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好伤口,我帮何良兵缠裹绷带,他还开玩笑地说:“你们学医的人怪铁石心肠的,我这可是血肉之躯呀。”
处理好伤口已临近中午,何良兵皱着眉转了转手腕说:“还能开车,我今天一定得去看望我侄儿,本来早就应该去的,因一些事情一直没去。你也跟我一起去好吗?”我点了点头。
何良兵带我来到他的车旁,打开车门让我坐到副驾驶座上,然后他绕到车后打开后备厢取出另一件黑色的衬衣来换身上的湿衣服,我瞟见他在换衣服,连忙正襟危坐地坐在那里目视前方。
何良兵换好衣服,坐回驾驶座上,开着车向我们老家的那个小镇驶去,我心里有些纳闷,因为他曾经告诉我,他爸妈和哥哥都在市区住,北青萝酒店也是他们兄弟俩一起在管理,他嫂子又没工作,为什么单留他嫂子在镇上?
我这人是天生的贱命,坐不得这种小轿车,少顷我的头就有点晕了,连忙闭着眼睛将头靠到椅背上,什么也不想。
二十分钟后,到了镇上,何良兵把车开进一条窄巷子,在一栋旧房子前停住,推开车门走下去,我也连忙推开车门走出去,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
何良兵把缠满绷带的左手藏在身后去叩那所旧房子的门。屋内一个十多岁的男孩打开门看见何良兵,悦声道:“二叔,你来了。”
何良兵抚摸着他的头,疼爱地问:“瑞瑞,吃午饭了吗?”小男孩摇摇头,领我们进到房子里。
屋里陈设很旧,与何义兵大老板的派头不相称,旧电视,旧风扇,旧冰箱,还有已分辨不出颜色的旧沙发。墙上挂着一副布满灰尘的结婚照,照片上的人是年轻时候的何义兵和徐镜芝,化成灰我也认识!
何良兵扫了厨房一眼问:“瑞瑞,你妈妈呢?”
孩子脸上闪过一丝和年龄不相称的忧郁,他低下头说:“我妈到茶馆打麻将去了,她天天都去打麻将,中午也不做饭,我爸已经好几个月没回过家了。二叔,你说我爸他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何良兵沉默了一会儿说:“不会的,瑞瑞,你去把妈妈叫回来,我有事找她。”瑞瑞答应一声走出门去。
何良兵招呼我坐下后,进了厨房。一会儿,他端来一杯热水递给我说:“你晕车吗?先喝杯姜糖水。”
我从他手中接过水杯,见杯里的水是褐色的,就不敢喝。想起电视剧上的流氓将女子带到一个偏僻的地方,骗她喝下迷药,再将她凌辱的片段,顿时觉得脊背凉飕飕的,只恨不能早点离开这鬼地方。
何良兵大概看穿了我的心事,笑着说:“你是怕我把茶杯没洗干净吗?这也难怪,你们学医的人都特讲卫生,要不我先喝了这杯水,然后将茶杯重新洗一遍再倒水给你喝好吗?”他从我手中拿过水去喝,喝完他看了我一眼,走入厨房。
少顷,他又倒了杯水出来给我,还是褐色的,我不好意思再不喝,就喝了一小口,果真是姜加红糖的味道,于是就喝完了杯里的水。
几分钟以后,那个叫瑞瑞的小男孩和一个三十多岁中年妇女从门外走进来。
我打量那位妇女,只见她一张苍黄的柿饼脸,颧部生满了黄褐斑,眼角有深深的鱼尾纹,没有血色的嘴唇开裂着,身材臃肿。
何良兵向我介绍道:“这位是我嫂子。”我惊讶万分:这就是当年那个霸道地抢走我小姨的男朋友,害她惨死的徐镜芝?她的圆圆的脸,白皙的皮肤,杏儿一般的眼睛哪去了,怎么变成了这幅模样?
徐镜芝一进门,就向何良兵数落何义兵:“你哥真不是人!自己在市区住,却把我和瑞瑞丢在镇上,家成了旅店,想回就回,不想回就不回,每个月才给我们娘俩两百元生活费,前些日子,他回来向我提出离婚,我没答应,他就从此连生活费都不给我们了,幸亏我最近运气不错,赢了一点钱,否则连粥都喝不上了。”
何良兵无奈地说:“嫂子,我会劝劝我哥的。”说着从包里掏出几张钱递给徐镜芝说:“嫂子,这是三百元钱,你先留着用吧,我过几天再帮你带点钱来,没钱用了就对我讲一声,不要总是去打麻将,好好照顾瑞瑞!”
“你的手怎么了?而且身上还好大一阵酒味。”徐镜芝看着何良兵缠满绷带的手问。
“哦!我中午喝了点酒,手不小心被玻璃划伤了。”何良兵撒谎道。
瑞瑞听了紧张地问:“二叔,你的手伤的严重吗?”
