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刚不是还疼的不能走路?〃
〃你给我放手!〃
杨非吾脸红的透了半边天,方才在郊外,没什麽人也就罢了,现在回到城里,没道理自己还和孟志秋同骑一匹马,看看街上人们的表情,光天化日之下2个男人搂搂抱抱成和体统?叫老爷和夫人看见那还怎麽得了?
〃我说没关系,你就别挣扎了。〃
孟志秋笑嘻嘻的按住他的臀部,吓的杨非吾瞬时就僵在马背上。
〃你、你别乱来!〃
〃哦?你说这话是什麽意思?还是你希望我怎麽个乱来法?〃
眼里满是捉狭,孟志秋变本加厉的摸了起来。
杨非吾头上腾起乌云朵朵,一把打掉那只作怪的手,叹了口气。
3年前的小秋可不是这个样子的。那个时候他天真纯朴,虽然有些孩子气又爱撒娇,却是个至情至性之人,并非如此……如此……
难道是去了京城被那些纨!子弟带坏了不成?
想著想著头顶的乌云面积大了起来,杨非吾开始暗自抱恨自己3年前拒绝孟志秋一起去京城的决定。虽然自己不能帮小秋考上状元,最起码的看著他别交坏朋友还是可以的。
一陷入自己的想法就出不来是杨非吾的老毛病,因此他没有发现在走神的这段时间内他们已经顺利走到孟家的门口,听到轰鸣的鞭炮声他才惊醒过来。看到全孟府的人全部出动在门口列队欢迎,上上下下百把号人的眼睛全都吃惊的看著下人和主人同骑一马的组合,李管家白了脸一副快昏倒的样子时也跟著白了脸。
慢条斯理的把杨非吾扶下马,孟志秋向自己的爹娘问著安。
〃爹娘,儿游学回来了,儿在外多年,你们辛苦了。〃
孟夫人一听热泪盈眶。
〃我的儿啊,你可回来了……〃
听夫人这麽一声泪俱下,孟老爷总算回过神来。
〃唉,哭什麽呢?志秋这不是回来了吗?〃
〃是啊娘,我回来是好事,您千万别哭,伤了身子可不就好了。〃
杨非吾趁著孟志秋与父母叙旧,众人注意力转移的机会正准悄悄退下来,孟少爷却好死不死的转头朝他吩咐了句。
〃师兄,上回我让你收著的玉龙春还在吧?晚点记得给我送来。〃
此言一出孟家男女老少眼光齐刷刷的射过来,杨非吾心里暗暗叫苦,口里却不得不恭谨的说著。
〃是,少爷。〃
随口应著,杨非吾不敢回头,飞一样的抬脚就走。
4
杨非吾,河南籍人氏,具体是哪个地方出生的,连他自己也搞不清楚。年头刚过20,来到人世的时间不算长,经历的事情却不算少。
从有记忆的时候开始,他就已经在一户姓黄的人家做活儿了。
他的父亲是一处小县城里殷实人家的厨子,那户人家姓黄,父亲从小就在那里干活,娶妻成亲之後和母亲仍然留在黄家。10多年过去了一直没有孩子,因此对这个迟来的孩子很是疼爱。
黄家不是什麽大富之家,杨非吾一家的生活当然也富裕不到哪里去。虽然只是粗茶淡饭的过日子,父母却尽了所有的能力关心照顾他,让他衣食无忧。
像所有普通人家的小孩一样,杨非吾得到父母的关爱,无忧无虑欢蹦乱跳的长到了8岁。
8岁的杨非吾还只是个小孩子,却已经比许多在他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懂事的多。每天起床後他就到厨房里帮父亲的忙,搓块抹布递个碗跑跑腿什麽的,到了吃饭的时候去找门房李大爷一家一起吃,偶尔有空就跑到附近的学堂去偷听夫子讲课。
夫子摇头晃脑的叨念著〃人之初性本善〃的声音常常将他拉入周公的世界,每每好梦正酣定遭夫子关爱绝招飞书击头。极少时间夫子会讲一些三国的故事,杨非吾必定听的入迷误了回家吃饭的时间,於是每次归来都会看见母亲站在门前翘首以待的身影。
〃你又跑学堂去了?念书有个屁用啊?有那个空还不赶快给老娘我好好学门手艺,小心以後饿死你!〃
戳在脑袋上的手指是温柔而娇宠的,父母没受过什麽教育,大字不识一个,却有自己的想法。家里送不起孩子上学堂没关系,只要把孩子教育好了,让他多学门技能长大才有饭吃。
杨非吾呵呵笑著,父亲趁老婆骂骂咧咧不注意的时候塞几块平时舍不得吃的腊肉给他。杨非吾赶紧藏起来,想著等没肉吃的时候再拿出来让爹娘高兴高兴。可是肉总是在隔天就消失不见,很久以後杨非吾瞧见黄家那只上了岁数的老猫,贼兮兮的从厨房里叼走了一包东西,这才恍然大悟。
可怜他一口都没舍得吃的肉啊,就这麽没了。
母亲知道後没好气的白他一眼,养父仍旧波澜不惊的傻乐。晚饭时,杨非吾发现自己的碗里多了一勺他最爱吃的火腿云豆。
小小的杨非吾乐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哇啦哇啦吃著的样子就像那只偷腥的大猫。
