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它们会出现在一份报纸上面,占到贝克汉姆绯闻的百分之一个版面;如果你运气好的话,它还会上电视,在新闻里播上十秒钟,夹在王室丑闻和名人花边儿中间。人们一边吃饭一边相互询问喀苏尼亚这个地方到底在哪里,等他们吃完以后,就已经完全忘记了这件事。告诉我,这有什么用?”陆臻冷笑着拈起一枚储存卡。
坎普一下愣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显然他被陆臻对他祖国新闻生态的了解给震住了。
“才两千多个难民,观众会不会嫌弃场面还不够大?”陆臻耸了耸肩:“其实我们应该在门外养一条狗,说不定观众对狗的命运更感兴趣。”
“好吧,你是内行。”坎普耸了耸肩:“既然没用,你把它还给我吧。”
“不,让我们来猜一下,它还有什么别的作用……比如说,用来攻击中国?”陆臻慢慢把储存卡掰碎:“我相信观众会喜欢这个话题,而且没有人会关心我们其实已经尽力了。”
坎普再一次激动地跳起来,然而眼神绝望,陆臻给他的理由已经很充分,他只是不想这么简单地承认失败:“你可以留一些给我,你删掉一部分,你把你不喜欢的都删掉。”
“我不信任你。”陆臻说道。
“不……别这样,求你了……”坎普大喊。
陆臻微微眯起眼,似乎在审视什么,半晌,他忽然有些松动似地说道:“我需要跟你的上司沟通一下。”
“OK,OK……把卫星电话给我。”坎普急躁地。
“对不起,我们的电话是军用频道,不能外借,你可以使用你自己的通讯工具。”
“见鬼,我的卫星电话被炸坏很久了!”
“哦……”陆臻终于微笑着站了起来:“基于你没有申报而擅闯军事禁区的行为,我要暂时拘禁你,并且会尽快把你移送到多勒港的中方大使馆,你可以在那里与他们交涉。至于这些照片……为了不鼓励这种擅闯火线的行为,我必须完全收缴。希望你下次来过来之前做好申报工作……”
“不是……”坎普对这种180度的大转打得懵住。
“请!”陆臻伸出手无比精准的卡住坎普的手肘。
“可是,我还没有联络……”坎普想要挣扎,哪里挣得动分毫。
“不,现在已经不重要了,侯爷!”陆臻高声喊道。
“见鬼!你掩盖不了真相!你们参与难民交易,你们把那些人关在外面,你们根本不关心他们的死活……这里的一切都跟你们宣传得完全不一样……”坎普气得咒骂不止。
一直候在门外的方进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大脚把门踹开,像拎小鸡仔子似地把人拎了出去。
“赶紧的,马上回来。”陆臻抛出一个眼神。
方进自然心领神会,不多时就乐颠颠地跑了回来,搓着手喊:“啥事儿啊!”
陆臻笑眯眯地坐在办公桌后面:“来来,就刚才这个……你没什么想问的吗?”
“就觉得你废话挺多的。”方进嘿嘿笑:“穷得瑟,唬得那老外一愣一愣的。”
“你有没有发现他身上缺了什么东西?”陆臻扬着眉毛。
“啥?”
“卫星电话!”
“对哦!”
“那小子证照齐全,但是身上没有电话,这不正常。我就琢磨着不对劲儿,生怕他是间谍……没想到,这二货居然倒霉坏了卫星电话!”陆臻得意洋洋地:“而且,就看他这么紧张的份儿上,他一定还没来得及把东西发出去。不然,咱们现在就得快马加鞭地通知梁大使,准备应付一次外交灾难了。”
“原来是这样!”方进恍然大悟。
“行了,你可以走了,忙你的去吧。”陆臻挥一挥手,心满意足地赶人。
方进唔了一声,走到门边才回劲儿,疑疑惑惑地看着陆臻问道:“臻儿,你不会是专门把我叫过来……得瑟的吧?”
“那当然。”陆臻理直气壮地:“有问题吗?”
方进眨巴着眼睛。
“我就知道你理解不了,给你解释一下我的用意。”陆臻微笑。
方进一口气堵在喉咙口,恍然觉得这笑容真他娘的眼熟。
得瑟归得瑟,事儿还是要急办的,陆臻火速查问海默,才知道坎普当时混进来,冒得是英国商人的名头,国际倒爷。
海默不太明白陆臻为什么会对一个记者这么上心,像坎普这样满世界拍照片卖的摄影记者还是不少的。哪里有动乱就往哪里扎,媒体行业也是竞争激烈之地,要混出头,胆子就得无限大。但陆臻显然不这么想,盯在海默身边把她营里那些混杂的鱼龙一个个细细清底,算是没发现别的异常,多少松了一口气。
这一轮忙完,已经午夜,只听得方进兴奋地广播里大喊:“队长回来啦!”
