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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迈进庭院,两侧是钟楼和鼓楼。钟声依然一阵一阵地从钟楼里传出来,近了听,更加清脆,具有一种难以名状的震撼力。我走进钟楼,看见一个小和尚在撞钟,约摸十八九岁,也许更小。小和尚看了我一眼,没有任何惊诧,依旧一下一下地撞着钟。我不由自主地双手合十于胸,说:“小师傅,为何撞钟?贵寺在做法事?”
小和尚说:“师傅云游归来,鸣钟以示迎接。”
我立刻想到那位老者,心里似乎有些明白。
我又问:“山门里的茶水是为谁而备?”
小和尚说:“为渴者而备。”
小和尚话藏机锋,不可小视。
我又问:“可否引见尊师?”
“师傅在寺后的禅室休息,不可打扰。”
“那我可否在贵寺四处走走?”
“请便。”小和尚依然一下一下地撞着钟。
出了钟鼓楼,往里是天王殿,但殿里没有一般寺庙都有的四大天王塑像,也没有佛教护法神韦驮,只有一尊大肚弥勒佛。天王殿往里是一片宽阔的庭院,庭院两侧是配殿。东配殿里供着一尊佛像,牌位上写着是药师佛。不用看,我就知道西配殿供的是阿弥陀佛。三世佛如此布置,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庭院的正前方是大雄宝殿。殿前两侧翘首挺立着两棵粗大的白皮松,古朴苍老,遒劲有力。看这树的模样该有好几百年甚至上千年了,那么这西山禅寺至少也该有几百年的历史了,怎么从来都没听说过?大雄宝殿里面供奉着佛祖释迦牟尼,佛像是晶莹剔透的白玉雕成。我并不信佛,以前到寺庙里游玩也没拜过佛像,但此时的我不是在游玩,钟声萦绕的静寂中,释迦牟尼那圣洁安详的尊容,透出一股摄人心魂的力量,我不由自主地双手合十拜了拜。
绕过释迦牟尼佛像的背壁,有一道后门,上着门闩。透过门缝,我看见外面是一片树林,已是寺外。这就看完了?这西山禅寺并不大啊。寺里很清静,没有看到别的人——僧人、香客或游人,只有清脆的钟声后浪逐前浪,充盈在整个的空间,袅绕不散。
我在寺里走了一圈,没有找到那禅室。我并不想打扰那小和尚的师傅,但我想瞅一眼是不是那老者,以证实我所有的特异感觉。我又在寺里寻摸了一圈,依然没有找到那禅室。这就奇怪了,就这么大点地方,怎么会找不到?仔细回想,小和尚说的是“寺后的禅室”,那么禅室该在寺庙的后面。于是,我第三次走进大雄宝殿,径直走到佛像背壁后面,轻轻抬起后门上的门闩,打开门,走了出去。
我这才看清楚,外面是一片茂密的梨树林。正是秋实满枝的时节,每棵树上都结满了梨,沉甸甸的,压着枝头伸向黄色的泥土。梨树林深处,隐隐约约似有一房屋。这真的是,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我想,那应该是小和尚的师傅休息的禅室了。我轻步穿过梨树林,清楚看见那是一间木屋。我过去,悄悄从窗户张望,怕打搅禅师休息。木屋里堆了很多杂物,并且落满了灰尘,还到处是蛛网,不像是人住的地方,里面也没有人。我轻轻推开木屋的门,跨了进去,仔细看了一番,的确没有人。真是奇怪了!我便转身出来,关好门,走到一棵梨树跟前,摘了一个梨,坐下来,一边吃梨一边闷闷地想。一下午都没闲着,这一坐下来才感觉真有些累了,我便靠在梨树上想休息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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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梨花满地(4)
忽然间,我觉得眼前白晃晃的,下雪了?这还不到下雪的时候呢!抬头一看,原来是梨树开满了雪白的梨花。惊异中,我霍的一下站起身来。刹那间,我惊呆了,整个梨树林都开满了梨花,清一色的雪白,一个冰清玉洁的世界!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现在明明是秋天啊?刚才枝头上明明还果实累累啊?我瞅瞅手中啃了一半的梨,又看看满眼的梨花,不知道哪一样是真,又哪一样是幻。
正当我发呆,一阵风袭来,只听得声四起,梨花片片脱离了枝头,翻飞,盘旋,终于坠落。一眨眼的工夫,竟然落英缤纷,梨花满地!再看树枝,全成光秃秃的,没了一瓣梨花!这花开花落,竟是如此的迅速。
我知道我遇上了异事,恐慌不已,想赶紧离开这里。我拔腿就要走,却怎么也抬不起脚。就在我慌乱失措之时,听见吱嘎一声响,抬头一看,那木屋的门从里面开了。怪了,刚才明明看见屋里没有人啊。异事接踵而至,我反倒镇定下来。木屋里走出来一位老者,面目清癯,目光炯炯有神。秃顶,下巴上的长须在微微飘动。身着斜襟布衫布裤,宽大的裤脚扎在袜子里,脚上是双圆口布鞋。
我就知道是他!