门房李大爷的儿子小三子是杨非吾童年时候最铁杆的朋友,小三子胆儿大,总带著生性有些腼腆的他爬高上堤的掏鸟蛋捉青蛙,总有他们乐不完的事儿让哥俩开心的嘴裂到後脑勺去。小三子手特巧,有一次用柴房不要了的竹条做了个简易的风筝,飞的老高老高,杨非吾傻呵呵的乐,结果风筝飞到黄夫人的屋顶上去,把黄夫人好不容易托人从关外带来的,据说是极珍贵的异族风铃弄坏了。
平常天不怕地不怕,他爹怎麽捶他都没吭过气的小三子吓住了,父亲母亲和李大爷李大妈都跪在中庭给黄老爷磕头,黄夫人说。
〃没事儿,小孩儿闹著玩儿呢,咱们大人还跟著瞎撮合?〃
於是父亲母亲笑了,李大爷李大妈笑了,杨非吾和小三子也笑了。
那晚父亲给主子们做了自己的拿手菜红烧肉,烧的那叫一个香飘万里引人垂涎。杨非吾流了满地的口水,猴巴巴的想了一晚,第二天午饭的时候就著剩下来的作料拌一碗干饭吃的好不开心。
〃许多人连白饭都吃不上呢,咱可要好好珍惜。〃
母亲这麽说著,杨非吾的小脑袋点的像打鼓。
他们是知足常乐的一家人。
杨非吾曾经以为,这样温煦快乐的日子,会持续到永远。
黄家即将在下个月出阁的小姐被本地县官的恶霸儿子侮辱了,小姐当天晚上就上吊死了,黄少爷报案被衙门的公差乱棍打死,黄家老爷痛失爱女爱子,一夜白了头,终是忍不下这口恶气,变卖所有家产遣散仆人准备举家上京告状。
虽然已事隔十多年,杨非吾还是很清楚的记得那个离别的晚上。
月亮看起来比平日的要大上许多,也明亮许多,平常热闹非常的院子冷清的很,母亲牵自己给黄老爷磕了个头,自己那个沈默寡言的父亲满面悲戚。黄老爷摸摸自己的头,苍老了许多的面容凭的苍凉。
〃你们去吧。〃
养母流著眼泪带他出门,小三子一家已经先行一步回老家了。杨非吾回过头,似懂非懂的看著那个人已经走光了的颓败庭院,满院白色的麻布条随风张扬,在这样暮色深浓的时刻里分外阴森。
那个甜甜的唤他〃小吾儿〃的小姐死了……
那个偶尔欺负自己却带他去看花灯的少爷也死了……
死,到底是什麽感觉?
杨非吾还只是个懵懂的小孩,在他单纯的世界里,还不懂生命的意义。
他只是忽然觉得有些不舍。
远远瞧见一群黑压压的云速度奇快的往街头涌来,待到近前,他才看清楚原来那是一群穿著黑色衣服的人马。
只活了8年的杨非吾从来没有见过这麽多马一起奔驰的样子,好奇的张大眼睛盯著看,却发现马上威风凛凛的骑士清一色蒙了脸,看起来像戏台上的山贼一般。
正奇怪间,被马惊吓的母亲尖叫起来,为首的骑士明显的皱了皱眉,从腰间抽出刀来。
刀上的寒光飞快闪动,杨非吾却觉得那一瞬间过了很久。马上骑士每一个动作都慢的清晰可见,鲜血飞溅的时候,母亲的头和身体就分了家,无主的头颅飞到半空犹自恐惧的睁大双眼。
杨非吾呆了,平常总是慢悠悠的父亲一反常态动作迅速的抱起他就跑。呼哧呼哧的剧烈喘息声和著背後答答的马蹄声混在一起,杨非吾异常清晰的感觉到父亲胸膛的激烈跳动,生命清晰的波动逐渐蔓延到他身上。
忽然间他抖了起来,那条每天早上端著小锅去买豆浆的青石子路,明明即使是他这样的小孩奔跑也用不了一刻锺的路,此刻竟是如此漫长。
毛孔舒展著,心脏不由自主的急剧收缩。他回转眸子,挥舞著刀的手臂动作缓慢而清楚的划了下来。
父亲摔倒了,热乎乎带著腥甜味的红色液体卒不及防的喷在杨非吾的脸上,父亲挣扎著口里发出短促的高音,胖胖的脸孔扭曲狰狞。
〃走!快走!〃
踉跄著被推出去几步,杨非吾回头,却只是看见刀光没入身体的瞬间,他拨足狂奔。
风里传来血腥的气味,小小的胸腔里心脏几欲破胸而出,软绵的双脚踢到一块石头,当即不由自主跪倒。
背後一凉,杨非吾惊觉自己飞了起来,脊背瞬间体会到被撕裂开来的疼痛,身体惯性的在空中翻滚了几圈,杨非吾撞到墙角昏了过去。
很多年後杨非吾再次站在黄家遗址前,仍然不敢相信自己曾经经历过这样突兀而悲痛的变故。
那一夜,黄家的灵堂还挂著悼念的白麻,黄家老爷痛哭的声音言犹在耳,整个黄家大院却已付之一炬。
官府说是流寇所为。
自己那淳朴可爱的,对黄家有几十年感情的父母,为了自己只得走出黄家的养父母,黄家所有来不及离开的人们,死在了那场浩劫中。
杨非吾昏昏沈沈的躺著,等他有意识的时候,已经是10天後了。他躺在一辆颠簸的板车上,一个麻面的姑娘握著他的手。
〃没事了,都过去了,没事了……〃
温柔的为他擦去梦中哭喊流下的眼泪与汗水,姑娘乍看十分恐怖的脸上满是疼惜。
反趴著的身体,火辣辣的烧著,杨非吾意识不清的抓著姑娘的手,啊啊的叫著,喉咙里一个字也没发出来。
姑娘怜惜的摸著他的头。
一个月後,他到了扬州。
一行人除了他和麻面姑娘,还有许多他叫不出名字的少女和形容凶恶的男人。一个胖乎乎说话声音尖细的中年女人来看了他一次,满是厌恶的骂骂咧咧。
後来他才知道,他们都是迎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