泷紧盯着对面的人的每一个动作，身体虽然看上去自然放松的站立，但是其实每一根神经每一块肌肉都做好了一击必杀的准备。
细细打量的时候，才发现老人穿了一身黑，黑西裤黑西装，但是都是老旧的样式，虽然干净整洁但是也不可能像皮革一样反光……所以在漆黑的夜里竟然让自己一时间只注意到了那双闪亮亮的胶质雨靴……
泷微微脸红了一下，心底哀嚎一声……本少爷一世英名啊……
但是心里还是隐约的毛毛的，左手扣住了在钥匙上充当挂件的十字架。
呃……找找心理安慰不过分吧……
少年夜色中隐隐发着光的眼睛眯起来微笑，好像碎玉一般，漂亮精致的眉眼柔和调皮，又带着一身贵族式的优雅，让人完全遗忘了他此时一身的狼狈。
看上去完全无害的少年，而事实上只要发现有一点点异动便可以瞬间取你性命。
但是却也没有忘记刚刚这个孩子是以一种怎样脆弱而绝望的姿势将自己困于自己的世界里，
清泷家的孩子从来都是这样子吗？
老人看着泷的眼神一时间有些怀念瞬间闪过。
“呐，老爷爷，您是哪位呢？”
少年的声音微微带着点沙哑，飞扬着似乎很轻快的样子。
老人注视着泷，没有回答。
少年微微皱了皱眉，眼神间有很真挚的担心，“雨大天凉，您年纪大了，容易关节酸痛的，我送您进屋子去坐坐？”
不动声色的走到老人身前，体贴的接过老人手中的雨伞，左手撑起，右手搀扶着老人，看似体贴实际上却是将这个人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
老人眼中带着微微的恼意，面无表情的忍受着泷的牵制任凭他将自己带向不远处的屋子。
泷家的这个少年……
很是无理，很是嚣张，但是却真的照顾到了一个老人的步速，最适宜的速度，以及不着痕迹将自己护的滴水不漏的头顶上的那把雨伞。
眼里的恼怒渐渐化解掉，老人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这个孩子。
漂亮精致的外表，骨子里的坚韧和锋芒被巧妙的掩盖，却又细心周全的令人发指。
爱上这样一个人是悲剧，但是若是被这样的人爱上却是一件幸事。
客气的将老人先让进屋，泷关上门，门上传来零件轻微的声响，老人淡淡的瞥了泷一眼，又看了一眼门，平板的声音说道：“我想……这扇门大概永远也打不开了吧。”
泷一点被揭穿的窘迫都没有，眉眼弯弯，微红的面颊笑靥如花，“哪里，这不是担心有哪家贼人杀进来危及老人家您的安全吗？”
某只绝对可以算作方圆百里内危险程度最大的小混蛋睁眼睛说瞎话。
一脸冷峻的老人一双被岁月锤炼的犀利逼人的眼睛冷冷的扫了泷一眼，泷小孩儿月牙似的眼睛躲都不躲。
老人嘴角不着痕迹的微微抖动了一下，算是露出了见面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当然……正常人是绝对不会把这种嘴角抽搐认为是微笑的，偏不巧，泷在这方面还勉强算做一个正常人。
屋子里有些清冷，少年皱皱眉，以为老人是因为寒冷导致的肌肉痉挛……
于是转身熟练地取出茶具，少顷，散发着浓郁香气的伯爵红茶被端到他面前。
老人端起来淡淡抿一口，淡淡的佛手柑的香气，苦涩香醇……还有牛奶的味道。
“加了牛奶？”
杏眼的少年快乐的往自己的那杯里倒牛奶加糖块，闻言微笑，“天冷，加牛奶暖身子，而且老年人多喝点牛奶可以补钙。”
老人扬眉，“你可知道我是谁？”
这扬眉的动作和某人如出一辙……泷眼神里带着透彻和苦涩，嘴边却带着丝肆意的微笑，“我不管你是谁，反正老年人和小孩子都是缺钙的！所以我们都要喝牛奶。”
老人用杀人的视线注视着泷，某人安然品茗，优雅从容。
老人眼神里带着审视，轻轻摇头叹道：“没想到……”
泷弯弯了眉眼，不去接话，垂下的睫毛安静的落在漂亮杏眼下的一片阴影上。
老人默默地注视了半晌，忽然开口说道：“来下一局吧。”
大大的杏眼怔愣了一下，随即笑开，很开心的“咚咚咚”地跑出去，抱回一把花花绿绿的尖帽子状的棋子……跳棋。
老人额角的青筋涌现。
泷卷卷辫子，眨眨眼，“咚咚咚”跑回去，五颜六色的棋盘，红黄蓝绿的棋子抱着跑回来……飞行棋。
可爱的青筋在太阳穴上蹦了蹦。
泷眯着眼睛把准备抱过来的大富翁藏在了背后……气出个三长两短可不好。
＋＋＋＋＋＋＋
黑白两色的棋子在木质的棋盘上蔓延成一片，黑白交错，有种触目惊心的味道。
清瘦矍铄的老人手执白子打量了一眼眼前的棋局。
老人伸出食指缓缓指向黑子侵入白子中的两路棋。
“这里……只要两路合二为一，便可以吃下前面这片白子。”
泷垂着头，鬓发凌落的洒在脸侧，尖尖的下巴微微收回，浅浅微笑。
