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恩仇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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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恩仇录-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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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乙赌场有一个很风趣的伙计,人们都叫他何老板。何老板所开的顺风旅馆,在房价上是市区一带最贱的。那不过是一家极其普通的家庭式旅馆,有两幢共十五个房间。装置一般,不算典雅,更别提堂皇,但显然已能维持何老板在“老板”的高度上不掉下来。

  何老板非常潇洒地经营这间小旅馆。他常年雇佣了两个女招待,一个值白班,一个值夜班地轮流换。他提供她们吃与住,支付足以使她们不想跳槽的薪水——这就在时间上充分保证了他能数十年如一日地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二十一点”的赌桌旁。

  何老板爱赌,也爱钱。这两者只有在他偶尔赢钱时才取得两全其美的效果。这时他就把方孝祥拖到一边,露出他那排因过度抽烟而发黄发黑的牙齿:

  “啊呀,孝祥老弟,兄弟我今天手气不错,散场后我请你出去喝两杯,你千万别走啊。”——不过在赢钱上,他跟方孝祥一样,机率之低不亚于摸福利彩票。

  “老弟,啊呀老弟,我悔不该啊,”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缠住方孝祥:“我悔不该再要那张‘K‘啊,我悔啊……”

  像这个样子,每天不下十遍。而哭诉的对象,他又偏偏挑中了方孝祥。方孝祥对这个赌鬼是既好气又好笑。他与其把他看成是他的朋友,不如说像众人那样把他视作一个老傻瓜。他对待赌博的那个认真劲,真像小孩子对待他们信以为真的游戏一样。他又哭又笑,好像真能在骰子的投掷声中感受到莫大的快乐和心痛。可想而知,方孝祥宁可花钱去请红眼吃饭,却极少接受邀请,去吃何老板请的饭。

  方父依然为这个逆子而生气。他原本以为他结婚之后,他那贤惠的妻子就能把他野马一般的心给收住——她是他的缰绳,方父就是这样想的。现在看来,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教会他这个儿子什么是责任,什么是做人的本分。他不止一次地奉劝过这个儿子,趁他这把老骨头还有点精力,在他手下学会点什么,他想传授他的“生意经”,帮方孝祥安排一个个宴会,让他学会真正能有助于在社会上立足的处事之道,结识与他有业务往来的商人,手段灵活地奉承、巴结一些重要的、有用的官员,可他一句话就把他的苦心给拒绝了——“你认识的那些人,我不感兴趣。”

  方父一次次地失望,心灰意懒,但他得照顾他的生意,为这个刚刚有点转机,有点像样的家庭多赚一点是一点,因此他有时甚至连失望的时间都没有了。

  孙小姐有了身孕,渐渐地就无法在操劳学校的事务了。方父请了一个保姆来帮助她。她推辞了一番还是同意了。

  她这个人虽然初看娴静内向,而实则眼###细,相当敏感——她发现自从方孝祥知道她有了身孕以来,去赌场的次数明显少了。

  “今天有点累,我懒得去了。”于是他跑到别墅阁楼上,去击打他的沙袋:他不是累吗,却有力气打沙袋?孙小姐不禁笑了。

  “晚上恐怕会下雨,还是不去了吧。”他说。其实谁都知道,这整个月广州都不会有一点雨。他悄悄走到孙小姐背后,看她在宣纸上画画,孙小姐有所察觉,但当她把笔一搁,转过头来时,他已吹着口哨走远了,接着可能会若无其事地打开电视或音响。可像孙小姐这样聪明的人,怎么会摸不透这颗浪子的心呢。

第四章
广州的秋天风和日丽,天气干燥。有关部门总是不忘在这个时候不厌其烦地提请广大市民小心用火——当然,这丝毫没有影响到方孝祥在赌场里大抽其烟,乱扔烟蒂,让香烟在地毯深处自动熄灭。况且他今天有点烦燥,他有好几次想断然歇手,从麻将桌上跳下来,但他是个极爱面子的人,因此,他苦苦死撑着。

  他平时是很少玩麻将的,他只喜欢玩扑克和骰子。今天为了陪红眼的两个朋友才破例玩几把。

  “孝祥老弟,跟我一起陪陪我几个兄弟,怎么样?”红眼说。于是他就这样义无返顾地掺和了进去。碰到这种情况,他向来都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何况谁也不能肯定他方孝祥就一定会栽在那麻将桌上——赌场上不是有“生手摸大牌”的说法吗?不料才一个多小时,他随手所带的几千块现金就散去了大半,幸亏红眼一直暗中帮他(这个他看得出来),他那些钱才能撑到这么久。

  “最后一副。”红眼说,“孝祥老弟是不玩麻将的,你们两个也已经过了牌瘾了,我看就到此为止吧。”

