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架下坐着个人,坐在大靠背藤椅里,椅子上放着缀流苏的垫子,他正眯眼捧着卷书慵懒靠在那儿。
远远得能听见那是个带着一丝闲气的轻灵声线,声音幽幽,在低低的几声虫鸣里响着有种闲适地味道。
这是沧苏很久以来看见的少有的活人了。他有些雀跃地走上前去。
他停下声音翻了页书,又念了起来。这次能听见他念得话语了。
“问讯湖边春色,重来又是三年。东风吹我过湖船,杨柳丝丝拂面……”
沧苏全身一震,停在他身前三四尺的地方。
能看见他身后似乎是家古玩店,屋角是一人高的青花瓶,一边是繁花的斗彩杯,泼墨屏风上挂着几幅山水。
而他的手边的桌上也有着个开了盖的木盒,里头躺着一个小指大的古玉坠子,另一边是支精美的长杆烟斗,斗身上嵌着一环水透的玉石。
而沧苏已经无暇去看了。
“……世路如今已惯,此心到处悠然。寒光停下水连天,飞起沙鸥一片。”
那人慢条斯理念完,才放下书看向沧苏。
他穿着件繁缛的袍子,有些像番邦拖挂的坠饰,发梢也如同番邦人一样带着卷,一双吊双的眼睛嵌在雪白的脸上锐气十足,又被柔和的嘴鼻轮廓缓和下来,带着几分锐利几分内敛的人。
他有一双妖异的金色眼眸,而现在这双眸子眨也不眨盯着沧苏,仿佛他也是一件古玩一样的评估眼神看的沧苏脊背发凉。
“你是谁?”那人换了个坐姿靠好问着。
“赫连萧月。”沧苏犹豫了片刻,想起他念得那首词,不由开口说了名字。
“赫连?”他立刻挑起眉来,上下仔细打量沧苏,“你是赫连冷珏的儿子?”
听见赫连冷珏的名字他眉头一皱,继而想起自己梦里那番情景,又是一脸复杂地把眉头一舒,“是。”
“那就是说,你是凤小小的儿子?”那人站起身来,走出花架的阴影,光打的他银蓝的衣服明亮起来,细看竟是个隐隐带着妖艳的人。
没想到他随即就提起自己那已逝的母亲,沧苏愣了一下,“你认识我娘?”
“岂止认识。”他在鼻腔里哼了声。
“……我娘已经死了。”他觉得那人情绪不对,有些试探的说着。
“是啊,死了,留着自己惹得祸。”那人摇摇头,背过手来,“倒也是真说不清这事情里受罪的是谁。她也真是,一个笨女人,一个痴儿啊。”
沧苏也不悦起来,微微敌意地看着他,“她是我娘。”
“我知道。”他瞥了沧苏一眼,手里把玩着一块古玉,“她啊,也是痴心坏事,到最后没能成功还落个相反。可惜这世间,只这一个情字是谁也道不清的。”
沧苏听他的意思,竟是很知晓他爹娘的纠葛一样。
“你,是谁?”
沧苏上前一步询问,甚至有些急切地抓住那人的袖子,“你知道我娘为什么会这么惨?”
“我?”他回过眼,然后看见沧苏手腕上的链子,愣住了神。
“……”沧苏见他突然不说话了,有些奇怪,斟酌了一下开了口,“你……”
那人抓起那链子细细看了看,“居然又扯上了他,这事情还真是麻烦。”
沧苏还想开口,那人神色一厉看见他进来的边门,“有人来了。看来是来找你的。”
沧苏匆匆回头,看见莫辰领着碧玥穿过门走进来,手上抓着那另一端的链子。
他忙抽空问道,“你到底是……”
“叫我祭。”那人淡淡截断他的话,趁他遮住那两人视线的时候把手里的古玉塞进沧苏的手心里,“快拿着这个,收好。”
沧苏云里雾里地,下意识把玉佩揣在怀里。
身后一阵拉扯,莫辰已经将他拉过来了,凌厉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又转过去盯着祭。祭倒是一脸平淡,由他看着。
“碧玥,待他走。”
“是。”
碧玥低头应声,转过来拉住沧苏,眼光近乎怜惜。
沧苏没有反抗,却是回头,看了那院子一眼。
晨光里祭抱臂站着看了他片刻,转回身去走进屋里了。
沧苏隐隐听见一声溜溜绕绕的叹息转了过来。
“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第十七章
少年纤细的手腕上是一根精雕细刻的手链,那细小的蛟龙紧密的缠绕在自己那白皙的手腕上。美丽,却是一个束缚。手链的一头,将自己的紧紧地捆绑住。手链的另一头,被莫辰拿在手中。
听见脚步声的少年抬起头,看见走进来的男子——碧玥。美丽且妖娆的眼睛永远只会注视着一个人的身影。哪怕那个人从不曾回过头。同样都是悲伤的人,同样都是被伤害的人,同样都是在绝望中抱着对方寻求温暖的人。
“动乱……”沧苏开口,却不知道应该问什么。他呆在这里,根本不用管任何的事情,看着天阳落下,黎明到来。他,就像是一个被恣意摆弄的洋娃娃一般,没有生命,没有思想,也没有寻求死的权利。
碧玥只是看着沧苏,轻轻地将手放到了他的头上,柔软的发丝进入手指中,留下淡淡的余香。
“不需要去理会那些,宫主可以摆平的。”语气中有着掩不去的骄傲。那是为一个人的骄傲,只为那一个人存在。
沧苏用手捂住自己的胸口。碧玥看到眼睛闪烁了下,“胸口又疼了吗?”