“后方空虚，不可不顾。将军再勇猛失了国家也不过变成了流寇罢了。”
“弃锋芒而不用，可惜了……”
泷侧头微笑，“那却未必呢……”
雨水点滴的声音，屋子里棋子轻轻落下的声音交织，老人将手中白子掷回篓中，看着棋盘上绵延遍布的黑子，淡淡一句，“我输了。”
泷没说什么，只是用尖尖的指尖摩挲着手中的黑子。
老人眼神复杂，年纪不大一个孩子，却偏偏比自己这个老头子还沉得住气……表面上似乎放弃了腹地，事实上前后保绕不动声色间拿下了两翼……当自己发现的时候，便已经陷入了重围之中，回天乏术。
从一个人的棋路往往可以看出一个人的性格，这个孩子……不管出于什么样的立场，都让人不得不欣赏。
“棋力不弱。”
老人终是忍不住赞了一声。
泷歪歪头，却露出了一个有些奇怪的微笑。
“您知道我想到了什么吗？”
第九十五章
“在阿瑞斯山的天然半圆形广场上进行了苏格拉底的审判，一只瓦罐摆放在苏格拉底的面前，认为他无罪的便投放白豆子，认为他有罪的便投放黑豆子。结果，黑豆子比白豆子多，于是苏格拉底被判有罪，被如此民主的宣判死刑。”
泷微笑，捻着手里的一粒棋子。
“……我现在看着这张棋盘，就好像看着那只瓦罐里面的黑豆和白豆。”
老人微微皱眉，听着少年带着浅浅微笑继续说着。
“讽刺的是，苏格拉底是被他所热爱的教导的为之奔波一生的雅典的贫民和他所反对的对抗的富人们联合起来杀死的……”
泷低头扫了一眼棋盘，“而这局棋，恰恰是我下的。”
少年这么说着，低着头，按着棋盘边缘的指尖因为用力而苍白。
老人忽然问道。
“苏格拉底的罪状是什么？”
“渎神，腐蚀青年。”
泷抬起头，一张瓜子脸白地没了血色，那双极漂亮的眼睛却不躲不闪地笔直望进对面的瞳仁里。
老人安静的望着泷，“那么……你呢？”
淡色的嘴唇蓦地一勾，泷眯了眼微笑。
“妄图将失乐园变成无性繁殖的乐园……咳咳，不仅腐蚀青年的灵魂……还腐蚀他们的肉体……但是，上帝说爱是无罪的。”
老人轻蔑的嗤之以鼻，“爱？”
泷手指优雅的交叠，安静的将自己埋进柔软的真皮沙发。
“当然。”
“你们三个人的胡闹？”
少年不急不恼，扬起漂亮精致的脸庞，淡淡微笑道：“这种东西……本就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的……就好像你们觉得三个人的爱情是胡闹，那么你便永远也不会明白。就像你永远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埃及法老喜欢把自己的陵墓建造成三角锥而不是八棱锥……”
“当一种感情被称之为爱的时候，那么便不用靠那些所谓的法律相维系，不需要相互之间的利益而捆绑，不需要时时刻刻都黏腻在一起，不需要不停地甜言蜜语来催眠自己……”
“所以……即便是无法在一起也没什么的。况且我不可能让他真的背离自己的家族……”
少年扁扁嘴，神色间微微带着点委屈，难得的带点孩子气，却也好像孩子般坚持倔强。
“我从没有强求过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只是属于我的东西，没有人可以夺走。我……有自己的底线。”
窗外雨住了，微微浮现黎明的天空颜色漂亮得好像宝石。
“我爱他们，于是只求把他时时刻刻放在心里，看着他生活，和他一起长大变老，最后或生或死，活着的话可以有一个人来想念，临死之时知道人世间还会有一人对你怀念……这是一种幸福。”
泷微微抬起头，栗色的杏眼眯成漂亮的月牙，声音里带着淡淡的满足。
老人定定的注视着泷，好像之前从未将这个少年看清楚一样，有些浑浊的眼睛中夹杂着无数厚重的情感，难以名状的情绪。
泷看着这个老人，心中也是不甚平静，却只是侧过头去从容的微笑。
无论现在眼前的人是谁，他不会再让步。
屋子里的气氛变得凝滞，压抑得人喘不过气来，一老一少两个人毫不退让的互相对视。
终于，老人站起身来，拾起角落里的雨伞，向门口走去。
泷安静的坐在座位上，面前是铺开的棋局。
忽然听到了老人开口说道。
“围棋共有361子，黑子181，白子180。”
泷猛地回头，老人一手握着黑色的雨伞，站在窗前，留给泷一个背影。
“黑子注定多于白子，那么如果有罪的话，乃是原罪——所有人生而有之。”
泷一愣，然后低下头去，忽然间眼睛中有着温热的感觉。
= =｜｜｜ = =｜｜｜ = =｜｜｜ = =｜｜｜
忍足躺在床上，他睡得并不熟，脑中依旧在想着迹部说过的事情，烦躁不安，尤其是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