  对于红眼的意见,方孝祥非常感动,在牌桌上,他处处留情,有时甚至还故意给他好处。如今即使在最后一刻,他还是为他着想,尽力而为,顾全他的利益。他本来很想请红眼和他的两个朋友吃吃饭,假如他不是输到对此已无能为力的话。他虽然玩的是他一玩就腻味的麻将,并且输了很多钱,但他依然觉得十分痛快,十分值得,他毫无怨言。

  他最终没有谈请客的事,也没有再继续玩下去。像他这样既想维持在赌场上的体面(出去时不是一丝不挂,在赌场被认为是体面),而口袋里又所剩无几的人,乖乖地回家是上上之策。

  他有气无力地推开门,百无聊赖地躺倒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什么都不去想。他想让自己睡着,可是没办到,像他这样精力旺盛的人怎么可能说睡就睡呢。于是,他又重新睁开困倦的眼睛,这回他看到前面的茶几上,搁着一张大纸条。上面的字写得既仓促又有力,且一看便知是出自孙小姐笔下——多半是在情急之中留下的。因为有好些地方,那字迹都力透纸背,把纸都划破了。

  孝祥:

  我们去那儿找过你,无功而返。看来你今天没去赌钱。一见到我的留言,请速来广州第二医院,父亲伤得很重,现在急救中。

  妻留    

  方孝祥这才意识到这大房子里已空无一人。一想到自己又在赌钱,只不过刚好换了一个没带孙小姐去过的赌场,他就颇觉惭愧。他咬咬牙,将纸条往怀里一揣,就冲出家门而去。

  他很快就在医院三楼的过道里,发现了妻子和他的伯母。孙小姐一见他来,就扑在他怀里一个劲地掉眼泪。

  “你先去看看伯父吧,”她指着一道敞开的门。

  “伯父也受伤了?到底怎么回事,快告诉我。”

  她也说不上来,她让他自己去问伯父,伯父是当事人。

  他走进那间病房,床边站着他人老珠黄的堂姐,和他的在一家小建材厂做业务员的姐夫——一个成天只知道唉声叹气,要么干脆闷声不响的小肚鸡肠的男人。

  他一一打过招呼,但彼此之间无心说话。一则是因为感情上的疏远,二则是因为他没那份逢场作戏的心。

  伯父伸直了双腿躺在床上。看起来惊惶不定,好像还未从一件他倍感恐惧的事中挣脱出来。额上缠着纱布,而下身更是裹得严严实实,远看像一个快要登陆月球拜会嫦娥的宇航员。

  他跟他的女儿、女婿一样,一碰上芝麻大的不顺心事就会一蹶不振。此刻,更是灰头土脸,满头满脸的阴云。方孝祥是看一眼就倒了胃口。但今天为了父亲的缘故,他不得不耐着性子探问这个势利、胆小的自私老头。

  他听着他漏洞百出,语无伦次的叙述,着实窝了一肚子火。恨不得用打火机把缠在他身上的纱布点着,再将老头子好好烤上一回。

  我在前文提到过的方家老宅,除了地板与外墙之外,其实是正宗的木结构建筑。建筑它的时间估计能上溯到清朝。在过去的几年里,方父的事业做得一年比一年有声有色,他就陆续将部分收入用在这片宅子的装修上。截止目前,他已将它改造成一个标准的中国式宅院。古朴清幽,充满野逸之趣和田园气息。而就是这片老宅,早上八点时分却引发了一场大火。看来天灾人祸不是靠政府的几次广播提醒所能避免得了的。

  九月以后,广州渐渐进入旱季,连日来这种趋势已达顶峰。只要有一颗火星,你准能把玻璃都点燃。

  火势如脱缰之马,势不可挡。火苗借风直窜屋顶。边屋很快就淹没在一片火海中。而强劲的西风却正好把火势往正屋引去。那些陈年旧木在作为窗棂、桌椅、茶几、厨柜时,确实美观大方,引人入胜,而一旦将这些与损财害命的火灾联系起来时,那效果就不见得十分美妙了。

  方父喜欢幽静,因此他住在最远离马路的东屋。大火向东扑来时,他逃生的时机并不悲观。他打开了东屋所有的自来水龙头,把两个金鱼缸中的水全泼在西墙上,捣烂山水盆景,取出几件重要物件,就十分顺利地逃了出来。

  他见到寄居他家正屋的哥哥、嫂嫂,已比他抢先一步逃出火海,舒了一口气,觉得人员既无伤亡,也算不幸中的万幸。在商场打磨了十几年,他深知在经济上、物质上,一切可以东山再起,失而复得的道理。

  他的嫂嫂,一个退休的麻纺厂职工,拖着她因发胖而臃肿笨重的双腿,里里外外地疯跑,没头没脑地只是大喊大叫——倒是成功招来了一大帮小市民前来欣赏火景。

  方父出去拨打了火警。一个已吓得面如土灰的邻居,拿来一根长长的橡皮管。方父把它接在院子里的一个水龙头上,对着肆虐的大火喷起水来。虽然是杯水车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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