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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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不瞑目- 第7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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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院子门口,就可以看到雾一样的云低低地缠绕着那泥灰色的废寺,和它北面风化的塔
林。让他朦胧地想起那些关于宇宙。自然、魔法。灿烂的艺术和生命的本源的种种疑问。
  欧阳兰兰开始几天还比较快乐,在一个黄昏她父亲把她带到那山头废寺金色的夕阳
下,做了一次长谈之后,便沉闷下来。那天晚上肖童看她两眼红红地回来就知道又是欧
阳天和她说了什么。他没有问,他知道她肯定会主动地倾诉。
  晚上,躺在床上,咝咝作响的酥油灯把屋子照得阴影深沉,欧阳兰兰拱在他的怀里
嘤嘤地哭着,她说,我爸爸破产了。
  肖童不动声色,他问:“是因为老袁吗?”
  欧阳兰兰说:“我不知道因为什么,他只跟我说他没钱了,也回不去。他说他这么
多年惨淡经营的家业,为我挣的这份家业,全没了。你知道吗,我们大业公司让公安局
给抄了。帝都夜总会,还有燕京美食城,还有……,他们在成都就打电话去假装订餐订
房,结果都告诉停业了。我们回不了家了。”
  肖童问:“那你爸爸下一步打算怎么办?他就一直在这儿住下去吗?”
  欧阳兰兰没有回答,也许她和他一样,对他们今后的去向和前途茫然不知。她用力
搂着他,他被搂得有些心烦便抽身坐起来。欧阳兰兰在他背后用双臂环绕着抱着他的腰,
说:“肖童我问你,如果我真的穷了,你还跟不跟我,你会不会就把我甩了?”
  肖童没法回答她,他只好有意无意地用了一种刺伤的说法:“先别说穷不穷,你能
把命保住就万幸了。别忘了警察现在准是到处在抓你们!”
  “也抓你!”欧阳兰兰赌气似地反击,“你以为没你事吗,老袁要是供了,第一个
就得供你!”
  肖童抱着自己的膝盖,不说话,他心里暗暗充盈着一种生存地位的优越感。他平静
地说:“我不怕死,可你怕。”
  说到死欧阳兰兰有点天生绿林的豪迈,满不在乎地说:“如果和你死在一起,我也
不怕!”
  肖童问:“你愿意怎么死?如果是我亲手杀死你,你愿意吗?”一 欧阳兰兰说:
“如果我们已经没有活下去的路了,如果我们必须要死,真的我宁愿死在你手里。”
  肖童看了她半天,拿过她的一只手,在上面拍了一下,击掌为盟地说:“好,说定
了。”
  欧阳兰兰带着几分顽皮和好胜,说:“可我也想让你死在我手里,死在我的怀抱里。
我得等你死后,抱好了你,再死。这样我们就是上了天堂也能呆在一起,投生转世,也
能投在一起。”
  肖童脸上半笑着,心里冷冷地,问:“你是说,你要我死在你头里?”
  欧阳兰兰歪着头,措了半天词,说:“你先死,我跟着,就算是一起死吧。难道你
真的计较这一两秒钟的先后吗?”见肖童不语,她笑了,说:“咱们真是神经了,谈了
半天,全是死呀死的,太不吉利,你放心,我爸爸刚才说了,只要我们能过这一关,他
就有办法东山再起。他说他以前给我许的愿都算数,他一定能让我到国外去,让咱们俩
都去!我相信我爸爸。”
  在以后的几天里,欧阳兰兰的话题总是离不开未来家业的重振和死。她对未来,对
她无所不能的父亲,充满了希望和信心。但或许,她或许也隐约地,触摸到了死。
  西藏,也正是这样一个潜藏着生命之源,布满了死亡之谷的带有象征意味的地方。
当欧阳天这些人的沉闷和叹息告一段落之后,他们开始有兴趣走出这个孤立的小楼和院
落,走向荒原,欧阳天借了钟老板的越野吉普带着他们游历了附近冰雪中的高山和湖泊,
寺院和城堡,草场和荒滩。他们开车经过一座座经幡飞舞的民村,看到一个个摇着摩尼
轮从草原深处走来的朝圣的藏人,听到一声声“唵、嘛、呢、叭、咪、哞!”的梵音咒
语,那神秘的声音从喜马拉雅,冈底斯。唐古拉和昆仑山那边无休无止,无始无终地四
面飘来。肖童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清湛的天空,蓝得像画报上的海。空气纯净透明,无可
形容地清新,清新得带着些大地之初的野气。有时他们走很远也看不到一个人,天上没
有云地上没有草,到处散落着灵性的石头和风干的动物尸骨,静卧着连绵的崇山峻岭,
给人一种苍凉超凡的极地气韵。冰清玉洁的湖边,成群的野马,一看见他们的汽车,就
狂奔如潮,像一片瞬息崩发的黑色的泥石流,一发而不可收拾。
  偶尔他们也会邂遁一个集镇。欧阳兰兰便会忘掉所有忧愁挤在人群中挑选东西。只
有欧阳天懂得一点藏话,结结巴巴非常省略地当着翻译。建军一见到藏人便阴沉着土匪
一样的嘴脸不言不语,老黄则入乡随俗见人便伸出双手掌心向上,说一声“扎西德勒”。
  欧阳兰兰买了一些珊瑚。琥琅和西藏特有的绿松石串成的项链。老黄则买了条念珠
拿在手里拨动着念念有词。肖童想,他是在祈求佛的保佑吧?侧目看看欧阳天和建军,
他们只是在卖法器的摊子上转了转,但什么也没买,他们不信神。他们是那种什么也不
信的人。
  在他们与摊主用半生不熟的藏语和比比划划的手势讨价还价的时候,肖童突然不经
意地发现在这个小小的集镇上,竟有一个同样小小的邮电所,就在他的眼前,不过十米
远的地方。他假装向那边卖糍粑的小摊踱去,一闪身便溜进了这家邮局。这邮局只是个
十几米见方的屋子,破旧的柜台几乎横到了门口,唯一的营业员是个姑娘,肖童上前招
呼,竟惊喜地发现她能听懂汉语。肖童只迟疑了半秒钟便紧张地问她:“你们这里可以
发电报吗?”她好像有些反应迟钝,“电报?不,不可以。”他又问:“那,可以打长
途直拨电话吗?”姑娘点头说:“可以打长途电话,但是要在这里等,要等电话局给
接。”“要等多久呢?”“这个说不准的。可能十分钟,也可能半小时,也可能一个小
时两个小时,都说不定。”
  肖童有点泄气,他看一眼门口,只有静静的阳光投射进来。他说:“那么,你们这
里还可以干什么?”
