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恩仇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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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恩仇录- 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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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这个老傻瓜。”

  治疗的进度非常不顺利。重度烧伤所容易并发的全身感染和内脏受损,方父无一例外地全都碰上了。现有的钱,包括方父原有的那点存款,何老板所赠的一万元,以及孙小姐省吃俭用积攒下来的不到一万块钱,还有方孝祥自己所能搞到手的所有现款,都已全部被医院的出纳收点入库了。

  方孝祥平生以来第一次尝到了挫败的苦味。他那骄傲的炯炯有神的眼睛倦意重重,仿佛一闭上就再也无法睁开。他漫无目的地等待转机,听到了心脏擂鼓般跳动的声音。

  而红眼的未请自来,则令方孝祥喜出望外。他觉得他所苦苦等待的转机终于来了。

  红眼还是那么精神抖擞,黑黑的皮肤,发达的肌肉,谈笑自若的老大派头。他劝方孝祥什么都不必在乎,不必害怕。他拍着方孝祥的肩膀哈哈大笑地说着些安慰的话,连素来性喜豪放的方孝祥都感到他那种豪放似乎过于做作和过火了。不过他自然感激红眼的一片好意,他还是像以前那样真心诚意地喊他“大哥”。把自己的不可告人,不愿告人的苦楚,一股脑地全说给这位侠义而好心的“大哥”听。

  “你的事我听说了,人生在世,谁还不得经受点大风大浪,只是近几天兄弟我手气臭,连输了好几场,我本人是帮不上什么忙了,为了这,我一直不敢来看你啊,老弟。”

  听他这么说,方孝祥虽然有点怅惘与失落,但就凭红眼惦记自己的危难,关怀自己的境遇的那片真心,以及坦诚相见的义士胸怀,他方孝祥也感恩戴德了。

  两人坐在床杠上,喝着酒。方孝祥一杯接一杯地痛饮,想借此浇灭胸中的怒火。红眼很安定,他轻酌慢咽,细细品味地,而带着隐而未显的微笑,一副见惯沧海桑田,阅尽世事变迁的长者风范。

  “老弟,真缺钱的话,大哥我倒是有些路子。”

  方孝祥闻言,如久旱逢雨,欣喜若狂。忙问是什么办法。

  “我有一个做药材生意的兄弟,很有一些钱,只要我出面,他不会不借给你。”

  “太好了,他人在哪里?”

  “这个不成问题,只要我一个电话,他随叫随到。”

  方孝祥大感振奋,兴致勃勃地与红眼商议了会见事宜——决定由方孝祥作东,红眼穿针引线,来一个三人聚会。。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六章
方孝祥在广州的一家酒店,预定了一桌对他来说已然够呛的酒席。饭菜标准按广州上流社会消费水平设计。红眼陪着一位大腹便便的家伙随后赶到。想来后者就是所谓药材大亨了。可是方孝祥却说不清在哪儿见过。走近才想起来者正是那天红眼要他打麻将相陪的客人,当时有两个,他是其中之一。红眼说可以叫他叶老板。

  大家熟门熟路,自然好说话。药材商很慷慨,答应一次性借给方孝祥二十万。利息为百分之五十。方孝祥自小养尊处优,对于社会上的那一套毫不知情,只是隐隐觉得利息过高,但碍于面子,又看在红眼的份上,他不便说。于是当下便签订了借款合同。红眼提议为兄弟间能互惠互利,竭诚合作干杯。三人同时起立,一饮而尽。

  十天后,方父死于严重败血症及多器官功能衰竭。抢救时间,二十七天;共花去医疗费用近三十万元。

  出殡那天,方孝祥又与何老板碰面。方孝祥一泪未流,何老板在棺材边哭湿两张手绢。

  在两人有机会单独在一起时,方孝祥向何老板说起十天前向红眼借款之事——经过上次的事情后,他对何老板已另眼相待,把他视为可以信赖的人,故而有事没事总找他商量。何老板闻听此事,大惊失色,他以一个商人(虽然是一个失败透顶的商人)的直觉,告诫方孝祥这件事很可能是一个圈套和阴谋——百分之五十的利息,已超过高利贷的标准了。

  “高利贷?”方孝祥好像才听说天底下还有“高利贷”这回事。

  “在高利贷中也算是登峰造极了。”

  方孝祥瞥见红眼送的花篮,白茶花泛出阴森的寒光。他以为红眼至少应该提醒一下这是属于何种性质的借贷,但转瞬他又觉得这样在事后抱怨为自己着想的朋友,很是无耻。

  父亲的死,使大部分的钱都随他而去。方孝祥现在考虑的倒不是高利贷不高利贷的问题,要是方家还有当年的经济来源,哪怕再调高一倍利息,又怎么样?他觉得如今最大的困境是他如何还清这笔钱,他哪里去赚回这些钱:这才是关键。

  “借期多久?”何老板替他心事重重。

  “一年。”

  “一年?你以为还几条咸鱼哪?”

