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入抗旱。他站在嘉山县明东公社的山岗上,看到一大片长势良好的春玉米刚刚出穗,却在高温袭击下枯焦了,由金黄色变成了霜白色,他不禁落下了眼泪。他说:“从未见旱得这么厉害,巢湖都干了,可以走汽车了。”
小岗村本就在“江淮屋脊”之上,平日便严重缺水,现在大秋作物成片枯死,远看还好像是青绿色,用手指一捏尽成粉末。田地龟裂,麦子点不下去;晚稻因为没水更无法插秧。很快,人畜用水也变得十分危急了。
严宏昌震惊了。
还让他意外的是,这时家里悄悄给他递来个口信,说梨园公社党委书记张明楼,正在到处打听他的地址,已经知道他正在县城的轧花厂承包工程,这两天就要到工地来找他。
他当然清楚,农民进城,一直就被看做是“盲流”。承包工程,更是非法的,被称作是“黑包工”。公社书记亲自出面,准没有好事,只能说明问题的严重。
他心慌意乱地躲了几天,让张明楼扑了空。
可是,紧接着,家里又带话过来,生产队将他每月缴队里的十五元,涨到了四十元。只隔几天,又涨到一百元。他猜想,这还是公社书记在起作用,使出这一招,也是在“逼”他回村。
他自打离开小岗,压根儿就没想过要回去;他这是哑巴吃秤砣,铁了心,发誓一辈子不再当“社员”,除非把他五花大绑硬抬回去!
小岗队发现严宏昌仍没动静,很快又将上缴款涨到了一百五十元!而且,停了他全家人的口粮供应。
当时部队的战士,一个月只有六元钱的津贴,生产队却要他一个月上缴一百五十元!并且停了全家人的口粮供应!得知这一消息,严宏昌忍无可忍了。
当然,这时的严宏昌,手头上已经宽裕了,即便就是把缴队里的“管理费”再提高,他咬咬牙也还是能够承受的。停了口粮,固然会给他全家造成一定的困难,但那时有钱也是可以买到粮票的,这些都已难不倒他。他困惑气愤的是,自己凭劳动致富,不仅背着“黑包工头”的恶名,公社书记在找麻烦,小岗队的父老乡亲也这样不近人情。
一辈子不再当农民(6)
“他们到底要干什么?”严宏昌不得不分外小心,他让妻子段永霞摸清其中的缘由。
得到的消息,却让严宏昌大为愕然。
原来,正值八月天,秋粮已收,小岗生产队又到了“算盘响,换队长”的时候了。梨园公社党委书记张明楼,考虑这年的旱情太重,全公社最穷的小岗队,自然成了他的一块心病,他需要赶快找出一个能干的当家人,领着大伙度过灾荒,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四海为家”去到处讨饭。张明楼就想到了严宏昌。他想的其实很简单:严宏昌这小子,多年在外闯荡,承包工程,手底下最多时能有四五百号人,最忙时伙房的炊事员就有十五六个。跟他干的,不光有瓦工、木工、电工、焊工、钢筋工、起重工,这些都是要有一定技术的,还有各种出气力活的壮工。大家来自五湖四海,全能被他捏巴到一块,把活干得漂漂亮亮——小岗生产队不过二十户、大人小孩算一起也只是一百一十人,他能搞不好?小岗人这时同样也有了公社书记张明楼的想法,队里提高严宏昌的上缴款,停了他全家人的口粮,就是要把他“顶到南墙”上,“逼”他回村,希望他把在外面操练出的十八般武艺,都用在队里,让大家在大旱之年都有饭吃。
当严宏昌了解到事情的真相时,他的心动了。父老乡亲的期待,组织上的信赖,动摇了他发誓不再回小岗的决心。
当然,最后促使他放弃挣大钱的工程承包回到小岗,是他发现形势真的变了,埋藏在他心里的一个多年夙愿,开始让他浮想联翩,夜不能眠,这就是:他死也不信当农民的小岗人会饿肚子,生下来注定该是讨饭的坯子!
