晰,亲切,然而没有能力干涉。

  在朦胧的睡眼里,我已经渐渐清晰了“他”与“她”真正的面目。我知道。在
我隐秘的胆怯 的内心世界里,他们其实就是景虎与我的代称。我不明白,为什么在
这样一个心迹渐明的日 子里,我竟然还会产生这种可怕而又无奈的梦境。如果说真
要寻找什么理由的话,或许就是 那些雨水的质感与分量——它们其实早已经把我浸
泡了,打弯了,改变了。

  早就是这样了。

  2000年4月12日  苏州


                           浪漫的薛姨

                             张一弓

    南阳的天上也在落炸弹。

  母亲带着我和弟弟到南阳与父亲会合;见到了随开封女中逃到南阳的薛姨。薛姨
对母亲说:“孟姐;我给你讲一件稀罕事儿!鬼子在白河岸边扔炸弹;炸出了一对野鸳
鸯!”母亲笑着说:“你又要耸人听闻了不是!”薛姨说:“你不信?那一天;鬼子飞
机鬼哭狼嚎着俯冲下来;尾巴一翘;滴溜溜扔下来一颗炸弹;轰隆一声;天山崩地裂;把
一棵大柳树削去了一半。浓烟散去时;却看见一对鸳鸯鸟在树下相拥而卧;毫发未损;
泰山崩于前而爱不改色;且加倍的如火如荼。公鸳鸯小声叫道:‘小妹;你醒醒!’母
鸳鸯闭着眼娇声 

  说:‘阿哥;刚才是怎么了?天上怎么掉下来好大一个破锣!’”母亲笑弯了腰;
说:“你又瞎编排了不是!”薛姨说:“你不信?你就去问问;不止我一个人看见了;
母鸳鸯粉嫩粉嫩的;嘴角有一颗美人痣;公鸳鸯白净脸、高鼻梁;戴着一副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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