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恩仇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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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恩仇录- 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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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孝祥被这一番证据确凿,不容争辨的推理说得心服口服。

  “对,我没什么可说的,你到底是谁?”

  “哈哈哈哈,”又一阵发狂般地大笑,“我是谁?来,摸摸我的手。”

  那人伸出一只手,让方孝祥摸索。手掌很薄,手指很瘦,方孝祥就此约略推断了那个人的身材在一米六五到一米七五之间,偏瘦。掌背皮肤起皱,说明此人已过中年。但这些都没引起方孝祥太大的惊异,真正使他大惊失色的是那人的手掌几乎有一道与方孝祥一模一样的老茧——从虎口处起,直至掌根。但那层老茧比方孝祥的更厚,更硬,像一道战壕突起在手掌上。

  “怪不得,”方孝祥叹道,“刚才我听到的‘嚓嚓’声是洗牌声了?”

  “对。”

  “你一个人?”

  “练练手而已——是几个赌场上很实用的小魔术。”

  “你到底是谁?”

  “你既然会说粤语,一定是广州本地人吧?”

  “没错。”

  “既然在广州的赌场上混,难道听不出是刁哥在说话吗?”说完,那蛮牛大声吐了一口痰。

  “刁哥?你就是老——刁?”

  “哈哈哈……别叫我什么刁哥、老刁的,太难听,叫我刁荣。”他的笑声相当阴险诡秘,不是老奸巨滑的人是笑不出这种声音的。

  这个犯了命案,正被警方通辑,人人传言已逃出国境的澳门赌王,居然还在广州——他的故乡,并潜藏在这个神不知,鬼不觉的裂谷底下。

  “为什么不说话?”他好像点了一根烟,因为方孝祥听到他独特的吸气、呼气声——那是抽烟者才有的。随后,烟味果然扩散开来。

  刁荣这种人真是神通广大,方孝祥暗想,落到栖身裂谷的地步,仍然有吃有喝,逍遥自在,一副老大派头,他记得《神雕侠侣》中的小龙女也是住在一个谷底,但以她这样武功盖世的大侠还得靠养蜂度日,而刁荣怕是不会在这儿大搞养殖业的。

  “你不说话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他吐出一口烟,“我猜你现在一定想通了我为什么会把那打猎的干掉了吧?”

  恐怕是想通了,他在心里说,但一旦“想通”之后 ,就意味着,假如这老刁朝他的胸口来一枪,就像结果那无辜的猎人一样,其结果还是“通”的。他对老刁来说,只要活着就是一枚定时炸弹。最后的救命稻草是——把他们联系起来的关系,即:他们彼此都是赌徒(区别只是手法上的高下)。就是不知这层关系的可靠性有多少?

  “哑巴了?不,我看得透你,这一点你大可放心。你以为就凭你我都是赌徒,我就会网开一面,让你爬出这个裂谷,好到市中心去大喊救命,以便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藏在这儿,甚至像天下的母亲与母亲都是朋友这句废话说得那样,赌徒与赌徒之间也来一个拥抱,哈哈哈……”笑到一半,只听‘砰’的一声,他把一件什么东西搁到了桌上,听声音像一把枪,“听着,小子,我在等你醒来。因为我要弄清楚一些事情,我现在讲一些故事,然后,我问你答。”

  “放老实点!”是那蛮牛说的。说得毫无意义——一个眼睛缠了三层纱布,一条腿的骨头还没接上,两天两夜没进过一粒米的人,他除了老实,还有别的选择吗?

第十三章
澳门旅游娱乐公司的总经理何鸿燊,你不会没听说过吧。也许像你们这号人,更愿意称他为“亚洲赌王”,这倒不是因为你们喜欢这样叫,而是他名副其实。

  他出身显贵,是澳门名门望族何东家族之后,实际上他是个混血儿,有一半的欧洲血统,他气质高贵,生来王者风范。你知道吗,他的胎盘都是白色的,那是帝王之相。

  我父亲是何家的总管家,他打理这个大家族的吃穿用度。我比何鸿燊小一岁,在孩子们的眼中,没有贵贱、尊卑之分。因此,我们像兄弟一样的长大。他直呼我名字,我叫他少爷——那是父母教的,但我当时很可能仅仅把“少爷”当成是何鸿燊的另一种叫法,就像一个男孩子五花八门的绰号中的其中一个。总之,在最辉煌的几十年里,只要跟何家沾上一点苍蝇屎般大小的关系,你就洪福齐天了。

  一九三四年,何鸿燊十三岁,我十二岁。

  有一天,我们双双从贵族学校放学回来,发现家里的所有东西,包括名贵的瓷器与古玩、字画、家具,都在往外搬。庭院里,贵重的花木则连根掘起,也往停在大门口的车上送。太太小姐们摘下手饰,哭作一团——何鸿燊的父亲投资股票失败,彻底破产,何家掘地三尺都不足以抵债,哈哈,荣华凄凉尽在一夜之间,何家一时四面楚歌。连那些昨天还像狗一样伺奉主子的仆人都忙着追讨工钱。

