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对得起你们叹息桥上的十年之约,她并不算食言,虽然未能亲自去,却冥冥中安排了我去跟你赴约,她对你的爱,那座桥可以证明,所以求你……别恨她……〃
祝希尧盯着她,眼眶蓦地通红。
〃别说了!〃他坐到沙发上,陷入长久的沉默。
半夜的时候,窗外突然下起了暴雨,冷翠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蒙眬中,她好像听到有人在敲打着玻璃窗,她翻身下床,一步步走向窗户,米色的落地窗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拉开了,刺眼的闪电将黑暗的房间照得通明。
玻璃上隐约贴着一个人影。
〃是,是谁?〃冷翠赤着脚靠近窗户,〃谁在外面?〃
〃是我,放我进来吧。〃一个女人的哭泣声。
〃你是谁?〃
〃放我进去吧,我在外面游荡得好辛苦。〃
〃下这么大的雨,你为什么不回家?〃
〃呜……我没有家,我被所有的人抛弃,没有人给我开门。〃
〃那你为什么来这儿?〃
〃我在这个房间住过的,呜呜……〃
〃我,我并不认识你。〃
〃可我想进去,我想看看他,就一眼,一眼……〃
〃你认识他?〃
〃我认识他有十年了,求你放我进去,求你,呜呜呜……〃
〃那你进来不要吵醒他。〃冷翠抖抖地推开窗户,突然有一双冰冷的手从窗外伸进来拽住了她的胳膊,〃干什么,你放手,放手啊……〃冷翠吓得尖叫。
〃让我进来,让我进来,我要看他……〃那双手狠命拽着她要往里面爬,露出了半个被雨淋得透湿的头,蓬乱的头发遮住了整张脸。
〃不,不,放手啊!〃冷翠抽不出手,大哭起来。
〃冷翠,你干什么?〃祝希尧被惊醒,奔过来把她拖进房里。她的半边身子都被雨淋湿了,眼睛骇恐地瞪着窗户,指着沉沉雨夜还在哭,〃她要进来,她说她要进来……〃 第53节:第六章 等于是死了(5)
祝希尧搂紧她,将她放倒在沙发上,〃谁要进来?做噩梦了吧?〃
〃我不认识,可她说,她说认识你,她想要进来看你……〃
祝希尧的脸煞白,浑身像遭了电击般变得僵直。他突然放下冷翠,转身几步跨到了窗边,推开窗户大喊:〃碧昂,我知道是你,进来吧,宝贝,我为你开窗,进来啊!!你走的时候不曾给我只言片语,难道你一句话也不想跟我说吗?碧昂,我等得你好辛苦,十年啊,还是没能让我等到你,碧昂,回来,回来……〃
窗外没有人应答。
窗外只有暴雨如注的声音。
〃碧昂,求你,让我也看看你,只一眼就会让我抵消所有的恨,一眼啊,碧昂,难道你要永远在这样的夜里游荡吗?我知道你死不瞑目,我活着,但我何尝能快乐,回来吧,碧昂……〃
祝希尧半个身子都伏在窗台上,捂着脸痛哭。暴雨淋湿了他的头和肩。冷翠这时候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了,怔在沙发边,目瞪口呆。她走过去,将他颤抖的身体拉进来,试图关上窗,却遭到他的拒绝:〃别,别关窗,她,她还在外面淋雨,可怜的碧昂……〃
〃Jan!〃冷翠从背后抱住他,也在哭。
而他好似已经灵魂出窍,望着窗外喃喃自语:〃你说得对,她是这世上最可怜的人,活着时不曾有过真正的欢笑,死了,也不能安息,她知道我恨她,所以才不安息……我是恨她,可无论怎么恨,都无法让自己少爱她一点,我爱她,冷翠,你无法想象我有多爱她,因为爱,所以恨,爱恨在我心上来回地碾压,让我活着比死了还痛苦。我将你留在身边,就是想让自己将这恨转嫁到你身上,可是真的面对你,我却又失去恨的勇气,你,你总让我产生错觉,仿佛留在我身边的是她……〃
〃Jan,我不是她,但我跟她一样,希望你开心地活着,如果你坚持要恨,就恨我吧,保留你对她的爱,完好无损地保留,好吗?Jan!〃
他这才将目光收回来,神色凄然地摇头:〃我恨不了你,我倒是害怕有一天会爱上你,而你却不爱我,离开我,再次将我置于死地。〃
〃不,我不离开你!〃冷翠也摇头,〃爱也好,恨也好,请让我以姐姐的名义留在你身边吧,我保证我不会逃跑……〃
话还没说完,祝希尧突然将她拽入怀中,不顾一切地吻了下来,这猛烈的吻比窗外的雨还狂暴,呼啸着,席卷着,让她几乎在他怀中窒息而亡。然后是她的耳根,脖颈,还有裸露的肩膀,无一幸免。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喘息着,完全失控,从他身上席卷过来的巨大的热力让她的意志瞬间变得模糊,她只觉得自己像是发着高烧的病人,从里到外都滚烫,他也滚烫。风声,雨声,雷声,渐渐遥远,耳畔只有他无可救药的喘息,末日来临般,要将她揉进生命,明明躺在床上,却感觉托在火上烤……
3
〃Jan;让我进去,别不理我,听我解释……〃
碧昂使劲拍打着酒店房间的门,哭泣声很是揪心。
他仍不肯开门,对门外的她说:〃你走吧,我不想再见你。〃
〃Jan,你难道连解释的机会也不给我吗?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子啊,Jan!开门听我说,让我当面给你说。〃她在门外哀求。
〃还需要解释吗?亲眼所见,你怎么解释得了?!〃他在屋内咆哮,〃走吧,就当我们从不认识,就当我所有的付出都付诸东流,我认了,是我太过天真,把人想得太简单,全世界就只有我最傻!〃
〃Jan!〃
〃你走,走!〃
〃我爱你,Jan!〃
〃我不爱你了,走!〃
〃Jan!〃
〃……〃
他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狠命揪着自己的头发,恨不得整个将头皮扯下,借由着皮肉的痛来缓解心里的痛……若不是亲眼所见,他怎么也不相信她竟然背着他跟别的男人约会!
