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灰盒坐在窗前对着月亮哭,感觉冷入骨髓。林依逢坐在我的小床上,用一种疼惜的眼神望着我,不讲话,他的手机一直在响,是妈妈催他回家。
我说:“林依逢,以前我总因为没有妈妈偷偷地哭,现在姥姥也死了,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说:“至少你还有圣诞节的礼物。”然后他离开,我擦了眼泪去床头看我瘪瘪的袜子。那里面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纸片,林依逢的字写得那么难看:Snow,做我女朋友吧。
我是喜欢上生物课的。我喜欢看植物如何生长,小鱼如何游泳,单是一片叶子就有多少我们不知道的奥秘。生物老师是个很胖很高的女人,但是有点刁钻古怪,她冲着调皮的学生发火,把讲桌拍得啪啪响。桌子上放着她抱进来的玻璃器皿,里面的小青蛙因为受惊吓而四处乱蹦。我有点想不清楚,青蛙为什么不冬眠而跑到玻璃器皿里。
老师开始发青蛙,有胆小的女孩子吓得快要哭出来。同学们把青蛙的四肢用小钉子钉到木板上的时候,我开始发呆,那个小东西安静地在我的手心里,不动,就那样温柔地看着我。我想它会不会是一个被巫婆施了法术的王子?同桌的男孩子狠狠地用针扎他木板上的小青蛙,它挣扎得很痛苦,他咧着大嘴巴嘲笑我:“喂,你以为青蛙会忽然变成王子吗?”我问:“不会吗?”他恶作剧一样地笑:“那你去吻它啊。”哦,那个残忍的家伙得意得像一只得了便宜的狗。我忽然就笑了,然后,在他的目瞪口呆里,我低头吻了我手里的青蛙。
青蛙的样子那么温柔,像个王子。
青蛙没有变成王子,那个笨蛋却开始像见了鬼一样地尖叫,我嘿嘿地笑,无比得意。老师把我请到办公室里。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一放学老师们都跑得比兔子还快,这里根本就是一个冰窖,我把双手举在头顶,生物老师开始严厉地批评我扰乱纪律的行为。我只看见她粗粗的大腿在眼前晃啊晃的,感觉肚子好饿,身体好冷,头好晕,然后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医院里,主任医生正在给我换点滴,我不好意思地笑。主任医生想要维持出一副威严的样子来,终于叹了口气,那表情就像面对自己不听话的小女儿,他说:“Snow,你把你的老师吓坏了。”我才想到我是被那个古怪的女人送来的,她那么强壮,大概可以毫不费力地把我像布袋一样扛在肩膀上。我“扑哧”一声笑出声来,主任医生指着我的鼻子说:“Snow,你的营养缺乏太严重了……”我乖乖地接下话头:“我会好好地喝牛奶,吃肉和蛋类,还有恶心的动物肝脏的。”
“主任,有个病人来复查了。”一个小护士打开门伸进个脑袋。
中
秋天总会有太多的故事发生,所以夏末的时候我开始害怕。我每天都穿那一条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子,希望这个季节不要太快过去。
这些草长莺飞的日子,这些落樱纷飞的日子,这些流年似水的日子。
树上的叶子开始变黄,大概不久就会经历生命里最绝望美丽的一次飞翔。蒲公英的种子早已经飞走了,随着风向,那么多的不确定。它们中间一定有很相爱的吧。它们被吹散了吧。还是它们落在同一个地方,牵着手,温暖地藏在泥土里,微笑着等待春天。
林依逢带了很漂亮的草莓蛋糕,他的脸映在蜡烛的烛光里,那么温暖真实。我闭上眼睛许愿,我想,我们要永远在一起。永远是多远?是不是一个转身的距离。我有点伤感。我微笑着切了蛋糕,让自己像一只优美的丹顶鹤。我们坐在电脑前看一部很老的片子《泰坦尼克号》。我曾经幻想了数次,我们牵着手在电影院里感受别人绝望的爱情,然后手紧紧地握在一起,生离死别的姿势。
当海水快要吞没航船,人们开始尖叫着逃生的时候,我突然很想哭,原来人性在生命面前经受着那么大的考验。我扭头看林依逢,他恰好也扭头看我,眼神里是深深的眷恋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恐惧。我哈哈地笑,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记不得他说了什么,那真是一个完美的台阶,我跑到卫生间里。
镜子里的那个女孩子忽然泪流满面。
我开始害怕时间的流逝,在很深的夜里做很奇怪的梦:一整夜,我只穿着一只拖鞋,单脚到处跳来跳去,寻找另一只,可是一直都找不到,好累,我急得大哭,一直大哭着醒来。我昏倒的次数越来越多,我开始擦那种颜色很美的胭脂,我开始偷偷地跟在林依逢的身后,看他要去干什么。他经常是苍白着一张脸,站在足球场上,抄着口袋,眼神随着足球游走,背影越来越落寞。
