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所有贪婪的吝啬鬼一样,她的房东正是这么一个秃脑门、酒糟鼻的糟糕角
色。几乎每隔 三五天,他就要去位于后宰门的那套两居室的出租房里得意洋洋地巡
视一番,而她恰好极其 不幸地租了其中的一间。一天下班回家,她发现另外那间原
来允诺堆放杂物的空房间,竟然 住进了一对从浙江来做塑料生意的父子。所有的争
吵和辩论显然都是徒劳无用的。这个意外 变故使她一下陷入了无家可归的困境。
此后有一个多星期,她不得不每天提着一只沉重的大皮箱,辗转于办公室的沙
发、平日疏于 联系的大学同窗甚至热心同事的客厅。她不断给各家房产中介公司,
给通讯录上所有熟悉的 和不怎么熟悉的人打电话。她也找到过几处合意的房子,但
要么是租金太高,要么是对方不 能立即把房间腾出来。
后来有一天,一个她在五台山体育馆游泳时认识的姑娘突然打电话给她,说有
个朋友在东郊 的房子最近恰好空着,可以借给她暂时过渡一下。那姑娘不遗余力的
热情似乎有些奇怪和突 兀,但在这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认识的某个人手里,
恰好捏着一片慷慨的钥匙。
他,房子的主人,到新疆旅行去了,在秋天学校开学之前,那所房子将一直空
着。而这正是 她和他故事的开始——如果你同意,这还勉强算得上一个故事的话。
2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也不知为什么,她开始给他打电话。有时在傍晚,更多
的是正午,在 午休时空无一人的办公室,伴随着窗外近乎直射的明亮的光线。渐渐
地,她和他通话的次数 越来越频繁,通话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通话随后转入深夜——而黑暗恰好构成了这个故事的基本背景。
他们几乎没完没了的通着话,以至于每次通话结束后,话筒都蒙上了一层细密
的水珠。常常 ,她就枕着电话听筒沉沉睡去,而他那由七个阿拉伯数字组成的电话
号码,似乎组成了一段 舒缓柔和的催眠曲,依然飘浮在她脆弱的梦的上方。
他最初的回应异常冷淡。不知怎么加速,每次接电话,他都像是正从深水里浮
上来,慢腾腾 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倦意。
你是谁 ?他咕哝道,似乎仍没有彻底醒来。
她告诉他那姑娘的名字。
长时间的沉寂。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的自信开始动摇的时候,他终于说话了。
他说他不认 识她,那姑娘,他根本就没有见过。也不记得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听人
说起这个名字。
她坚持不挂电话。她东拉西扯。她和他谈论她手上的工作,她细细描述放在桌
角一只残损的 隋代梅瓶——关于它美妙的形状和蓝得不可思议的釉色。她搜肠刮肚
和他谈论着自己从没去 过的新疆,伊犁,喀什,库尔勒和吐鲁番。她杜撰。她任性
地不让他再次回到昏沉的睡梦 中去。
后来,他终于想起来了——
3
他房间里一切似乎都带着凌乱不整的单身汉宿舍特征:涂料剥落的墙壁,式样
过时的家具, 以及光秃秃的、磨得有些发亮的水泥地面。一条狭窄的过道把本来就
十分局促的小饭厅分隔 成两半,它的一头通向一个黑乎乎的、潮叽叽的盥洗间。只
有一间朝南的卧室,但从里面乱 糟糟的格局看,更像是间宽敞的工作室。正对门的
墙上,挂着一个白色的羊头骨。下面是一 只笨重的贮物柜,柜顶堆满了不知哪年哪
月的空啤酒瓶,落满了纠结的灰尘。
几乎每隔半个多小时,不远处的沪宁线上就有一趟火车隆隆驶过。这搅扰人的
喧嚣从早晨一 直延续到夜里,直到凌晨才渐渐稀疏起来。它们仿佛带着啸音,震颤
着穿过整座黑暗中的公 寓楼,使睡在床上的人不由得产生整个房间都开始缓慢移动
的幻觉。
然而,这所简陋、嘈杂的房子在一个充满感激的借宿者眼里,却无疑包含着某
种默默无言的 友善和慷慨——她甚至觉得,房间的简陋和杂乱 ,正是主人特意摆
出的一个欢迎的姿态。 夜晚,在她东奔西走半个多月之后,终于重新恢复了它应有
的轻松和舒适。
她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用肩膀和下巴夹着电话,给远在福州的母
亲报平安。要 替一个出远门的朋友临时看一下房子——哦,不是前年跟她回福州过
春节的那个疯丫头;这 是个高个子,短头发,最近刚刚染成了时髦的红色。她拼命
忍着笑,一只手垂在床边来回摆 着,仿佛竭力想在地板上搜寻一根不存在的红发,