陆臻不自觉仰望星空,星汉灿烂中,几个光点缓缓移近。
打胜仗是一种非常复杂的心情,起初兴奋无比,壮怀激烈,看着战机跃入视野,狂风卷起衣领,那种感觉,的确是舒畅而狂放的。
然而,首先降落的是尚可以迅速恢复投入战斗的轻伤员,战袍上还沾着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凝固成黑色的斑点,渗透进布料的纹理里……
于是心情急转直下。
陆臻连忙领着人跑过去,把走动不便的战士们架起来往回抬。
夏明朗随着第二架飞机降落,自然而然地接过基地指挥权,重新布防南珈。所有的重伤员已经在前线医院分流去了勒多港,随着一起分流走的是大批医护人员。张浩江坚持追随夏明朗赶了回来,毕竟在有些时候,一将可值千军。
停机坪上奔跑着匆忙的医生与战士,灯火缭乱,仿佛大战将即的紧张与严肃。
陆臻站在夏明朗身后问道:“伤亡率怎么样?”
夏明朗转过身,拥抱他,有几秒钟完全放松了自己的身体:“三死十一伤。”
起初因为胜利而带来的狂喜被冰雪冷冻,陆臻含糊地应声,用力拍了拍夏明朗的后背,然后各自分散,投入各自的工作中。
南珈又回到了它最常规的状态,高效、冷静并且严密……
51。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而实力是一切的根本。现代资讯发达,不到一天时间,夏明朗的赫赫武功就传遍了整个南喀苏尼亚。
勒多港的中国大使馆门庭若市,各种政治撤掮客、中间商蜂拥而至。原本还在观望地人们火速动了起来,正在对掐的军阀跑得更快……他们生怕被对方抢了先手。而像吉布里列这种与中方长期交好的军阀势力,此时成了最热门的抢手货,远近的兄弟们都想凑过去问问:中国佬儿的脾气怎样,好相与否?
从各方试探性地蠢蠢欲动各自观望到……纷纷倒戈相向,夏明朗只花了不到12个小时。
大棒挥舞过后,是胡萝卜。
梁云山知道此时人心惶惶,第二天一早,赶在谣言四起之前迅速招开新闻发布会,陆臻火线增援,然而这次与上次不同,这一次中国是攻击方,一切资料尽在掌握,而对方茫然无知。
因为事发突然,新闻发布会上只有寥寥几个常驻喀苏的欧美大社记者,梁云山为此得意地向陆臻炫耀说:就算牛记们看到报纸马上包机过来都来不及。
双方实力不对等,冲突自难发生,整个发布会显得有些冗长沉闷,梁云山再次重申中方的和平主张,呼吁联合政府,呼吁文官制度。
陆臻听着老梁侃侃而谈,心里不自觉地模拟做答,他只觉得有趣,顺便试验自己还记得多少外交套话。至于陆臻自己的台词更是早早就定好的:雷特是如何偷袭的,他们是为何去巡查的,怎样遇袭的,怎样反击的……
一张张图片摆出来,死伤于炮火的难民,被炸毁的房屋,证人的供词,高射机枪拉长的火点与RPG的尾焰在夜空中交错飞舞。
这是一条完整的逻辑链,几乎不可撼动,在没有更多消息来源的情况下,记者们除了速记和拍照再也找不到更多杂事儿可干。
好不容易等到自由提问环节,大概是实在没什么可问了,三、两个问题以后,话题不可避免地偏向了类似中国的“喀苏战略”或者“非洲战略”这样的宏观而空泛的大问题,双方交换着那些世人熟知的套话,发布会越发的无趣起来。
陆臻轻轻捻动着稿纸,默默估算大概还有多久可以结束。
一个尖锐的问题被突然抛了出来:“日前美国国务卿希拉里?克林顿指出,非洲应该警惕那些推行新殖民主义的国家。请问,军官先生您对此有何看法。”
“我?”陆臻有些诧异,这毕竟不是他的话题,而且他这次并不接受自由提问。
“是,是的,我认为这是一个军事方向的话题。”小记者看起来很激动,有些结结巴巴的。
陆臻想了想,给梁云山送过去一个“放心”的眼神。
“我不是一个外交人员,我是一名军人,我并不了解有些新词的确切含义,比如说‘新殖民主义’。” 陆臻松开手中的稿纸:“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错的话,‘殖民’应该是用来形容早年的美国开拓者们残酷猎杀并奴役印第安人这一类的暴力行为。所以我认为这是一个不实的指控!我们在非洲一没搞种族清除;二没有输出饥饿与穷困;三没有劫掠黑奴。我们一直平等待人,积极提供工作岗位,在客观提升了这些地区的工业化水平与人民生活,我认为这应该是新自由主义,而并非什么殖民主义。”
“但是你们在这里低价掠取资源!”
“这位先生,中方在喀苏尼亚投资的所有油田都经由公开透明的招标程序……”梁云山自然而然地接过这个问题,陆臻神色不动,平静地看着这名小记者被老梁轻松打发。
发布会开了两个多小时,更大的功能恐怕是对雷特隔空喊话,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一切好商量。临到退场时,小记者奋力挤到主席台前,冲着陆臻喊到:“我参加过上一次,那时我以为你是个人道主义者,但现在我觉得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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