  “你要邮票吗?要寄东西吗?要寄信吗?要汇钱吗?都可以。”
  肖童几乎没等她说完就说:“那你这儿有信封信纸吗?我寄一封信。”
  姑娘拿出了一叠信纸和一张信封,又拿出邮票。肖童说:“借我一支笔行吗?”她
又拿出笔。肖童在信纸上快速地写下一行字:“西藏,乃巴,萨噶鲁村”,下面写了
“肖童”二字。在写信封时他突然发觉自己根本不知道庆春的通信地址,他知道她家知
道她单位怎么走,但说不清街道胡同门牌号码。情急之下,只好写了:“北京,公安局,
欧庆春收”几个字,犹豫了一下,又在欧庆春下面,写了“李春强”三个字,他想欧庆
春在公安局的知名度也许不如李春强那么大。
  他把信装进信封,递过去,那女营业员慢吞吞地看着,一脸疑惑,似乎担心这样简
单几个字会不会成为盲信。她最后还是决定替他发出这信,但把信封又递回来,指着上
面的六个方格,说:“邮编号!”
  肖童愣了,他说:“我不知道邮编号,麻烦你帮我查一查好不好。”
  “可以,那你得告诉我具体地址。”
  肖童依稀记得前门东大街那边有个院子门口挂着公安局的牌子,信寄到那里大概总
能转到庆春的手里。于是他说了前门东大街。那姑娘翻开一个大册子在上面慢慢查找,
直急得肖童满头是汗,门外的每一个响动都让他心惊肉跳。他想说不定欧阳天他们现在
正在找他,说不定马上就会找到这里。他对姑娘说:让我来查吧,我地名熟。姑娘说:
你先交钱吧,我自己查。他身上没有一分钱人民币,他毫不犹豫地拈了一张百元的美钞
送了上去。不料姑娘盯着那美钞左看右看不明白。
  她问:“这是什么钱?”
  “这是美元、一百美元相当于八百多人民币。不过你不用找。”肖童说。
  姑娘却把钱推给他,“我们不收这个,只收人民币。”
  真是民风朴实,连美元都不认。肖童急得眼睛冒火,比比划划地解释说,美元很值
钱的,你不信可以去问。你以后要去北京吗?去上海吗?去南方吗?这钱那些地方都认。
他不知该怎样让那姑娘相信他不是个骗子。
  姑娘坚持原则一丝不苟,“我们这儿有规定的,不能收外币,我们也不清楚你这钱
是不是真的,有没有过期。”她一边说一边收回了柜台上的邮票和那叠已经用了一张的
信纸,说:“你下次带人民币来,我再帮你发这封信,这信纸我先扣下,下次带钱来就
给你。”
  正说着,门口一暗,肖童没回头也知道是有人进来了。他飞快地将已经写好的信封
和钱都揣进怀里。果然后脑勺响起了欧阳兰兰的声音:
  “肖童,你在这儿干什么?”
  肖童回头一看,是欧阳兰兰和建军。脸上挂着程度不同的怀疑。他竭力自然地笑着,
说:“这儿有个人会讲汉语,我们聊聊天。”
  他说完便搂住欧阳兰兰的腰肢,亲热地拥着她出门,还回头挥手向那营业员告别:
“以后再和你聊,欢迎你到北京去!”也许他的声音和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一点不像
临时的编排,所以欧阳兰兰马上半嗔半笑地骂了句:“你怎么见着个年轻顺眼点儿的就
上去套磁,守着我你还这么不老实。”建军在屋里东看西看看不出什么破绽,便也跟了
出来。
  在回去的路上,男人们在一个荒凉的沟崖停车方便。肖童慢吞吞地留在后面,他看
见他们走上车子等他,便背向他们掏出那封未能发出的密信,扔进了泥灰斑驳的峭壁之
下。那是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有人迹光顾的深壑。这时,黄昏的夕阳正使这里变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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