沧苏点了点头,为什么最近自己的胸口总是在莫名其妙的疼痛?那种像是要将自己撕裂一般的痛楚已经不仅仅是在莫辰来取血的那一天了。而是如影随形,无时无刻,无法摆脱。
冷汗一点点的滑落额上,沧苏却仍是没有叫出声来。
他是坚强的,他一定要坚强。他一定要找到哥哥!这是他心中永远不会改变的执念。
碧玥缓缓地叹了一口气,将沧苏揽到了自己的胸前,“靠着我,你会舒服一点。”淡淡的口气,听不出情绪来。碧玥的身上却带着一种淡淡的余香,清新而独特。沧苏胸口的疼痛似乎真的得到了缓解一般。听着碧玥那稳健的心跳声,沧苏渐渐被睡意侵袭。
“为什么……莫辰,不肯放了我?”沧苏在睡着前,虚弱的说着。
碧玥看着眼前合眸的男孩,秀气的面孔,纤长的睫毛垂在眼下,打出一片淡淡的光晕。泛红的脸颊,显出沧苏此时的美丽。清秀却不耀眼,美丽却不妖艳。他的身上,带着独有的气质。
碧玥低下头,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沧苏的话。
入夜,寒风凛冽。
黑色的海水在夜中显得更加的凶猛。仿佛褪去了早晨的庄重,染上了黑暗的特质。一个身影,缓缓地从那幽深的海中走了出来。碧玥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轻地走上前去,将一直抱在自己怀中,染上了自己体温的衣服披在了莫辰身上。
莫辰抬眼,那目光却穿透了碧玥,射到了另一个人的身上。
无视,等于最大的伤害。
疼痛,却应经成为麻木的习惯。
碧玥垂着头,走在莫辰的身后。
莫辰是他爱了一生的人,是他永远的主人,一辈子的宫主。
这一点,至死不渝。
落花散尽悠然处,拂袖翩然悄无声
沧苏一个人靠在那巨大的白玉柱子上,冷着眼睛看着那装饰精美华丽的宫殿。须知繁华终是一场梦,到头来情意散尽若等闲。
一个黑色的影子笼罩在沧苏的身后,那熟悉的感觉,即便是不用回头,自己也很清楚来的人是莫辰。
回头看着那美丽而英俊的莫辰,沧苏眼中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莫辰挑了一下眉头,纤细优美的手指掐上沧苏的下巴,“你眸子里的情绪,哪里去了?”
“一个月,已经到了,是吗?”答非所问。因为,已经失去了情绪的波动。
莫辰不高兴的皱了下眉头。沧苏突如其来的转变让他无法适应,也同样不想接受。
“是什么使你改变了?”
沧苏抬起头,看着莫辰道,是你,你让我将的情绪掩去。在你面前,我的喜怒哀乐都是使你愉悦的方式。我是人,是沧苏,是赫连萧月,不是你的玩具。
心中的痛,自己无法言喻。那苦涩和哭泣的味道,只能留给自己品尝。缓缓地将衣襟扯开,那白皙的肌肤上,一条蜿蜒而难看的疤痕刺目而
显眼。
“动作快点。”平静的眼中,看不出一丝的波澜。莫辰缓缓地将沧苏的衣服拉好,转身离开。
“你的心,死了。你的血,在没有味道了。”
缓缓地跌坐到地上,“呵呵……”淡淡的轻笑,泪却顺着眼睛不断流淌下来。沧苏努力地用衣袖将它们擦去,但是那泪水犹如不会停止一般,不断地流淌着。浸湿了衣襟,打湿了地面。
碧玥站在白玉石柱的后面,看着倒在地上的沧苏,看着离去的莫辰。
哥哥……我想要离开这里。我在这里,根本就无法找到你。哥哥,你在哪里?你知道我很想你吗?我不怪你离开我,我只希望你可以回到我的身边,那怕是你不在爱我……
低低的哭诉,不断向着大海涌去。碧浪涛波,却在无言的哭泣。
莫辰看着自己手中那纤细的手链,另一条,在沧苏手腕上。
这是束缚,有了它,沧苏便无法离开自己身边。手腕上那血红色的链子,似乎在微微的鸣动着……
“哥哥……我的哥哥……”沧苏在半梦半醒中呓语着,莫辰缓缓的踏着步子来到他的床前。看着那美丽秀气的人儿脸上,深深纠结的眉头,带着哀伤的面容,都让莫辰想起了当初似曾相识的自己。
缓缓将手指放到了沧苏脸颊上,沧苏下意识的躲开,却惹恼了莫辰。一个巴掌响亮的扇在了沧苏脸上,那带着睡梦中的迷茫和不解的沧苏,
看着自己眼前的人。
一把明亮耀眼的刀子亮在自己眼前。
“一月之期,已经到了。不是吗?”莫辰的话中,听不出来情绪,但是那紧皱的眉头,却泄露了他嫉妒的神情。
沧苏仍然是没有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