小岗人饿饭,他认为那是因为上面的瞎指挥。一九五八年成立人民公社,当年就闹大跃进,那时他九岁,到今天他也想不明白,政府会要种地的农民去炼钢炼铁。小岗人没东西炼,就要求到“土里挖、水里捞、屋里搜,院外找”,把家家户户做饭的铁锅都敲碎投进小高炉子里。后来,让农民种庄稼了,却不是按照庄稼人的办法种,而是搞“大兵团作战”:公社改编成团、大队改营、生产队改连,小岗人按军事化要求,必须住集体住宿,男女分居,夫妻也只准星期天才能见面。一下集中那么多人窝巴在一起,吃饭没柴烧就砍树,劈门板,最后闹到扒房草、拆房梁做饭。公社还把社员家中的鸡、鸭、猪都集中,要办“万鸡山”、“万鸭山”和“万头猪场”。当时只有十岁的严宏昌,被派到“万头猪场”,说“万头”,其实只有一二十头,加上猪仔不过五六十头,没出半个月,猪场的猪就死的死,拉走的拉走,只好散伙。为放“卫星”,公社提出的口号是:“十里(山)芋丰(收)岭、百里菜花香、万亩水稻一大方”,结果却是:“十里芋丰岭,一片茅草荒;百里菜花香,菜籽只收半土缸;万亩水稻一大方,最后没成一棵秧。”劳民伤财。开始还宣传:“一锅省,两锅费,集中吃饭不浪费。”让大家全吃公共食堂,吃着吃着,锅里就没有正经粮食了,因为虚报了产量,上面下达的粮食征缴任务就高得吓人,社员把种子甚至口粮都缴了上去也不够,“征粮小分队”就挨家挨户地上门搜粮。社员饿急了,更被逼急了,连没成熟的庄稼也偷割回来当粮吃。董湾公社淮丰大队黄湾生产队长逮到了个“偷青”的社员,竟用铁丝穿着耳朵,捆着手脚,把人吊在梁头上;板桥公社淅田塘大队长逮到一个“偷青”的妇女,居然用鸟枪捅她的*。小岗人不敢“偷青”,就只得把榨油后剩下的豆饼,磨面后剩下的麸子,以及野地里的剌剌芽、葫芦秧、山芋藤、芝麻叶、腊藤根、黄狗蛋弄来充饥。再后来,树皮和草根也吃光了,眼看着就饿死人了。
三年困难时期,教科书上一直说是“自然灾害”造成的,但严宏昌记得最清楚,除一九五九年夏秋曾出现过旱情,其余年份均是风调雨顺。风调雨顺的一九六零年和一九六一年,当时已有三十四户、一百七十六口人的小岗生产队,就饿死六十九人,死绝六户,他跟着父母逃到了外地,回来才知道,小岗最后只剩下了十户、三十九人。至今回忆起来,仍不寒而栗!饿饭和大量死亡开始于人民公社成立的第二年,这实在是个辛辣的讽刺!好不容易熬过了灾荒,农民有了几天饱饭吃,“四清”运动又搞得人人自危,接着,“*”一闹又是十年。
农民为什么不热爱土地?土地里为什么长不出好庄稼?听老辈人说,刚解放土改分田到户那会儿,家里死了一头牛,全家都掉眼泪,伤心得几天吃下去饭;现在队里死了一头牛,大家却欢天喜地等着分肉吃。
这样的瞎指挥,穷折腾,“大锅饭”,“大呼隆”,人欺地,地不欺人,那是老天都没长眼!
淤在严宏昌心里的这口气,早就把他憋死了!
现在,极“左”的那一套开始受到了清算;如今,队里“逼”,书记“请”,严宏昌终于下了决心,主意一定,他就归心似箭地往回奔了!
秘密会议(1)
严宏昌有段时间没回小岗了,虽然早就知道这年的旱情十分严重,但进了村,还是感到了不小的震惊:这场百年不遇的大旱,使得小岗像遭受到了一次惨不忍睹的兵燹蝗祸,满目疮痍。尽管大家没日没夜地抗争过,奋战过,但旱情来得太凶,时间又太长,不少人怕熬不过明年的春荒,已经准备要出门去讨饭了。
一听说不少小岗人又要外出讨饭,严宏昌的脑子就炸开了。
当然,向这些不能掌握自己命运的小岗人感叹“怒其不争”,实在没有什么意义,而且显得假道学,因为他自己就曾讨过饭。刚娶了段永霞的那年,结婚还不到一个月,他就带着段永霞、大妹子、二弟和母亲,逃荒要饭去了怀远县。都说:“年成不济,要饭不为孬,丢掉棍子一般高。”可就是那一次,他一辈子也忘不了,一个不缺胳膊不少腿的五尺汉子,他实在张不开口向人家讨要,最后是摸出随身带去的一把唢呐,在人家的门口吹了起来。唢呐声和眼泪止不住地就一块儿出来了。
现在大伙眼巴巴盼着他回来,严宏昌在心里对自己说:既然回来了,再苦,再难,也要为小岗人办成一两件事,至少不能再让大家沿街乞讨,一定得想办法让大伙吃饱肚子!
严宏昌回来的消息,确实让小岗人为之一振。所以,改选生产队领导班子的那天,会场上十分热闹。公社书记张明楼听说严宏昌回村了,也很高兴,特地派了党委副书记钱进喜来村“督阵”。会场选在严学昌家,当时他家的地方大,三间茅草房,中间没留墙,一通连地坐满了人。
据严立学介绍,当天大家选出的是四个人,按得票多少分别是:严立学、严宏昌、严金昌、严俊昌。但是公社只批下来三个人,仍然认为严金昌有过“资产阶级暴发户”的问题,被除名;而得票最多的严立学,从一九六三年到这次选举,断断续续地干过十多年的队长,不愿再干了,认为自己干会计最合适,这样,队长自然就落在了严宏昌的头上。
严立学是个“三岁娃也不欺”的老实人,大伙投他票,是因为他人缘好,但谁心里都清楚,论干事,能打开局面,还数严宏昌。严宏昌当队长,是众望所归。
严宏昌这天还不满二十九岁,严立学和严俊昌都比他大上*岁。不过,在小岗,比严宏昌大和比严宏昌小的,差不多都轮流干过队长了,但这回严宏昌被选上,关庭珠老人居然当众站起来,认认真真地给他作了个揖,满怀热望地说道:“这下就看你宏昌可能给咱们弄碗稀饭喝喝了!”
关庭珠这意料不到的举动,这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