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喜娘轮流敬糖果。〃新郎官新娘子吃蜜枣,甜甜蜜蜜。〃〃吃欢喜团,团团圆圆。〃〃新娘子吃枣子桂圆,早生贵子。〃
坐了一会,炳发老婆低声附耳说,〃姑奶奶可要上楼去歇歇?〃
银娣站起来,跟着她上楼去,看见她自己房里东西都搬空了,只剩一张床,帐子也拆了下来,只铺着一张破席子。桌子椅子都拿到楼下去了,因为今天人多,不够用。她像是死了,做了鬼回来。
〃姑奶奶到我房里去,这里没地方坐。〃
但是她仍旧进去坐在床上。炳发老婆在她旁边坐下来。她哭了起来。
〃姑奶奶不要难过。姑爷虽然身体不好,又不靠他出去挣饭吃,他们那样的人家还愁什么?姑爷样样事靠你照应他,更比平常夫妻不同。姑奶奶向来最要强的,别人眼红你还来不及,你不要傻。〃
银娣别过身去。
〃姑奶奶不要难过,明年你生个儿子,照他们这样的人家,将来还了得?你享福的日子在后头呢。〃
银娣脸上的胭脂把湿手帕都染红了。
〃姑奶奶不要难过了,脸上又要补粉。我去打个手巾把子。〃
正说着,楼下忽然一阵喧哗,似乎是外面来的,吓了她一跳,连忙到窗口去看,是那班轿夫在门口嚷成一片。
〃舅老爷高升点!舅老爷高升点!〃
有人蹬蹬蹬跑上楼来,是她大儿子。〃爸爸说再拿点钱来,〃他轻声说,站在门口等着。
〃晓得了。我马上下去。〃她也等着,等他下去了才到她房里去开箱子。
她走了,银娣才站起来,躲在窗户一边张看。门口围得更多了。灰色的石子路上斑斑点点,都是爆竹的粉红纸屑。一只椅子倚在隔壁墙上,有一个梯级上搭着一件柳条布短衫,挽了个结。是那木匠的梯子,她认识他的衣服。他一定是刚下工回来,刚赶上看热闹。小刘也在,他的脸从人堆里跳出来,马上别人都成了一片模糊。他跟另一个伙计站在对过门口,都背剪着手朝这边望着,也像大家一样,带着点微笑。所有这些一对对亮晶晶的黑眼睛都是苍蝇叮在个伤口上。她不是不知道这一关难过,但是似乎非挺过去不可。先听见说不回门,还气得要死。办喜事已经冷冷清清的。聘礼不过六金六银,据她哥哥说是北边规矩。本地讲究贵重的首饰,还有给一百两金子的,银子论千。没吃过猪肉,也看见过猪跑,就当他们这样没见过世面,没个比较。她哥哥嫂嫂当然是拣好的说,讲起来是他们家少爷身体不好,所以没有铺张,大概也算是体谅女家。替他们代办嫁妆,先送到他们店里,再送到男家,她看着似乎没什么好。等过了门,嫁妆摆在新房里,男家亲戚来看,都像是不好说什么,连佣人脸上的神气都看得出。再没有三朝回门,这还是娶亲?还是讨小?以后在他家怎样做人?
她来到他家没跟新郎说过话。今天早上确实知道不回门,才开口跟他说他家里这样看不起她。
〃你坐到这边来。〃他那高兴的神气她看着就有气。〃我听不见。〃
〃眼睛瞎,耳朵也聋?〃
他沉下脸来,恢复平时那副冷漠的嘴脸,倒比较不可恶。两人半天不说话,她又坐到床上去,坐在他旁边,牵着钮扣上掖着的一条狗牙边湖色大手帕,抹抹嘴唇,斜瞟了他一眼,把手帕一甩,掸了掸他的脸。〃生气了?〃
〃谁生气?气什么?〃他的手找到她的膝盖,慢慢地往上爬。
〃不要闹。嗳!──上床夫妻,下床君子。嗳──再闹真不理你了。你今天不跟我回去给我爹妈磕头,你不是他们的女婿,以后正好不睬你,你当我做不到?〃
〃又不是我说不去。〃
但是她知道他怕出去,人杂的地方更怕。〃那你不会想办法跟老太太说?〃
〃从来没听说过,才做了两天新郎就帮着新娘子说话,不怕难为情?〃
〃你还怕难为情?都不要脸!〃她把他猛力一推,赶紧扣上钮扣,探头望着帐子外面,怕有人进来。
他神气僵硬起来,脸像一张团绉的硬纸。她自己也觉得说话太重了,又加上一句,〃男人都是这样,〃又把他一推。
他马上软化了。〃你别着急,〃他过了一会才说。〃我知道,这都是你的孝心。〃
归在孝心上,好让他名正言顺地屈服。于是他们落到这陷阱里,过了阴阳交界的地方,回到活人的世界来,比她记得的人世间仿佛小得多,也破烂得多,但是仍旧是唯一的真实的世界。她认识的人都在这里──闹烘烘的都在她窗户底下,在日常下午的阳光里。她恨不得浇桶滚水下去,统统烫死他们。
楼下闹得更厉害了。新的一批红封想必已经分派了出去,轿夫们马上表示不满。
〃舅老爷高升点!〃
〃好了好了,你们这些人,心平点,〃姚家的男佣七嘴八舌镇压着,更嚷成一片。〃舅老爷对你们客气,你们心还不足?〃〃好了好了,舅老爷给面子,你们索性上头上脸的,看我们回去不告诉。〃
〃舅老爷高升点!舅老爷高升点!〃
第四章