  “朋友之间好说话,别那么死板,到时还不出钱,叶老板能够通融的,他还说立字据什么的都是走走场的事情——我看他是个好人。”

  “走走场?他说这话才是真正的‘走走场’。法院是不会因为他当初说了‘走走场’,而把字据当成废纸的。”

  方孝祥这才稍微感到事情的严重性了,但并不像何老板那么杞人忧天——他作为局外人当然就事论事,没考虑当事人之间的特殊关系。

  “我会想办法的,”他说,“有什么情况随时与你联系。”

  “就怕到时我帮不了什么啊。”

  “这不是你的错。”

  
  孙小姐的家人快把方家的电话打爆了。强烈要求孙小姐回娘家住一阵。孙小姐义正辞严地回答:一,让她不生这个孩子,她是办不到的,她爱方孝祥,这是她与方孝祥的结晶,是一种见证。二,因为方家彻底败落了,而方孝祥无依无靠,成了一介游民,并背上了巨债,就想让她离他而去,这也是办不到的。她爱方孝祥,心甘情愿与他同呼吸,共命运,哪怕一同去死。

  孙父孙母于是得出一致结论:女儿家毕竟不中用,没骨气。最后,因为自己女儿的“不中用和没骨气”,他们只能被迫让步,但方孝祥必须找到一份像样的工作,这是底线。

  但你以为方孝祥是这种人吗?不,他宁可饿死也不甘平凡。他以前是方少爷,习惯了居高临下地看人。如今你叫他找份平常的工作,在单位的人事竞争中摸爬滚打,受尽上司的挑剔和奚落,让一个一无是处的男人呼来唤去:就因为他是你的科长,然后流一身臭汗,拿一千块钱的公资,一分一厘地积下来,养儿育女?——告诉你,他最受不了这个,他是少爷,他不甘心牛马的生活——他宁可在赌桌上搏,在股海里翻,每期买它个两千注体育彩票,他也不会走这条路——他就是这样一种人。

  还是在甲赌场,方孝祥又与红眼见了面。方孝祥提到利息过高的事(他没说是高利贷),红眼说是他疏忽了,并说他也正为此事想找他谈谈。

  “我一想到利息似乎有点偏高,就给老叶挂了个电话,”红眼说,“他说现在行情就是这样。他不能破例。”

  红眼说着说着就来气了:“我看这小子不是他妈的好东西。孝祥老弟,我很为你担心,你有把握在一年内还清这笔钱吗?”

  方孝祥急了起来,身子发烫:“叶老板不是说完全能够通融吗?”

  “他的话你也相信?”红眼大骂起来,大有恩断义绝之势,“一个被钱迷了心窍的王八蛋。”

  在酒店时大家还一堂和气,像仗义疏财,重情重义的朋友那样彼此分担难处,互助互济,方孝祥也因为想到这一点,才没将这笔借款太放在心上。他想,要是他的朋友也向他借钱,他是会给他还钱的自由的。但此刻,他对红眼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快惊异非常,不觉地,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拉紧了他的心弦。

  “这个狗杂种……”红眼还在不停地骂着。方孝祥不得已打断了他的兴致,说当务之急,不是研究叶老板半人半狗的身世背景,而是他们得想出一个主意来了。

  “你能找到一个高收入的工作吗?年薪十来万左右的,只有这样叶老板处才好说话,否则他看你无所事事,混来混去,我若是他,也会为我借出去的钱担心,而急着催债的。”

  “怎么可能呢,十来万?我一没技术,二没学问,你既然知道我的底,就不该说这种废话。”

  红眼撇着头,眼睛半闭半开,像周公在解梦,又像华陀在把脉。

  “这件事是我挑起的。我不能坐视不管。”

  “你也是为了我,再说,这不是刻不容缓的救命钱吗?”

  红眼劝他的兄弟不要慌,因为他自认为是下过刀山火海的人,在龙潭虎穴里出生入死过,在刀光剑影中打拼过,深知事在人为是成事之本,怨天尤人是自寻死路。

  “不过话说回来,让你担上了风险,我实在不安生。”

  方孝祥听红眼这样说,只能再次强调此事跟他无关,相反,他还万分感激他对待朋友的那份热忱。

  红眼还是那副半仙半侠的老样子,冷酷地说那姓叶的既然会对朋友落井下石,横刺一刀,他们也就敢大义灭亲,并说他已想到了一个计划,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

  “什么计划?”方孝祥迫不及待地问。

  “你跟他打过麻将,依你看他的赌技怎样?”

  “并不怎样,那天他没赚多少,都是你的另外一个兄弟赢去的。”

  “你说得没错,那小子在赌钱上完全是块‘白板’,也就是口袋里有钱,又好赌,看上去才像有那么回事。”

  “可他的麻将确实比我强。”

  “那么,我们就不玩麻将,我们玩骰子,牌九,二十一点和红星,你擅长什么就玩什么。到时我来组织。我把那忘恩负义的东西再约到这儿来,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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