而担心的母亲仍在电话里絮絮叨叨地说个 不停。
我想,这可能是她不经意中创造出的关于他的第一个形象:热情的大个子,友
善而又慷慨, 不拘小节——以一片温暖而又充满活力的红色为布景。
她在这里住了整整六十七天,一直呆到了秋季新生入学,在他房间里——也许,
她对他的好 奇正是从这里开始的。她每天在他床上睡觉,在他的盥洗间洗漱冲凉,
薄薄的毛巾毯上似乎 还隐约残留着他的气息,却竟然对他一无所知。要了解这一切
是容易的,只消给那个热心姑 娘拨个电话,但是就她们之间有限的交往而言,又多
少有些滑稽和突兀。
自从带她来这个房间后,那姑娘似乎就自动消失了。偶尔,她心血来潮地打电
话来,话题也 始终围绕着苦恼的腰围:她的前任男友嫌她太瘦,所以去年她拼命练
游泳;而最近这个,似 乎又抱怨她太胖。这样一来,她现在不得不每天下班后去健
美中心跳操——即使在和她通电 话时,她仍不放弃对腰部赘肉的徒劳斗争。这类充
满粗重喘息声的单向交谈,不过使一个心 神不定的被动倾听者感到更加困惑罢了。
也许,只消一帧放在床头柜上的照片,就可以将遥远的地平线上那个漫游的影
子固定下来。 但是,由于不存在的制谜者的恶作剧,她似乎恰好置身于一个摄影师
的暗房。书架上成摞的 影集以及胡乱挂在墙上、夹在尼龙绳上的大堆照片,似乎构
成一道厚实的帷幕,固执地把他 留在难以辨认的暗影里。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要她逆着光线和时间的方向,去搜寻一张隐藏在摄影镜头
背后的脸—— 而她真的尝试了一番:先排除静物和风景照,然后排除照片上所有的
女性、老人和儿童,接 下来是在污水横溢的棚屋里憨笑的民工,愁容满面的小贩,
然后是站台上互相抱头痛哭的大 学毕业生,以及幽暗的舞厅门口姿势妖娆怪异的半
熟青年。在最后剩下的十来张照片中,她 犹豫半天终于选中了两张。有时候,她觉
得他就是照片上那个高大瘦削,神色忧郁的年轻人 。有时候,一个有着浓密胡须的、
眼神温柔的男人似乎又更具说服力。
我跟你说过,她经常会感到孤独。在他的房间里,猜谜就好像成了她独处时的
游戏,成了一 种秘密的、不能分享的乐趣和度过时间的方式。每当这时,四周的一
切似乎都组成了一个巨 大而难以破译的谜面。
洗脸时,她会对着搁架上的剃须刀久久出神;她在书架前逡巡,她拉开卧室里
那些没有上锁 的抽屉,她逐一翻看他挂在衣橱的衣服。这个难以释怀的念头使她苦
恼得近乎疯狂。
4
他先是竭力否认,最后不得不招供,那正是他的名字。
他说他认输了。
但她依旧不告诉他自己的名字。也不准他去打听。
她要他去猜——她说,声音是一个人身上最难以复制的特征之一。她说要直到
有一天,他在 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从各种嘈杂的人声里把她认出来为止。
他坐在黑暗中静静地等待。他始终既不知道她的名字,也没有她的地址和电话
号码。他不得 不耐心地等待。
一直是这样,一直是她打电话给他,而他被动地接听。
他终于和她提起,她离开时故意留在床头的那本翻译小说。他说他一直在读,
断断续续地, 每天临睡前读上几页。他完全不理解书中那个残忍的刽子手,那个专
门摄取少女们体香的怪 异而病态的格雷诺耶。他认为这相当恐怖。
这故事是真事吗?他有些天真地问。
——真的有过这么一个人吗?
那一段难忘DE生活
陈静
1998年8月底的一天,那张我从未期盼过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姗姗而至——那是一
所声誉不是很好的大学,但正是由于这张通知书的到来,使我不得不面临一个选择
——是按原来设想的计划出国,还是安安稳稳地上这所大学。
最后,我放弃了出国。到如今,我也不知道当时是高估还是低估了自己随遇而
安的能力。做出这个决定,爸妈都很高兴,其实他们早希望我做这样的选择,而他
们一开始的不表态是怕我事后埋怨他们不民主。记得那天,我们一起去了一家叫
“小海螺”的餐厅吃了海鲜,又去了北辰给我买了一条“苹果”的牛仔裤,还花了
将近四百块钱给我买了两件衣服。的确,那是很奢侈的一天,我似乎也很高兴。
“你是昂着头走进教室的,目光飘飘的,好象很傲。”这是后来与我很熟的几
个女生告诉我的。我说,其实我不傲,只是为了臭美不戴眼镜又没来得及配隐形—
—结果什么也看不清,所以目光看起来不“聚焦”。她们听了点头直乐。但这些我
却来不及向其他的人解释了。因为五个月后的元旦放假,我不知中了什么邪,说什
么也不肯来了。当时的情景很有意思,本来第二天就要回学校,可�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