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李哥 6(1)
师范学校和第三中学下来的坡道连接学园路,形成一个人字形路口。一个小邮局占据着中间的楔形地带,门口三角形空地边上,有五个防止汽车冲撞的大水泥墩排列成箭头形。三个地痞蹲在水泥墩上,朝坡道上来往的学校女生吹口哨。当时渡口市的地痞很容易辨认,一律光头,穿着军用吊裆裤,宽大的皮带松垮垮,露出肚脐眼和大部分小腹,有的甚至把下面的毛也露出一些来。渡口市通常是热天,地痞一般都只穿着背心。他们动辄就把背心脱下来,挽在拳头上,看见什么都捶上一拳。
凤凰树正在开花,街两边一片火红。我们四人骑在学园路另一边的栏杆上,叼着烟,观察着那三个地痞。如果他们中有人注意到我们,我们就不客气地与之对视。五六米远处的班车站旁边,有一辆警车,里面有个警察,大檐帽盖在脸上睡觉。我们身后,是钢铁公司研究院、渡口总供销社等建筑,高低错落的楼房后面是滨江路。滨江路边悬崖下面,金沙江隆隆作响。沿着金沙江,空气中流淌着缓慢、炎热的气流,将所有云朵带往西南。
栏杆被晒得很烫的时候,我们转移到一株凤凰树的阴影中蹲着。“杂种,”何昊愤愤地说,“狗杂种!”
后来,我们离开那里。何昊挥舞着他的衬衣。沿着公路右转下坡,弯道一侧有一条小巷,巷子淹没在纯黑的阴影里。巷口墙上,张贴着录像海报,海报上画着半裸的女人。我们走过这里,放慢脚步,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海报上的半裸女人。再走进小巷,经过两排楼房,来到一个水泥铺就的空地。空地四周令人兴奋地环列着台球摊、录像室、歌舞厅、露天卡拉OK等娱乐设施,很多人冒着酷暑在此娱乐。
沿着空地靠滨江路的一边,卡拉OK一共有四家,每一家用绳子和邻近的一家隔开。绳子里面坐满了人,握着冰棍、汽水瓶或者啤酒瓶。他们被强烈的阳光烤着,一个个满头大汗,面目呆滞,但都坚定不移地等着轮流使用话筒唱歌。这时候电视屏幕上播放的是邓丽君的《甜蜜蜜》的音乐和歌词,背景则是一个泳装女郎在沙滩上走来走去。拿着话筒唱歌的是一个五大三粗的黑脸汉子。看不出来他竟有如此的柔情蜜意,他闭着眼睛,直着脖子,脖子上青筋毕露,满头大汗地从喉咙里发出温柔缠绵的哼哼声。这首歌的节奏本来不快,不过他的动作更慢。他将一只手叉在腰上,水桶腰非常慢地左右摇摆着。忽然他大喊一声,我们都不知道他喊了什么。喊声过后,他又是那样了:慢慢地摇着水桶腰哼哼唧唧。
我们一言不发地望着壮汉唱完歌,往回走到录像厅。录像厅门口垂着沉重的天鹅绒帘子,帘子前面摆着一张桌子、一个饮料柜,一个长得像电影里的妓院打手那样的粗壮汉子坐在桌子和饮料柜之间。
“好看吗?”何昊问他。
汉子故意马着脸说:“不好看。我们不卖给学生。”
“去你妈的,”何昊拍了桌子一下,“来四张票。”
汉子说:“不卖。”
何昊歪着脸盯着他,按在桌子上的手掌轮换用三个手指敲出嗒嗒声。汉子笑了,撕下四张票递给何昊,说:“要看可以,但不准在里面打手虫。”
我们经过汉子身后,掀开帘子。帘子从未清洗过,绒毛纠结、发硬,犹如粗糙的硬毛刷子刮得人脸很痛。里面非常阴暗,散发着味道复杂的潮气。等眼睛适应了一阵,才看清地上浇过水,还看清一共有四排座位,最后一排角落里抱着一对男女。我们坐到了第二排。
卖票的汉子推开帘子进来,拿着录像带。他朝角落里的那对男女说:“搞得好啊。”
那男的朝他打了一个响指。卖票的汉子走到录像机跟前,一边把录像带放入机子,一边说:“今天的片子绝对资格,你们要多准备一些手纸。”
我悄声问:“外面的警察会不会进来检查?”