就在一个月前,他们还甜蜜地畅游了威尼斯。这次他们又来罗马幽会,她先到,他因工作关系后到,两人约好在许愿泉(Trevi Fountain)前见面。可是待他兴冲冲地赶到广场去时,却并未见到她的人,他以为她又在跟他捉迷藏,她经常这样的。然而,这次是他判断错误,就当他在喷泉附近四处寻找她时,却在广场外边停着的一辆小轿车看到了她的踪影,她,她竟然半裸着身子跟一个金发男人在车里激情拥吻……
知道什么是五雷轰顶?这就是。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酒店,思维陷在一片荒漠中很久没回过神。他觉得他要死了,站在房间窗前,仍是缺氧。酒店的对面就是纳佛那广场,广场上的喷泉边聚集着很多拍照的游人,而天边,罗马辉煌的落日即将再现,她说过最喜欢跟他一起站在这个房间的窗口看落日,可是,她竟然背弃了彼此的诺言,从此他们没有可能再在一起看落日。
如果可以,他真想从这窗口上跳下去,死在罗马的落日下,该是多么壮丽的一幅风景。他人生所有的风景都在看到那不堪的一幕时彻底枯败,沉沦,最后的风景或许就是坠落在这夕阳下。 第54节:第六章 等于是死了(6)
而最让他难以容忍的是,她居然还来乞求他的原谅。一次,两次,每天都在房间外哭泣徘徊。他根本就不想见她,一眼,他都不想见!他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对待过感情,唯一的亲人就是姐姐,除此外,他没有对谁交出过自己的心。可是对她,他不仅交出了自己的心,甚至连灵魂都毫无保留地押给了她。想想为了她,在普罗旺斯差点死在她母亲那帮人的拳脚下,早知如此,当时真应该死了才好,倒在那紫色花田中死去,又有什么不好?
僵持三天后,她还是进了他的房间。无论她怎么解释,他一句也听不进去。他收拾行李就要走,她知道自己拦不住他,只流着泪在他关上门的时候说了一句:早晚我会死在这个房间。
他还是没有理会她,独自回了佛罗伦萨。
分手,原来是这样的。
反目成仇。一句祝福的话都没有。但他毕竟年轻,也还坚强,总算是挺过来了。他离开了原来就职的电影公司,做起了独立制片人,起步很艰难,却也看到了希望。唯有疯狂的工作,才让他能暂且忘却心灵的苦痛。一年后,威尼斯一年一度的电影节又拉开帷幕。他独立制片的电影也参加了这次电影节,每天紧张忙碌的应酬让他透不过气。
但是在电影节闭幕的头天晚上,他却接到通过秘书传过来的一张便条,一看字迹就知道是她写的,只有一句话:〃明天落日时分,我们叹息桥上见吧,最后一次。〃
虽然他当场就撕掉了那张便条,但第二天他还是去桥上见了她。最后一次。他们并没有过多的闲话,他只问她,她是否真的爱过他。她说如果你怀疑,十年后再来这座桥吧,桥会证明,我对你的爱始终如一,从未改变。
这就是她和他定下的十年之约。
两个月后,听说她突然嫁人了,嫁的是个法国老男人,一个传媒大亨。但是没过两年,又听说她离了。此后她销声匿迹三年,他没有她的任何消息。直到在他们相识后的第六年,也是距那个十年之约还差五年的时候,他们在佛罗伦萨再次相遇。当时他已经在山冈上置下了自己的物业天使之翼,并在花园中种满薰衣草,而他的房子正对着山丘下的徐宅,那宅子已经彻底荒废,数次路过,只见院墙内长满荒草。可是,爱并没有因此荒废,分别数年,见到她的那一刻,他知道他还是没办法从这场情感浩劫中走出来。
她好像过得很不好,样子非常落魄,跟当年舞台上光彩夺目的芭蕾明星已经相去甚远。他反而因此更怜惜她,曾经的恨,早已在岁月的磨砺中逐渐模糊。爱,却愈来愈清晰,如烙在心底的印记,从来就没有磨灭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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