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忆前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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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忆前身-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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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每人是一份五饼二鱼。 约莫像孙悟空那样吧,拔根毫毛变做千百个分身,意指博
爱的男人,爱一个女人时是五饼二鱼,若再爱起一个女人,复又生出另一份五饼二
鱼。 他不因爱那个,而减少了爱这个,于焉每个女人都得到他的一份完整的爱。相
反来说,从一而终的男人,能给的也不过是一份五饼二鱼,何尝会变出十饼四鱼,
十五饼六鱼来的呢?而女人妒醋,无非便是要独得五饼二鱼乘以五千人的那个总数
罢了。

    以上父亲所做调人语,替兰成先生的博爱开脱,首先就引发我母亲不悦,何况
普天下女子,闻此言势必要揭竿起义,打他个满头包的。

    胡老师收到剪报后回信,“……耶稣分一尾鱼于五千人之喻,前人未有如足下
之所解说者,极为可贵。 张氏之《谈看书》,写小矮人之传说,又是学术,又是随
谈,不用文学字眼,而通篇无有不是文学。 此种看似平淡无奇之处最是难到,前人
欧阳修之诗与周作人之散文之有味,盖在此。日前偶逢中国时报副社长,彼云亦有
人写信到报馆,说张爱玲之《谈看书》算是什么!我乃想起战时在上海许广平对我
说的一节话:“虽兄弟不睦后,作人先生每出书,鲁迅先生还是买来看,对家里人
说作人先生的文章写得好,只是时人不懂。”爱玲的《谈看书》时人不知其好,亦
不足怪耳。惟足下文中引我之言,张氏每日写稿仅千字左右,我原说的是二千五百
字,有机会时乞更正。……”

    《谈看书》三万余言,当年人间副刊发疯似的以九天头条来刊载,反映了编辑
的张迷心态──由于张爱玲惜墨如金,张迷们只好不断去挖掘其旧作少作或废作,
以致忽然有新作发表,大家都以为又是古物出土,待惊醒过来,就特别的欣喜若狂。

    但这是我第一次,看不大懂张爱玲了。怀抱无限好意,像小孩瞌睡懵懂牵著大
人衣角走回家,跟随她谈人类学,忽而到东,忽而到西,跟跟便失了线索掉入南太
平洋里,或是一同走进小黑人过不去的热带森林带,她却不见了。读此文留下了这
个印象,多年后的现在翻出书来重看过,她提到的人类学者及著述,好多熟人,我
叹道:“原来那时候你在读这些!”

    胡老师一再称赞《谈看书》,与鹿桥通信也说起,“张爱玲写夏威夷,澳洲,
非洲的小黑人的那几章可是非常之好,是神话的,又是童话的,又是在现实世界里
的,很好玩。只觉得其是时间空间都非常之阔大、悠远,也没有一种没落的哀感,
而是什么感情都超过了。这几章不是看他人的书的批评,而是她自己的创作。这种
境地惟有山海经里有。“纵观周王传,流览山海图”,还使我想像了陶渊明读山海
经的那情怀。”

    《谈看书》写道,“二次世界大战末,是听了社会人种学家的劝告,不废日皇,
结果使日军不得不“齐解甲”……可见社会人种学在近代影响之大。”于日本,李
维史陀曾经惊叹,高度发展的文明直接通于上古时代,而那个时代恰是人类学者所
最熟知的,他惊见神话原型竟活生生的存在于现代社会中。胡老师若说是亡命日本,
到头来却启发了他的创述,真非始料所及。七四年底《华学科学与哲学》出版,是
他长居日本以来的一次考察总其成。佛经里有阿修罗,采四天下花于大海酿酒,不
成,但胡老师自幸是他酿的酒成了。他亦如从前,折花赠远之意,寄了一本给张爱
玲。

    胡老师有信说,“……我二十几岁在广西出过一本散文集《西江上》,文情像
三毛十七八岁时之作,说愁道恨,如今提起都要难为情。后来我也像三毛的一变而
为现实的,但我是写的现实国际形势的论文,当时声名还在三毛之上呢。而其后是
三十八之年遇见了张爱玲,尽弃以前的文笔从新学起,到了四十岁上从写《山河岁
月》开始,才是打出了今日的文章。三毛今或未到三十八岁,而遇到了你们,她也
能舍故从新吗?有异才的人应当可以像婴儿的谦逊。 ”

    尽弃旧学,此事记在《民国女子》里,昔年张爱玲看胡兰成的论文,说是这样
体系严密,不如解散得好,胡就把来解散了,“驱使万物如军队,原来不如让万物
解甲归田,一路有言笑。”

    《山河岁月》开笔于抗战胜利后出亡温州时,张爱玲已跟他诀别,他却每写到
得意的地方,就像立刻可以拿给张爱玲看,得她夸赞。他自比是从张爱玲九天玄女
那里得了无字天书,于是会来用兵布阵,文章要好过她了。《今生今世》且是张爱
玲取的书名,他到日本后所写,以散文记实,也是按张所说。 一九五九年春天此书
完成,他巴巴结结的又好想告知张爱玲,仿佛他的一切所作所创,都为了要在张爱
玲处受记才能算数。五八年到六○年间,胡张往来过两封信,信中他说把《山河岁
月》与《赤地之恋》并比来又重看一遍,所以回信迟了云云。比并两人的新著来看,
这必是令张爱玲要有点慌的,慌慌也好,因为她太厉害了。十多年后,胡仍寄去新
书,但是这回,张爱玲连封套都不拆,原件退回了《华学科学与哲学》。

