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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藿学习的深入,姜场长适时肯定学习的收获,表扬水田组的吴静,旱地组的费宇鸣,说他们敢于暴露真实思想,认识有所提高。看来工作组还是注意从正面教育入手,采用启发诱导的方法。当我们在田野劳动时,工作组往往在队部研究问题,有时也打篮球。有的干部球艺高,弹跳力好,投篮准确,一展风姿。有的干部行动拙笨,甚至抱着球跑屡屡犯规。姜场长在球场上表现稳健,人们主动把球传给他,他不慌不忙,三大步投篮命中,有人喊“好球”,他的脸顿时显得轻松而柔和。
集训队的学习由周西林主持,间或也有其他干部参加。按照每次运动的老套,学习初大家应暴露错误思想,以后认识不断提高,到结束时大有转变;如一开始就谈正面认识,则是不敢暴露思想,态度也是不端正的。于是我主动发言说:“原来我觉得天下的共产党都姓共(其实,这是柳青《创业史》中梁三老汉的原话),如今国际共产主义运动一分为二,有的姓马,有的姓修,互相论战,*指责苏修背离了马列的根本原则,苏共则声称自己是创造性地发展了*主义。这一斗争恐怕要持续很长时期,谁是谁非,只有历史才能评判。”周干事在会上夸我能暴露思想,会后立即向上面汇报,说我的发言具有煽动性,是修正主义思想的典型。这是担任小组记录的陈良玉告诉我的,他劝我以后发言时收敛些,以免遭到不测。我当时不以为意,“谁知福与祸,是祸躲不过”,依然故我。工作组为展示新气象,还组织晚会,喊大家写稿和准备节目,从成都市大监刚调来苗溪的李树人主其事,我和李素不相识,却宛若相知。晚会上,他和朱家希合说相声《揭盖子》,周继光引吭高唱《航标兵之歌》,从此他被戏称为“航标兵”。我朗诵了一首小诗。
这次集训的一百多天里,没有一位干部找我谈过话,把我撂在那里就不管了。回想自投入劳改以来,找我个别谈心的干部一直比较少,一些管教干部宁肯听别人?或暗自揣摩,而不愿和自己的工作对象接触,可能是觉得这样做很麻烦;也许心存芥蒂,明知有些犯人比自己有水平,万一说服不了对方,弄得理屈词穷,不是更被动吗?这样就失去了许多了解对手的机会。姜场长作为主持这里“社教”的重量级人物,竟没有找机会和我谈谈,便轻率决定把我作为打击对象,也许他想达到令我猝不及防的打击效果吧!
“年好过,节好过,日子难过。”大墙中人对年节特别看重,终年劳累、紧张、饥饿、压抑,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得到一点喜悦和宽松。有人想到打牙祭、写家信、演节目。我刚完成一首歌颂“社教”的长诗准备在晚会上朗诵,12月31E1中午,队部忽然通知彭义怀、张福权、何利荣和我马上收拾行装,并派人押解我们乘卡车去芦山。天意冥冥,深不可测,人间祸福,殊难意料,谁知何种命运在等待我们呢?
豆豆溪和往常一样静静地流着,这股从宝兴河分出的暗流(阴河)透过千岩万隙从龙洞冒出地面,经磨房沟逶迤折向南流至管家窝,背靠莽莽群山,面对起伏丘陵。我刚熟悉了此地并产生相知感,今天又要道别。当卡车开到场部时,正赶上集训队出工,队列中有人高喊再见,我们微笑着向难友招手。
38再进看守所
告别成都省看守所五年多以后,如今又进芦山县看守所,真所谓“二进宫”了。
卡车一直开进县人民委员会大院,看守所在公安局内。我们在看守所门前等了很久,身材瘦小的王所长才来开门,引我们进了4号监房。刚见面他就把我们训斥了一通:“你们是劳改中又犯了罪来接受处理的,都是些老油子,再不规矩老实,只有给你们取重!”
这里在解放前是芦山县监狱,围墙特厚,上面可以行人,武装日夜在上面值班巡逻。监房是陈旧不堪的老屋,各监房有木板相隔,稀牙露缝的,不仅可听到彼此的说话声和叹息声,还能依稀看到对方的身影。木板统铺倒牢实,床面光滑,稻草都没有一根,冬天住在这样的牢房里是何等寒冷!