老夏妈的阔袖子空垂在两边。她把手臂缩到大棉袄里当胸抱着,这是她冬天取暖的一个办法。在暗黄的电灯泡下,大厨房像地窖子一样冷。高处有一只小窗户,安着铁条,窗外黎明的天色是蟹壳青。后院子里一只公鸡的啼声响得刺耳,沙嗄的长鸣是一只破竹竿,抖呵呵的竖到天上去。
厨子去买菜了。〃二把刀〃与另一个打杂的在后院子里拖着脚步,在水龙头底下漱口,淘
米,打呵欠,吐痰咳嗽,每一个清晨的声音都使老夏颤栗一下,也不无一种快感。
她在姚家许多年,这房派到那房,没人要,因为爱吃大蒜,后来又几乎完全秃了,脑后坠着个洋银大的假发,也只有一块洋钱厚薄。亮晶晶的头顶上抹上些煤,也是写意画,不是写实。现在她在二奶奶房里,新二奶奶和别的少奶奶一样有四个老妈子,两个丫头,所以添上她凑足数目。
一个女孩子穿粉红斜纹布棉袄,枣红绸棉,揉着眼睛走进来,辫子睡得毛毛的。〃夏奶奶早。〃她伸手摸摸白泥灶上的黑壳大水壶,水还没热,她看见手指染黑了,做了个鬼脸,想在老夏头上擦手。
〃小鬼,你干什么?〃老夏一边躲着,叫了起来。
〃让我替你抹上。〃
〃腊梅,别闹!〃
腊梅看看手指比以前更黑了。〃原来你已经打扮好了,〃她咕哝,在墙上一只钉上挂着的厨子的蓝布围裙上擦手。〃不怪你下来得这么早,不叫人看见你装假头发。〃
〃别胡说,下来晚了还拿得到热水?天天早上打架一样。〃
腊梅把袖子往后一掳,去摸灶后另一只水壶。〃这只行了。〃她拎了起来。
〃嗳,那是我的,我等了这半天了。〃
〃大奶奶等着洗脸呢,耽误了要骂。〃
〃二奶奶不骂?〃
〃还是新娘子,好意思骂人?〃
〃吓!你没听见她。〃
〃哦?怎么?〃腊梅连忙凑过来低声问,被夏妈劈手抢她的水壶。
〃还不拿来还我?也有个先来后到的。〃
〃厨子现在不知道在哪儿买油。在别处买二奶奶不生气?〃
〃还要瞎说?快还我。〃
〃你看你看,水泼光了大家没有。你拿那一壶不是一样?都快滚了,嗡嗡响。〃
〃我怎么不听见?〃
〃你耳朵更聋了,夏奶奶。〃
那女孩子把水拎走了,老夏发现她上了当,另一壶水一点也不热。厨房里渐渐人来得多了,都是不好惹的,不敢再等下去,只好提着壶温吞水上去。楼上一间间房都点着灯,静悄悄半开着门,人影幢幢。少奶奶们要一大早去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起得早。
银娣在镜子里看见老夏进来,别过头来咬着牙低声说,〃我当你死在楼底下了。〃梳头的替她倒插着一把小象牙梳子,把前刘海掠上去,因为还没有洗脸。
〃我等来等去,又让腊梅拎走了。一个个都像强盗一样。〃
〃谁叫你饭桶,为什么让她拿去,你是死人哪?〃银娣不由自主提高了声音。二爷还睡着,放着湖色夏布帐子,帐门外垂着一对大银钩。
夏妈背过身去倒水,嘴唇在无表情的脸上翕动,发出无声的抗议。大清早上口口声声〃当你死在楼下,〃〃你是死人,〃当着梳头的,也不给人留脸。她比梳头的早来多少年?也不想想,都是自己害底下人为难。不信,明天自己去拎去。
银娣走到红木脸盆架子跟前,弯下腰草草擦了把脸,都来不及嚷水冷。在手心调了点水粉,往脸上一抹,撕下一块棉花胭脂,蘸湿了在下唇涂了个滚圆的红点,当时流行的抽象化樱桃小口。她曾经注意到他们家比外面女人胭脂搽得多,亲戚里面有些中年女人也搽得猴子屁股似的,她猜是北边规矩,在上海人看来觉得乡气,衣服也红红绿绿,所有时行的素淡的颜色都不许穿,说像穿孝,老太太忌讳。脸上不够红,也说像戴孝。她一横心把两只手掌涂红了,按在两边脸上,从眼皮起往下一抹。梳头的帮她脱了淡蓝布披肩,两个小丫头等着替她戴戒指,戴金指甲套,又跟在后面跑,替她把紧窄的灰鼠长袄往下扯了扯。
妯娌们坐着等老太太起身的那间外房,已经一个人也没有。里面听见老太太咳嗽打扫喉咙,〃啃啃!〃第二个〃啃〃特别提高,听着震心,尤其是今天她来晚了。老太太显然已经起来了,穿木底鞋,每次站起来总是两只小脚同时落地,磕托一声砸在地板上。她个子矮小,坐着总是两脚悬空。
门钮上挂着块红羽纱。老太太的规矩,进出要用这抹布包着门钮。黄铜门钮擦得亮晶晶的,怕沾了手汗。她进去看见老太太用异样的眼光望了她一眼,才知道她心慌忘了用抹布。
她低声叫了声妈。老太太在鼻子上部远远地哼了哼。媳妇不比儿子女儿,不便当面骂。她的小瘪嘴吸着旱,核桃脸上只有一只尖下巴往外抄着。她别过脸来,将下巴对准大奶奶。〃人家一定当我们乡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