    想想原因是,父亲那封五饼二鱼的信写坏了。还有是两份杂志盗载《今生今世》,
甚至加上《我妻张爱玲》的标题,胡老师写信给父亲说,“我看到时,第一感是于
爱玲不好。唯因其时我正在写《华学科学与哲学》,未暇向之交涉,若交涉必有不
辞诉之于法律手段的最后决心,遂懒得理了。其后彼等知我人在台湾,托人来说了
两次要请我吃饭,我都不应。而近从他人处知悉爱玲为此甚怒,她是怒那标题,以
为是我所作,她不知是杂志社的下流也。我与爱玲已多年不写信,台端如便时给她
说明此事实,于她的理知亦为有益,如何?……”

    六月张爱玲寄信来,谓匆忙中写的便条请原谅,希望父亲不要写她的传记,照
例并代问候慕沙。这是张爱玲给父亲的最后一封信,音书遂绝。

    我乃想起胡老师说,太初是女人发明了文明,男子向之受教,所以观世音菩萨
是七佛之师。果然,这些和张爱玲交手过的男子,全部斗不过她。


 



                             优昙波罗之书

    是谓、“一路行遍天下,无人识得,尽皆起谤。 ”

    当年义玄禅师被视为异端邪说,给骂得扫地出门,好不慨叹起来。因为他讲的
大家不这样讲,成了他是个怪物,作贼心虚似的他反要感到不好意思。胡老师不止
一次谈到张爱玲的叛逆,性子强,可又极柔,极谦逊。 读张爱玲写给朋友的信,每
为自己的不回信、不见人解释原由到卑微的情境,天心也是个不写信的人,感同身
受笑说,“这就叫做前倨后恭。”但她尽管抱歉,不依的总之不依,一切行事仍照
自己的来。

    义玄禅师后来被普化迎到临济,开了临济一宗。胡老师解这段“翠岩眉毛”

    公案(义玄给骂得体无完肤不知尚剩得眉毛否),正是他离开文化学院,移居
我们家隔壁写书,每礼拜六晚上讲《易经》的时候。一九七六年五月搬来,至十一
月离台返日,完成了《禅是一枝花──碧岩录新语》,一百则公案一条一条解明,
他是在众谤声中安静写完此书的。譬之书法,民国书家里他喜欢康有为。康在政治
失败生涯中,毋宁是临池的工夫不足。那么如果一生得以书斋做学问,有一种格调,
窗明几净的,一种境界,好不好呢?胡老师说:“书斋的氛围,小而完美,倒是打
破得好。”听来是对于我的处世为文提出了警告,浑身冷汗简直没得校正起。胡老
师又引《圣经》里记载,有人向盲者说我是基督,盲者摸著他的手无钉痕,答道你
不是基督。因此儒者们虽也讲中国的圣贤之道,但是他们的手上没有钉痕。康有为
的字是有钉痕的。

    一九七二年九月,中日断交,胡老师说是“家里有事”,便双十节应邀随华侨
团初次来台,之前是张群、何应钦到日本时皆曾连络。 按彼昔当局的讲法,不是敌
人即是同志,为号召团结反共,不闻其人过去的政治经历。 在台十天,陈立夫、张
其昀邀胡老师在文化学院执教。这事隔了一年半未成行,是胡老师料想将有人以他
的过去做话题,后得党副秘书长来信,谓此可勿虑,切勿以此腐心,希早日莅止云。
所以七四年来华冈,秋季开始上课,讲了一年“华学科学与哲学”

    ,亦相安无事。

    七五年春天再版旧作《山河岁月》,此地始知胡兰成。由于书的内容太违反常
识,除了像我这样常识薄弱的人,委实叫人要质疑他的学问来历。 张爱玲受供奉是
最近的事,早年她也被当成鸳鸯蝴蝶不值一谈,何况胡兰成,更归不了档。 他写思
想,把人泼染得一塌糊涂,太破格,难怪评者批他妖媚。有文坛名家也许过于惊折
而怒,去跟发行人说,愿意用自己的新书换取停止出版胡兰成的《山河岁月》。当
下发行人是婉谢了,事后跟胡老师提到这段好玩的插曲。

    至下半年,胡老师新开三门课,“禅学研究”、“中国古典小说”、“日本文
学概论”。其中一门约莫侵犯到某教授辖区,就鼓动学生拒上胡兰成的课,是系主
任出面制止了。这位教授拿出汉奸二字到报上撰写,连同学生投书,似乎非弄到罢
课不可。顷时伐声纷至,宣判《山河岁月》污袜民族跟抗战,又怨责到我父亲抗战
当过兵,不该推崇胡某,然后也怪到请胡某来台的党国诸公。骂得中央党部只好去
劝告出版社莫再卖书,且排印中的《今生今世》亦不可在台湾发行。

    十月胡老师停止上课,唯以华冈教授身分留校,犹有人喧哗胡某搬出华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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