我回家换了很干净的大衬衫,然后打了电话给他,我说:“陪我逛街吧。”我把头发一根一根地吹干后,他就来了。他的脸色有疲倦,依然一脸的倔强。我忽然就没了语言,亲爱的,亲爱的,我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守护你。但是我没了语言。我们沿着湿湿的马路走,牵着手,用力缠绕。
在水族宫里,我一眼就看见了那两条美丽的鱼儿。通体白色的,尾巴像天使的翅膀一样美丽动人,似乎看见它,就看见了膜拜天堂的希望。我是知道这种鱼的,它叫天使鱼,传说是天使和海豚相爱的眼泪融化在一起变成的,它会保佑恋人们生生世世在一起。我想我不要生生世世,一辈子就够了。林依逢似乎不怎么喜欢那个服务员,可是他也喜欢这两条鱼,于是他买下来送给我。
我的小男孩叫十三,我的小女孩叫十四。我相信它们会给我带来奇迹和幸福。林依逢的眼睛里没有我那么多的欣喜,他不留痕迹地跟我说,他要去法国,那里的天空,那里的塞那河,那里的薰衣草。他问我,“你知道那个地方吗?”我只是微笑,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无知幸福的小傻瓜。我不光知道这些,我还知道,那里的人们很幸福,看病不需要花钱。巴黎的大学食堂只需要花2。5欧元就可以吃到肉、蔬菜、水果、饭,像免费的午餐。卢浮宫博物馆里的拿破仑寝宫专用票是7欧元。哈,亲爱的,我还知道很多。
我和林依逢一起去KTV唱歌,音量调好后,我扯着嗓子唱:如果下辈子我还记得你,我们死也要在一起。林依逢很郁闷地瞪我。我知道,他讨厌我说死这个字。暗红色的灯光下,我显得特别的伤感。我说:“依逢,你说等我老了,会是什么样子呢?”他笑:“你一定是个很漂亮的老太太。”我满意地点头,笑得很大声,从话筒里传出来大得吓人,我说:“除非等我们老了,老得走不动了,掉了牙齿,认不得彼此,我们才会分开。”
我想林依逢一定感动了,他过来掐我的脖子说:“哎呀,你个笨蛋,我们现在分开,五十年以后见面,如果你还喜欢那个流着口水的邋遢老头子,我们就再在一起好了。”
我顿时冷静下来,麦克风的声音轰隆隆的,那么吓人。林依逢真的快去法国了,这样多不好,分开多不好。
林依逢提出要看《泰坦尼克号》,他坐在泡沫的地板上,微微抱着膝盖。他看得很认真,一个个情节闪过他的眼睛,他的表情瞬间万变,那么好看。当老婆婆和老先生牵着手,安静地面对死亡的时候,他忽然抓了我的手,很用力,很用力。我能感觉到他的恐惧,对死亡和未来的恐惧。
我感到心疼,只能微笑着看他,希望他能感觉到一点温暖。然后,我们趴在沙发上看天使鱼,它们优雅地游泳,那么相爱的姿势。林依逢缓缓地温柔地跟我讲离开的事情,像怕吓坏了我一样。我被蛊惑了,这个很坏的小男孩。
我凑上去嘴巴说:我们接吻吧。
那天晚上,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天使鱼跃出水面再潜下去的水花声和墙上时钟的滴答声,鼻翼间还都是林依逢衬衫的气味。我微笑,开始睡觉。我做了一个梦,我脚上套着一只拖鞋,整晚都在寻找另一只,然后我看见那条叫十三的天使鱼躺在地板上,天使一样美丽的身子,变成了一具尸体。我流着冷汗醒来,脸上没有一滴泪水。我发疯似地下床,跑到鱼缸前,鱼缸里只有十四在不安地游来游去,像是在寻找什么。那条天使鱼卧在我的脚下,像睡着了。
一个月后的早晨,我像往常一样去医院看林依逢,我忽然发现,我已经不用默默地坐在他身边静静地看着他了。他的记忆完全消失了。我握着他的手,他的眼睛在阳光下像湖泊一样晶莹美丽。他问:“你是谁?”我说:“我是Snow,你不愿意离开的Snow。”他不想让我知道他的病情,因为每年生日的时候我都会抱着他的脖子大哭,我的妈妈,我的姥姥,所有爱我的人都一个一个地离我而去了,如果你离开我,我该怎么办?我是个那么脆弱的孩子,没有希望就活不下去。
我依然记得半年前,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打点滴,从门口一闪而过的那张冷漠的脸。那时我心慌乱得跳成一团,似乎有什么预感。我拔了针头偷偷地跟到诊疗室的门口,他说:“主任,我还可以活多久?”主任说:“最多一年。”我跑出医院,在人流涌动的路口,忽然蹲下身子哭得不能自已。
林依逢现在躺在床上,乖得像个孩子。我跟他讲我们的天使鱼,十三死了以后,十四整天很忧郁,它不怎么吃东西,我可怜的为情所困的小女孩。林依逢说:“那条鱼在天堂会难过吧。”我说:“是的,所以,我一定会照顾好它的。”
我准备回家给我的小女孩换点新水,喂点食物,一进家门,我听见窗外有野猫敲击玻璃的声音。我几乎要昏晕,那条美丽的鱼儿躺在地板上,弯着美丽的身体像在微笑。我的小女孩终于自杀成功了。我叹了口气,手机响起来,林依逢的妈妈声音很平静:“Snow,依逢走了,他走的时候表情很快乐。”
我收拾书包去学校,路上飘起了雪,不久又要过圣诞节了,还是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