何良兵笑着说:“一点小伤,有这位护士阿姨在,不怕的。”
徐镜芝这才注意到我,她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问:“我怎么觉得你好面熟,你叫什么名字?”
我天生不是撒谎的料,但照实说也不行,顿时窘得厉害。幸好何良兵在旁说:“她叫春晨,大嫂你在什么地方见过她?”
徐镜芝微蹙着眉思索了好一会儿,说:“可能是认错人了。她是你的新女朋友吗?那个美女主播哪去了?”
何良兵看了我一眼莞尔一笑道:“人家还没答应做我女朋友呢。大嫂,你快去做饭吧,别把瑞瑞饿坏了。”
徐镜芝系好围裙,向厨房走去,嘴里嘀咕道:“两兄弟都这样,喜新厌旧!连那么优秀的美女主播都不能幸免被抛弃,何况我这人老色衰的呢?”
何良兵皱着眉头又好气又好笑地说:“大嫂,你在说什么呀?不是我抛弃她,是人家嫌我穷,另攀高枝去了。”
何良兵见我望着他,就不好意思地对我笑了一下,开始教他侄儿做家庭作业。
小男孩瑞瑞做作业时总是走神,头脑很不灵活,教了好几遍后还似懂非懂。忽然,何良兵有点生气地问:“这是谁教你做的?一派胡言!”
我瞟了一眼小男孩的作业,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原来那是一道填句题,要填写的句子后面的一句话是“天涯何处无芳草。”这本来是东坡词《蝶恋花》里的句子,前面一句话应是“枝上柳绵吹又少,”可是小男孩瑞瑞的作业本上却赫然填写着“何必单吊一枝花。”
然而面对何良兵的责问,瑞瑞却一本正经地说:“我以前常听我爸这样说的啊,这难道不对么?”
我在心里冷笑: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何义兵三十多岁的人了也还是那副德性!
何良兵耐心地讲解道:“这是宋词《蝶恋花》里的句子,意思是说暮春时节到处长满了芳草。原词是‘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其间,徐镜芝在厨房进进出出,嘴里喋喋不休,全是数落何义兵的话。可想而知,没有外人在时,徐镜芝一定是当着孩子的面数落他父亲的。小孩承受了太多心理负荷,有一个不负责任的爸和一个祥林嫂一样整天喋喋不休的妈,想不变傻都难啊!本来我应该高兴才对,但无论大人做错了什么事,小孩子都是无辜的,我恨的人不包括瑞瑞。瑞瑞已经出生,这是事实,但瑞瑞是无辜的,这也是事实。
7。 第七章 ;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二叔,你说我妈妈像不像祥林嫂?”瑞瑞问。
听了此话后,何良兵抚摸着瑞瑞的头,语重心长地说:“祥林嫂是旧社会的苦命女子,被公婆强行改嫁到深山里去,儿子让狼吃掉了。她经常向人述说乃人之常情,那些嘲笑她的人都是些没心没肺,冷酷无情之辈。你要记住,对不幸的人要予以同情和帮助,不要像世俗的人那样欺侮和践踏她!妈妈啰嗦是因为她心里苦,你不要心生怨恨,要好好学习,她将来能不能过好日子还指望你呢。”瑞瑞点了点头。
听何良兵如此说,我顿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因为我心里其实想着徐镜芝就像祥林嫂,整日喋喋不休的令人厌烦,但我实在早已忘记了鲁迅先生的《祝福》中的祥林嫂的悲惨遭遇,只记得她很啰嗦,是人们的笑料。
我偷偷扫了何良兵一眼,见他并没注意到我神色的改变,只是专注地在教他侄儿做作业,我这才放宽心。
看着徐镜芝焦黄的脸,臃肿的身材,还有瑞瑞阴郁的神情,我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当初不知道徐镜芝现在生活得这么悲惨时,我对她只有仇恨,而现在,我却有点同情她了,想着如果当初小姨果真嫁给何义兵,是不是今日也会像她这般惨淡?然而作为亲人,就算小姨活的不幸福,》无>;错》小说 m。quleDU。cOm我也希望她活着,而不愿意她永远离开我,离开这个世界。
徐镜芝做好饭已是下午四点多钟了,瑞瑞真可怜,一个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却要忍饥挨饿。
在徐镜芝家吃过饭后,我心里很难受:同为女人,谁能保证自己永远年轻漂亮,不被人弃之如敝屣,只是可怜了幼小的孩子,看到父母不和,他们心里该有多痛?手心手背都是肉,你让他们向着谁?同时我又觉得自失起来,我还未老,就已经被人抛弃了,相恋了两年的师兄高洋,不是已经另觅新欢了吗?最让人难受的是他另觅新欢,竟然还要我做他见不得光的女朋友。
见我总是唉声叹气,何良兵交待徐镜芝好好辅导瑞瑞做功课后,就带我离开了。
何良兵开车带我来到市郊的汉江大堤上,把车停住,说:“春晨,看你脸色这么苍白,是不是心中还很难过?要不我陪你下车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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