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里我想引用一段话,这些话是杜拉斯说的。张四五喜欢看杜拉斯,麦子喜欢,有时候我也喜欢,很多很多的人都喜欢杜拉斯。但杜拉斯不是我们的偶像,我们的偶像是普鲁斯特,是王小波,是张国荣,是谢天笑。可是这些人,除了谢天笑以外,都死了。我们的偶像都死了,张四五就会觉得生命为什么那么残酷。同时张四五又有点欣慰,除了张国荣没有留下一个体面的尸体,他们没有像海明威一样把枪塞进嘴里,没有像川端康成一样把煤气塞进嘴里,没有像海子一样睡在了冰冷的铁轨上。张四五想自己也该留下一个体面点的尸体,但现在他还没有想好要把它留给谁。
杜拉斯是这样说的:我已经老了,有一天,在一处公共场所的大厅里,一个男人向我走来。他主动介绍自己,他对我说:“我认识你,永远记得你。那时候,你还年轻,人人都说你美。现在,我是特为来告诉你,对我来说,我觉得现在你比年轻的时候更美。那时你是年轻女人,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倍受摧残的面容。”
我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张四五把同样的话讲给姚菲菲听。我不知道,我真的不敢去想象那样的情景。在我前一段时间遇到姚菲菲的时候,她还是留着短发,我最不喜欢的短发,带着厚厚的近视眼镜,我最不喜欢的眼镜。以前她是从来不带眼镜的。我问她为什么忽然就成了知识分子。她说张四五喜欢宋词,喜欢她小家碧玉的样子,她就拼命地去读去背,结果成这样了。我遇到张四五的时候他也带着近视眼镜,他从前也是不带眼镜的。我又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姚菲菲带了眼镜,他说其实我这是平镜,带上一点都不晕的。每当我看到他们两个,我有多么希望我们永远都不要长大,永远活在无忧无虑不必背负那么多责任的童年。我现在一直在听一首歌,一首李晓东的《关于理想的课堂作文》。我知道表面平静的张四五多么喜欢摇滚,但我敢打赌当他听到这首歌的时候肯定会和我一样,怀着同样的心情,想着同样的事情。
“年少的作文虽然不能成真,你我都愿意再笑着重温。我们所说的爱我们想的未来,可能是今天再相聚的缘。长的心情短的命,长长短短谁也说不清。遥遥的的梦想远远的人,遥遥远远我们的笑脸……”
有些事情过去就是过去了,永远都不可能再回头。这一点我很明白。张四五明白,姚菲菲明白,麦子也明白。所以我们都在尽可能的享受生活。很多人说这是一种罪过,是浪费是奢侈。但是谁不想去拼搏去奋斗呢,只是很多时候我们都找不到属于自己的目标和方向,于是就一直在找,一直在找。在路上,在自己的心里,在朋友那里,找了那么久。可是它们就像是在和你捉迷藏一样,隐蔽地那么深。偶尔我们也会怀疑它们是否躲在地球的另一面呢。我的意思是反面或者下面,是和天堂对应的那个地方,那里那么远,也许我们永远都无法以一种正常的姿态到达。
张四五和麦子又上山了,依旧提着一瓶白酒,外加两只喷香的烧鸡。山不是上次的山,路上也没有那么清净。他们慢慢地走着,不时有人从他们的身旁穿过。有上山的,也有下山的,行色匆匆。天渐渐暗了下来,半山腰灯火通明,那是多少人向往的圆通寺。张四五和麦子坐在寺庙的门口,打开白酒,就着烧鸡惬意地吃了起来。他们知道寺庙里有很多的人,但是他们不想进去,也不想和他们聊天。他们就想静静地坐在那里,今晚不看星星,看那些摇曳的灯火,还有不停地进进出出的人。张四五觉得眼前这些人影就像一个个行动着的灵魂一样,有高大的,有矮小的,有胖的,也有瘦的。有时候想的多了,他也会觉得一直在路上行走着的不是自己的躯体,而是那无法捉摸不能把握的灵魂。现在的张四五不知道什么东西在生命中才是最重要的,可以前他知道。小的时候,他认为人活着最重要的是要有理想有抱负,后来他又认为爱情最重要。等到有了姚菲菲,他就开始迷茫了,觉得一切都是过眼云烟,稍纵即逝。麦子说他想回去,想找到那个老人,给他捎去一瓶白酒,听他讲完一生的坎坷。张四五也认为那应该是一个相当精彩的故事,但是他不能陪着麦子。他想立即回到北京,或者马上就给姚菲菲打电话,告诉她他是多么的需要她。张四五想,有些事情始终是要去尝试的,不开始就永远都不会有结果。
寺里的灯熄了,整个大地被安静笼罩着。张四五和麦子靠在一起,在冷风的吹拂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张四五的蹉跎时光
