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睁睁地看着这些锋利的笔触就像两把尖刃一样划在她的心里。她回过头去看了一眼这个刚来的老师,完全不知所措。
“好了,自我介绍一下,本人苏一民,刚刚大学毕业,和你们年龄差不了多少,因此大家也就不必拘于老师和学生这层关系。不懂的地方课堂上可以解决,或者来我的办公室也行。就像作画本身一样,一切都是自由的。但,必要的成规还是要遵守的……”
玉童独自一人徘徊在这个庞大的校园建筑群里,凄冷的星光洒满了全身。“油画的表现技法是多样的,你完全可以把内心深处的想法用各种荒诞的笔触甚至是不协调的色彩表现出来,而不必去拘于形式。”她不停地回味着这句话,以及说话人本身的面部表情。而后者她只能靠猜测去想象,当时她正背对着苏一民。她静静地看着他将那些不经过调和的白色涂于纸面,之后深深划过她的心际。她好奇地转身,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和一张漂亮的面孔映入眼帘。
不,不能这样。艺术是严谨的,怎么可以那么随意?玉童的脑子里剧烈运动着,她完全不能同意这个新老师的观点。那么多的细节需要我们去刻画,你怎么能随便两笔就把我细细琢磨了几个小时的背景给抹杀了!我想要一片蓝蓝的纯洁的天空,你却用两道惨烈的白光划破了我的初衷,我的梦想。玉童停住了脚步,她想去找他理论一番。可是现在早已下了晚自习,我独自一人在这个时间去他办公室一定很不方便。还是明天吧?无奈之下,她只得重新迈起步子朝宿舍踱去。月亮和星星慢慢隐入帐后,整个大地被无尽的灰色调子笼罩着。
“你所热衷的艺术工作在我眼里不过是最最下贱的一种职业,出卖脸蛋出卖身体出卖生命出卖灵魂借以获得名利和物质上的双重收获。”田野捏着硬币习惯性地夹着下巴上过度繁茂的胡茬,脸上呈现出一副义正词严和无所畏惧的姿态。“我未来的女人就该安安份份地守着家里。抛头露面是男人的事情,养家糊口也是男人的事情……总之一句话,你要去学美术,可以,出去的时候请顺手把门带上。”玉童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她不想辩解也无力辩解,直到田野的最后一个重音铿然落下。那晚的夜色也如今日一样凄凉。
3、
次日画室里。浓厚的烟气在缤纷的色彩上漂浮着,画笔落于纸面声,刻刀“沙沙”声,苏一民背着双手不停地踱着,时不时喧宾夺主似的拿过画笔显露一下自己的风格观念。玉童将画架悄悄地挪到了角落里,她安静地坐着,手中的画笔不知疲倦地搅着颜料却始终也没有下笔的念头。她眼睁睁地瞪着那两道惨烈的白光——看吧,这就是你的杰作!她思考着该如何向这个老师阐述自己的观点。直到最后,她再也无法容忍这不合适宜的两笔,眼睛晕眩大脑晕眩,她疲惫地低下了头。这中间苏一民不只一次地走到玉童身后,他面上一副难堪的神色却又不知该怎样言语,静静站立两分钟后又开始向别处踱去。玉童始终将头低着,她清醒地听着时间迈着脚步一步一步地走去。肆虐了一天的阳光洒向了这个角落,不过此时早已是一抹夕阳了。
“请进。”玉童终于还是鼓足勇气敲响了苏一民的房门。清泉石上流,是的,清泉石上流。玉童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想起了这一句,甚至到现在她连怎么说都没想好就冒然地走进了屋里。苏一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CD机里正放着一首清新的曲子。没错,就是这首曲子让玉童想起了那句诗。这再恰当不过了,玉童暗暗地想,就像泉水轻轻地击打着岩面,鸟儿在枝上高声歌唱。
“知道是什么曲子吗?”苏一民回过头来,示意玉童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玉童局促地坐了下去,同时将头使劲地摇了又摇。
“勃拉姆斯的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苏一民脸上露出了微微的笑意,“像最原始的音乐一样,轻灵,惬意;似在山谷中行走,天地那么安静,只有鸟儿在歌唱,只有心灵在歌唱。也像勃拉姆斯的人生一样,平静,无波无澜。从艺术的角度上来讲,也许他作不出最高超的曲子,但他却作出了最纯粹的音乐。他把一切华丽的装饰和空洞的辞藻从他的器乐作品中无情地剔除出去,他反对近现代管弦乐的感官色彩性的优美音响,即而将复调和变奏的技巧充分发挥。这首创作于1878年的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就是除去他的几部交响乐外最具典型的代表,朴实无华,质朴,严峻,却又富有哲理和深刻的思想意识。以前没听过吧?”
玉童在一旁痴痴地坐着,良久之后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似乎早已忘记了自己来此的目的,而一曲平常的音乐就使她悸动的心灵瞬间平静下来。
“其实我欣赏的还有勃拉姆斯的生命历程以及思想,他的创作与生活是与19世纪下半叶极其复杂矛盾的德奥现实相联系的,尽管时代和阶级给他的创作带来局限,但他仍能在这种情况下继承古典传统,汲取浪漫主义精华,写出有创造性的,有个性的,表达强烈的民族情感和爱国思想的优秀作品。因此我想,油画的创作也应该如此,摒弃一切外界和内心因素的干扰。勃拉姆斯是不愿打破传统,而我们却可以摆脱常规的束缚,把内心深处的东西活脱脱的表现出来。你觉得呢?”