  何鸿燊很快就迫于家境从贵族学校辍学,甚至那些为贫苦人家子弟开设的普通学校,家里也供不起了。何鸿燊牙齿不好,又上不起医院,想找他的牙医舅舅补补牙。但他的舅舅认为,他已经穷到没资格谈什么补牙了。

  “拔掉算了。”他的亲娘舅说。

  何鸿燊无可选择地踏入社会,我与他各奔前程。

  我先后去过香港、上海、广州(我的祖籍在广州),做过近二十种工作——车夫、跑堂、皮条客、赌场打手……但没有一样是连续做上半年以上的。

  一九六零年,我三十八岁。

  一天,我在广东街头捡烟头吃,捡到一根,就坐在墙根抽了起来。一阵大风把几张报纸刮了过来。我一翻,还挺新,就看了起来。什么报,我忘了,头版头条上这样写道:四人财团一举中标,统领澳门赌业。

  我在香港时看过赌场,便想看看这所谓“统领澳门赌业”的“四人财团”到底是哪四位人物。很快,我看到了这样四个名字:霍英东、叶汉、叶德利、何鸿燊。

  我把报纸卷起来,藏在身上唯一一个没破的口袋里。我想去码头做搬运工,我以前一直不敢做,许多人都因为做这个活活累死了。

  监工说我太小太瘦,不肯收我,我结他磕了几十个响头,舔了他的皮鞋,才收留我。我累死累活地干,每天只吃两顿,撑不住时,就翻看那张报纸,一等积够了重返澳门的钱,我马上扔下一切,前去投奔何鸿燊。

  你研究过历史没有?哈哈哈,我怎么会问你这种废话,我应该问你他妈懂几个字才对。啊,我就研究过。你知道那些了不起的人为什么那样了不起吗?哈哈哈哈,啊,不说了,不说了,无非是对牛弹琴,我不干这种蠢事,像你这种人只能长话短说,那我就长话短说吧——我给何鸿燊当了五年司机。

  四人财团中有一个叫叶汉的,你除了知道他被港澳媒体称做“赌神”、“赌圣”之外,还知道些什么?啊,不懂?但知道这些对你来说也差不足够了。叶汉跟澳门的两代赌王共过事,并为傅老榕的泰兴公司破了台湾来的“听骰党”。之后,他居功自傲,为傅老榕所不容,被他设下圈套调离澳门,在上海落到饥寒交迫的地步。

  叶汉自知中了傅老榕的调虎离山之计后,就重返澳门,欲与当年恩公和今日的对头一决雌雄。他两次竞投赌牌,但都不敌有政府背景的傅老榕。直到一九六零年,傅老榕归天,叶汉牵头组织四人财团,才以一点七万港元的微弱优势一举中标。

  公司成立后,霍英东任董事长,何鸿燊任总经理,叶汉为赌场总管。然而叶汉与何鸿燊从一开始就互相提防,明争暗斗。在公司成立后的十多年间,这两个老对手之间的磨擦从没停过。换一个人,知道我是何鸿燊的私人司机,就不会给你好脸色看,但叶汉与众不同。他不但在技术上精于赌,更在情感上对赌如痴如狂。因此,当他得知我在暗中钻研博彩业后,就常常抽空来指导我,热心地教我心算和赌术。教完之后,扬长而去,第二天碰到了,还是把我当成是他的冤家对头——真正是一个“赌怪”,但我自觉他对我有恩。

  一九六五年,公司公开招聘场面经理,我从三千选三的录取考试中脱颖而出,令何鸿燊也大吃一惊,当时在香港一个经理级别的人,月薪不过五百元,而在我们“澳娱”却有一千二百元。

  一九七五年,叶汉与何鸿燊之间的纷争更为白热化,叶汉最终被逐出“澳娱”。两个月后,何鸿燊又顺势提拔我顶替叶汉的空缺,升任赌场总管。哈哈,我算是第一次尝到出人投地的滋味了。

  “听见了吗,小子,就是这对互为对手的人,却同时施惠于我,现在你听好了,”方孝祥感到刁荣那阴险的目光像一把利剑向自己刺过来,“你跟何鸿燊可有关系?我让你活到现在,就是为了听你的回答。”

  方孝祥一愣,心想,他的确听说过何鸿燊这个人,就像他还听说过地球旁边有一颗火星一样。但是——他跟火星有什么关系?

  “我想没有一点关系。”他如实说道,尽管他已猜到刁荣的用意,并十分清楚他这样回答对自己有多么不利。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那你猎枪的枪托上为什么刻着一个‘何’字?”

  枪托上还刻有“何”字?他倒没留意。想来那一定是何老板留的纪念——想不到他在所有权上还挺较真。

  “这把枪是我朋友的,”他像一个正接受审讯,而深知自己问心无愧的人那样说道,“他也姓何,我想枪托上的字是他刻上去的——不过他跟何鸿燊有没有关系,我就无可奉告了。”

  “他即便是何鸿燊的儿子也跟你没任何关系,最好放明白点。”

  语法结构与那蛮牛不谋而合——方孝祥想说自己既老实,又明白。

  “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刁荣厉声道。

  “我不认识叶汉。”方孝祥抢白道。

  “很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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