我承认写这篇小说的时候首先在题目上就卡住了。我在考虑是不是要另外加上一个定语“狗崽子”,这样一来题目就会变成“狗崽子张四五的蹉跎时光”。另一方面张四五并不会写“蹉跎”两字,准确的说是不屑于。他总是用铅笔很随意的就画出了“差它”来代表更深一层次的意思。当然这时假若让他从嘴里读出来也不会是“蹉跎”的发音,而是“X他”。我的顾虑也远不只这些。一般来说题目较长的都是一些哲学方面的东西,比如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出版的《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原理》以及《中国哲学史教学资料选辑》。当然这里面也有例外,比如约翰·密尔的《论自由》。小说之中我就没见过这么长的题目,也许是我孤陋寡闻。我数过村上春树的《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是九个字,《国境以南,太阳以西》同样也是九个字节。我的小说是无论如何也比不过村上的,因此在题目上我就不敢比他多出哪怕是一个字了。这样我就只好把“狗崽子”从张四五的面前生生扯了下来。
我和张四五是一块长大的,所以我一直认为我比谁都了解他。是啊,我们一直都认为自己是多么了解别人,这也许是对的,可我们就是没办法去了解自己。我知道他很虚伪,虽然我比他更加虚伪。他长的很瘦很高,对比来讲就是比我瘦又比我高。这样的人不具有太大的观赏性,就像一根细长的竹竿。而我长的也很瘦,又比较矮。因此我这样的人也不具有观赏性,就像一根半路夭折了的竹竿。我们两个经常走在一起,我也经常见他遇到一个不怎么熟悉的朋友就会很热情的伸出细长的胳膊去握对方的手。当对方很不情愿的把手递给他时,他就会装出一副很高亢的声音说道:“你好,我是邦德,詹姆斯·邦德。”那时的我们都已经发育到青春期了,可我竟然还不知道詹姆斯·邦德是谁。他就又装出一副很高傲的样子,死活也不跟我讲。直到后来我终于知道了詹姆斯·邦德,可张四五这时已经把他忘记了。
我在一开始说张四五是个狗崽子,而实际上他并不是一个真正的狗崽子。在当时狗崽子是一个完全的贬义词,可意思并非是一条母狗的崽子。它是和汉奸、反动联系在一块儿的。现在的人们基本上不说这个词了,人们总是在说兔崽子。当然这里的意思也并非就是说他是一只兔子的崽子。张四五的祖父是一个不太有钱的有钱人,搁在现在这肯定是一件好事,可在当时这又成了坏事。他们家请了一个小保姆,于是他的祖父便以欺压剥削祖国未来花朵的罪名被关了起来。那会儿实行的连坐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连坐,因此张四五的父亲就没有被关押。这样他的父亲就该被叫作狗崽子才对。可当时他的父亲已经不是一个崽子了,张四五都已经有两岁大了,狗崽子的称呼就被承袭到了他的身上。比我们大几岁的孩子一看到张四五的母亲抱着他上街就紧紧地跟在身后,不停地叫着“狗崽子,狗崽子”。一开始张四五看到这么多人跟在他的后面就吓得哇哇大哭,过了一会他又觉得这些人又蹦又跳挺有意思的,又裂开小嘴笑了起来。
过了两年这些人还是恶习不改,依旧跟在张四五的后面叫他狗崽子。不仅这样,他们还拿石子扔他,用吐沫吐他。因为我总是和他在一起,那些人就顺便的也拿石子扔我,用吐沫吐我,并且大声地叫我狗崽子。有些人就是这样,为了证明自己不傻便拼命地去说别人傻,为了证明自己不虚伪便拼命地去说别人虚伪,为了证明自己不是狗崽子便拼命地去说别人就是狗崽子。当时我和张四五并不知道狗崽子代表什么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叫我们狗崽子。因此我们也弄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不是一个狗崽子。等到后来终于弄明白了,人们已经开始叫兔崽子了。
有一点需要讲明白的是,我从来都不是一个狗崽子。就像张四五一样,他也从来都不是一个狗崽子。可是他们叫习惯了。他们叫张四五狗崽子,顺便的他们也叫我狗崽子,这都是因为我总是和张四五走在一起的缘故。但我从没有为了这样的事情而去怪罪他。理由也很简单,我说他虚伪,却不会去在乎他的虚伪,人总是会有虚伪的时候,或许我比他更加虚伪也说不定。我总想从他的身上找出一点优点来,这件事情很难。我的意思不是说他没有优点,而是我看不到。是的,我离他太近了,所以我看不到他的优点。即便是他假装着高亢嘹亮的嗓音对一个半生不熟的朋友说“你好,请叫我邦德,詹姆斯·邦德”的时候,我也没发现他身上会有正义的一面。后来我了解了邦德,而他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
那时候我们的青春发育得如火如荼了。张四五在下巴上留了一片很青很青的胡子,我也留了一片很青很青的胡子。他开始着迷于打游击。可是谁都知道,战争已经结束了,现在去打游击就等于是造反,是汉奸,是走资派,是反动分子。这一点张四五比我清楚,因此他的游击战都是在脑子里进行的。他读过毛主席的《论游击战》,觉着写的不错。但是他并不喜欢毛主席。现在我也敢说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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