老者口中喃喃低语:“转瞬即空,转瞬即空。”
我赶紧双手合十于胸:“大师,在下愚昧,不识高人,冒犯之处,还望见谅。”
老者一只手掌竖于当胸,另一只手拿着一串佛珠:“阿弥陀佛,施主何处来?”
我刚要张口回答,忽悟老者话里藏有机锋,遂不敢造次。略为沉思,方才谨慎答道:“迷失处来。”
老者又问:“施主现何在?”
果不其然。我又沉思片刻,回答说:“混沌处在。”
老者再问:“施主何处去?”
我沉吟半晌,小心回答说:“原处去。”
老者紧问:“原处何处?”
我茫然,答不上来。
老者用指头敲了我的脑袋一下:“混沌未开。”
我猛地一激灵,醒过来,看看四周,哪有什么老者,木屋的门也依然关着。怀里有个梨,想是从树上掉下来,砸了我头一下,砸醒了我,再跳进了我怀中。我站起身来,一眼望去,梨树林也依然那么果实累累。那么,刚才是我靠着树迷瞪过去了,做了一个梦。
我又到木屋里仔细查看了一番,确实没有人。我只好回到钟楼,小和尚看了我一眼,依旧一下一下地撞着钟,阵阵声浪在钟楼里嗡嗡作响。
我再次请求:“可否引见尊师。”
小和尚依旧说:“师傅在寺后的禅室休息,不可打扰。”
无奈何,我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想着天也不早了,该回去了,这才想起问出山的路。小和尚说:“门前小路即通山外。”
我告辞出来,缓步走到山门,刚迈腿跨出门槛,与一个正迈腿要进来的人撞在了一起。我赶紧收回脚,定睛一看,是一位年轻女人。我根本没有想到这寺庙会有游人来,刹那间,我着实吃惊不小。
我打量着她,模样端庄秀丽,齐肩的中长发让她更添一分文静,青灰色的秋装让她显出一分与年龄不相称的老成。个子不高也不矮,身条不胖也不瘦,似乎一切都刚刚好,既不盈一分,也不欠一厘。她也打量着我,大概在这深山古刹里,遇到一个陌生人,也有些吃惊。就在我们四目交汇的一瞬间,我仿佛被两道电流击中,浑身麻麻的。
我正要张嘴说什么,她一低头,迈腿进了山门,从小方桌上倒了茶水来喝。喝完了,轻轻放下碗,进了寺庙。她身上仿佛有一种引力,让我不由自主地跟了进去。她进了大雄宝殿,在释迦牟尼像前跪下来礼拜,看来是专程来拜佛的香客,并非似我一般的游人。其实,我也不是游人。尽管那女香客背冲着我,但我可以感受到她那虔诚的神态,她正沉浸在另一个世界中,对周遭的现实世界完全无知无觉。
我不敢打搅她,转身到庭院里闲步。我想,等那位女香客礼佛完了出来,跟她聊聊,她也许对西山禅寺和主持大师的情况知道一些。但是,过了很久,也不见那女香客出来。我便走过去看,大雄宝殿里已没了人影。奇怪,这人会到哪里去了呢?西山禅寺就这么大点地方,而我一直就在庭院里,没有看到她出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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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梨花满地(5)
我忽然想到大殿背壁后的那道后门,转过去一看,果然,我刚才关上的后门开着。我走了出去,在梨树林中转了一圈,并没有看到任何人。又瞅了瞅那间木屋,的确没有人。这西山禅寺也太神秘了。难道,刚才是我的幻觉,或者是我又在做梦?
我回到钟楼,问小和尚刚才是否看到一位女香客。
小和尚依然撞着钟,说:“未见。”
我百思不得其解,无奈何,只好走出西山禅寺。沿着门前小路走了约摸四五十分钟,我看到了我那躺在路边的自行车。想来这里离西山禅寺也没多远,我怎么会在红叶林中迷路呢,又怎么会走不出红叶林呢,真是不明白。我骑上自行车,往回走,脑子仍迷迷瞪瞪的。神异的老者、寂静得有些寥落的西山禅寺、杳杳的钟声、奇异的梨花满地的梦境、神秘的女香客,来回在我脑海中飘来又飘去,渐渐地模糊了,远逝了。我似乎仍在想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有想。
2
没在血色中的太阳把满是红叶的西山涂抹得更加鲜红。在沸腾着火的世界里漫游归来的游人们依然还处在沸腾中。公共汽车站上,人潮涌动,人声鼎沸。我从山后的寂静世界突然进入到山前沸腾的世界。这两个场景之间的切换是那样的迅速,而我的反应是那样的迟钝,乃至久久不能明白:下午游寂静的西山禅寺,是真的发生过,还是一场梦境?抑或我此刻才是在梦中,眼前的这个沸腾世界才是一场梦境?
“啊——”一声尖叫,我咣当一下连人带车摔倒在地。定神一看,我与一个年轻女孩摔在了一起。都怪我恍恍惚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