林爱民说:“进来也没事。”
正如卖票的汉子所说,今天播放的是货真价实的黄色录像。连名字都没有。一开始就是一个香港的时髦女人打着阳伞,穿着黑色背心和黑色短裤,在马路边兴冲冲地扭着屁股,好像要去海滩一样。她的阳伞不是举在头顶,而是扛在肩上,所以从背后只看得见她腰以下的部分。她使劲扭着屁股走着。等观众通过其摇曳的屁股酝酿了足够情绪之后,镜头转到她前面。她胸脯很高,戴着巨大的墨镜,嘴唇很红。她墨镜里反映出一辆卡车从她身后开来,停在她身边。满脸络腮胡的司机从车窗伸出头来问她要不要搭车,她当然说好了,于是她上车了。卡车开了一程,司机提出要和女人搞一搞,女人不同意。司机威胁说你不和我搞一搞我就把你扔下车,女人说,下车就下车。司机看机会不对,暂且作罢。有这么十几秒钟,闪现了这个女人气鼓鼓和司机心怀鬼胎的特写镜头。司机把卡车开到一个荒无人烟的山坡上,再次对女人提出要搞一搞,女人依然不同意,于是司机就把女人强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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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李哥 6(2)
卡车司机强奸女人的过程拖得很长,很多细节特写,整个录像室里顿时弥漫着下流的画面和淫荡的叫声。录像里的女人发出尖叫,貌似痛苦,其实非常快活。我们看得脸红心跳,手足失措。看着看着,我忽然发现录像上的司机变成了李天寿,而那个被强奸的女人,变成了林阿姨。挺难受的。后排的那一对男女,录像一开始就在坐椅间摸摸搞搞,再后来,女人干脆撩起裙子,坐在男人腿上,一边干一边大叫。我们既看黄色录像,也看真实女人的屁股,何昊兴奋地打起了口哨。女人的男伴一边忍受着女人在他腿上上下移动,一边用眼睛瞪我们。精液和女人体液混合的气味弥漫过来时,我呕吐了,呕吐得眼泪都出来了,所以录像没看完我就离开了。
他们紧跟出来。何昊说:“要不是你,我就自摸了。”
“没事吧?”夏小瞅着我的脸。
我摇摇头。
我呕吐得筋疲力尽,脑袋中一片混乱。很想到江边去吹吹风,于是大家陪着我下到江滩。
这里有一座架设着输水管道的吊桥,纤细的斜拉结构凌驾于百米高的峡谷上空,同样纤细的影子落在沙滩上和江面上。桥下礁石罗列,一片片碎小的沙滩分布在礁石丛中。
阳光很好啊。江流很急,既冲刷江滩发出哗哗声,也滚动江底的石头发出低沉的轰隆声。阳光因此显得无声无息,在波浪上细雨一样地飘摇。
何昊走到一块礁石跟前,端详了一阵,以俯式跳法越过礁石,落地后,一连两个前滚翻,再稳稳当当地站立起来。接着他走到第二个礁石前面,这块礁石比较大,高及他的胸部。他认认真真地打量了礁石一番,但没有跳,而是转到这块礁石的背后。
夏小问他:“干什么?”
何昊说:“不能再憋了,我要射出来。”
夏小说:“等我。我也来。”随即他也转到那块礁石背后,与何昊并肩站着。从礁石这边,只见他们严肃认真地低着头。
我走到水边蹲下,捧水来洗嘴,也浇一些在昏胀的前额上。林爱民像影子一样跟过来。他很像影子,那种安静,那种不为所动。
我一边擦脸一边对他说:“爱民,你真的很像一个影子。”
“是吗?”林爱民慢腾腾地应道,在我身边坐下,脱了鞋袜,把赤脚往沙里插。
我说:“我的意思不是你总跟着谁。”
他动着足趾,把一只脚钻到沙底下,漫不经心地问:“哦,那是什么意思呢?”
我说:“我觉得你特别安静。”
林爱民的一只脚掌,已经完全插入了沙里。那只脚掌再从沙里翘起来,动着脚指头,令细沙簌簌地往下淌着。他笑微微的。“你呕吐了,何昊和夏小手淫了,我什么反应都没有,你说的是这个吧?”
他深思熟虑地说:“因为录像拍得太差了,我一点反应都没有。”等夏小和何昊心满意足地从礁石后面转过来时,他再次向他们重申:“录像拍得太差了,我一点反应都没有。”
山崖上面的公路边有几个人影的时候,我们并没有在意,因为看起来他们像在那些树丛后面撒尿。后来顺着小路下来了一群人,五个男的一个女的,林爱民最先看出女人就是录像厅里的那个。他说:“哥们儿,咱们可能要打架了。”
那六个人走到离我们还有七八米的地方,望着我们,站了站。女人找了一块大石头斜靠着,慢慢拿出一支烟点燃,斜着眼,做出女阿飞的派头。五个男人略一停顿,继续朝我们走来。
那天我们都带着刀子,所以都把手揣在裤兜里等他们靠近。我很紧张,手和脚轻轻颤抖着,感觉自己就要丢丑了。这一定是因为呕吐的缘故。那一阵呕吐将我弄得虚弱不堪。我得镇定。我要镇定。我改变主意不再盯着那几个人看,而是仰着头看太阳。太阳真晃眼。我觉得它总是怒气冲冲的。一瞬间我眼睛里便硌着了两粒硬硬的眼屎,于是我微微放低了头颅,注意着那些人在冒着热气的地面上晃动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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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李哥 6(3)
他们每人抓了一块石头,散成弧形,试图把我们逼到江边。何昊首先站定一个要害位置,从容地捡起两块石头放在礁石上。那些人放缓步伐。何昊从裤兜里掏出匕首,在礁石上敲得“当当”地响。那些人站住了。我依然很紧张,但不害怕了。当我把裤兜里的刀子拔出刀鞘时,握着刀柄的手动了动,居然把裤子戳破了。这一下,我发现我不可控制地激动起来。于是我把刀子提在手上,率先朝对方冲去。
离我最近的那人大吃一惊,扔来手中的石头。石头砸在我的胳膊上。我仍然往前冲。何昊他们也舞着匕首跑动起来。那些人纷纷扔出石头,撒腿往来路跑。女人看来被吓住了,那些人跑过了她,她没动,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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