那晚玉童就在凳子上安静地坐着,她不停地用点头和摇头来表达自己的观点,甚至在最后本该摇头的时候她却违背了内心的意愿将头重重地点了下去。窗外无风,月色温柔地拂着她的脸庞。
4、
在经过了短期的摸索与尝试之后,玉童在油画创作上的技巧越发娴熟。她以一个细腻柔和的底子作背景去表现一张丑陋,粗犷而又抽象的面孔,一切都在不可理喻的行进着。时间在流逝的过程当中并没有让玉童忘记苏一民那句几乎就此改变她一生命运的话——油画的表现技法是多样的,你完全可以把内心深处的想法用各种荒诞的笔触甚至是不协调的色彩表现出来,而不必去拘于形式。是的,因此玉童将形式上的东西完全抛于脑后,像达利一样给自己创造一种“偏执狂的临界状态”。每次在她开始构思一幅新作品之前她总是不自觉地就想起达利那幅《记忆的永恒》——画中以平静得可怕的风景为衬托,停留着一只柔软易曲、正在熔化的表。这些影象就像胶卷一样不断地在她的脑子里纠缠,甚至用刻刀都无法顺利地刮去。之后玉童就正式进入了疯癫的状态——在一片阳光明媚的风景里,性爱与欲望疯狂地滋长,纠结;身体是扭曲、抽象的,或者那根本就不是人的躯体,而应该是魔鬼;一切普通的物象变形后又重新有机地结合,伴随着时间的脚步缓缓走向死亡。只是当作品完成时,玉童常常陷入其中长久都无法脱身出来。
三年的时间,苏一民亲眼看着玉童的创作在这间小屋子里渐趋成熟与成功,表面上却仍旧装作视而不见终日与烟酒为伴。他们共同生活在一个屋檐底下,白日里就像陌生人一般各行各事。而每当月亮爬上来以后,他们又瞬间恢复了夫妻或者是情人的关系短期缠绵。不,不是这样,他们仅仅是把对方当成了彼此的泄欲工具,仿佛职责一样例行工事,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任何关联。
玉童在艺术上的逐步成功却让他心悸。深夜躺在床上的时候他总是在想——这些本来都是属于自己的,我一手创造了一个超现实主义的画家,我可以让她大红大紫到头来自己却如此落魄,我就像一个乞丐一样寄宿于此,不,乞丐都比我高贵,我就是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而只有想及此的时候灵魂才会回来看看这具它曾经眷恋着的躯体。可是现在,我已经没有什么能够让它留恋了。是她害了我,还是我害了自己?如果没有她我仍会以一幅为人师表的姿态自由而舒适地在大学校园里徜徉。我该怎样去找寻丢失的灵魂?
5、
“你不配披着一张教师的皮囊在这里传授你虚妄的油画技巧。”
“你连一个作为女人的矜持都不要了你还有脸呆在这里,你该为自己的下贱感到耻辱。”
这一瞬间,玉童和苏一民双双被剥夺了继续在这个校园里停留的资格,然而他们却仍旧怀抱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苟延于此。白日里他们就像害怕黑暗的老鼠一样深深地躲着,躲避着众人嘲笑与鄙视的目光。他们失去了所有的朋友,除了月亮和星星。他们拖着两具空潦潦的躯壳在黑夜里小心地幽会,他们不敢开灯。但是他们内心爱的火焰却是炙热与强烈的。在这个时刻,已经没有什么困难能够把他们分开,他们凭借着对于艺术的挚爱紧紧地抱在一起。
玉童钦佩他对艺术的理解,感悟,以及一种与常人不同的创作心态。而另一方面她却弄不懂苏一民的性格——他的言语里总是透漏着一些张狂,不羁,但表面上又是那么的温和;他在绘画上主张狂放,却又喜欢像勃拉姆斯那样轻柔与安静的音乐。因此苏一民的一切就像一个谜一样深深地吸引着玉童,让她能够无所畏惧地伏在他的怀抱里入睡。她不担心自己的学业,前程,在这个学校最终让他们无法驻足之后毅然地与苏一民逃离此地,开辟了另一个温暖的小窝。她想,也许他们就会一辈子终老于此了。
经过了短期的缠绵以后,苏一民的热情最先冷淡了下来。他更多的思考到了自己的生活,生存,还有创作。他被自己曾经作为教师的皮囊伤透了心,他固执地认为是自己诱骗了纯洁的玉童,但至今毫无悔改,仍在继续诱骗下去。而在创作上,他再也不能持续以往的张狂放荡,因为玉童正在以同样的风格逐渐向他逼近。他内心底处害怕被人超越,尤其是自己的学生,甚至爱人,因此在被超越之前便决然地选择了放弃,即而以烟酒装饰面孔,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