我环顾这狭长的小院,除了厕所,只有五个监房,关押不过十余人,显得寂静清冷。住在隔壁的是一位身材修长、面目和善的中年入,后来得知他竟是县公安局长。
对着监门的墙上,贴着严格而繁琐的所规:不准高声喧哗,不准唱歌,不准交头接耳,不准串通案情……进门要喊报告,出门也要喊报告,上厕所要报告,出厕所又得报告,报告之声不绝于耳。凡政府干部,一律称管理员,所长是行政管理员,士兵是武装管理员。更恼人的是操饿工,每日两餐共7两。在苗溪每月36斤,一下子降到21斤,整天饥肠辘辘,连白开水也喝不到,睡到半夜就饿醒了。
1965年元旦,我们是在饥饿难耐中度过的,互相交流案情,猜测从重还是从轻。我说:“恐怕要做两手准备,审讯时要为自己辩解,争取从轻;但刀把子不在我们手里,也要做从重的思想准备,判得轻是斗争取胜,判得重就坚定信心抗战到底。”彭义怀说:“大丈夫以四海为家,多判几年有什么了不起,这里不过是个客栈,结了案还是要回苗溪。”大家都点头称是。
翌日,彭义怀、张福全出去劳动,监内只剩下何利荣和我。何是诈骗犯,集训时交往不多,如今命运相通,晚上又钻一个被窝抵御寒冷,便找些话搭讪。
床铺上有张绘有世界革命形势图的《新生报》,老何一边看报,一边发表感想:“你看苏联是好大一个国家,如今也不和我们友好了。我们在国内流窜,总难逃出如来佛的手心,如到了老大哥那里就万无一失了。将来如有机会,我们一起走得远远的。在这边,我有求生的办法;到那边,就靠你老兄了。”我摆摆手,沉默着。凭感觉,我怀疑他的可靠与真诚。目前也不是说这类事的时候。
伫立墙头的武装突然大喝一声,把我俩喊出去:“你们鬼鬼祟祟地密谈些什么?”
“没有谈什么。”何吞吞吐吐地回答。
“真的什么也没谈吗?”他又转问我。
“我们谈的是国际形势,《新生报》上说越南打落了美国飞机,形势很好。”
双方对峙了一阵,那红脸小伙子又训斥道:“你们要认真反省,不准讲悄悄话。”
没过好久,隔壁的公安局长报告解溲,声音较低,又被这红脸小伙子训了一顿:
“宋天成。你给我站好。”
“是。”宋天成取立正姿式答应着。
“为什么不大声报告,还在摆局长架子吗?老实告诉你,如今你是我们专政的对象,喊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明白吗?”
宋低头不语,沉默是最有力的抗议。
彭义怀、张福全等收工回来,便介绍说,目前正在修建新的看守所,他们当解料工,老乡和其他在押犯对他们都很好,又说:“宋天成是南下干部,解放初就任公安局长,人很能干,参加过全国第一次公安工作会议,不知为什么过不了‘社教’关,如今被隔离审查。”
宋天成有许多事想不通,或觉前程未卜,经常唉声叹气,情绪很不稳定。王所长对他还较客气,有时家属来送东西,就喊他出去会见。每当宋叹气时,彭义怀便以老江湖的口气安慰他:“宋局长,想开点.你是老公安,还怕啥,脑袋掉了不过是碗大个疤,大不了二天到苗溪劳改,你拉飞蛾,我拉中杠,不会刁难你的。”即将加刑的劳改犯给公安局长做思想工作,真有点黑色幽默的味道。
幸运的是宋天成经过审查未受刑事处分,在我们离开看守所后恢复了工作,改革开放后任县检察长,是一位出色的廉政干部。1985年我和他一起回忆往事时都感慨不已,这大概是那位红脸小伙子所想不到的吧!
39学习也是享受
隆冬天气,晚上特别阴冷,王所长不许何利荣和我参加劳动,却让我们参加学习,于是,入夜便到另一个监房,把棉被盖在膝上听读报。刚进门,发现集训队里的女就业杜宗智也坐在一角,大概也是等候刑事处分的吧。
学习由在押犯王国忠主持。他原系卫生局干部,医专毕业,因“经不起三年灾害的考验”被捕判刑,随身带进不少大部头专业书。此人态度和蔼,能说会道,颇具亲和力。陈澍坐在他身旁,是个模样英俊、目光友善的小伙子。稍后进看守所的陈常修系芦山中学地理教师,西师毕业,其人也博学强记,歌声深厚圆润。他刚进门,在芦中读过书的男青年杨绍荣就恭敬地喊了一声“陈老师”,立即遭到申斥与自嘲:“这里都是同犯,没有什么老师。”杨绍荣在困难时期辍学,回乡当会计,因到北京上访,向党中央汇报家乡饿死人的实况被逮捕,后因拒不认罪被严管。炊事员高永和与他同住另一监房,随时监督他的一举一动。
王国忠主持学习比较宽松,总是启发大家自由发言,也不详细记录。他发言随意性较强,如机关里的学习讨论会,一反劳改队中的三段式话语文本:第一段形势大好,政策英明;第二段自我贬损,罪该万死;第三段痛下决心,重新做入。听起来干篇一律,令人作呕。参加学习的十来个人多数缄默,只有王国忠、陈澍、陈常修和我侃侃而谈。白天枯坐一天,饥饿而寂寞,晚上说点什么,也是一种精神享受和感情宣泄。
在讨论战争与和平问题时,王国忠旁征博引,说人类有史以来就战乱不断,战争似乎是人类本性,小孩子天生会打架、争食。我接过他的话茬说:“这是对实现持久和平的悲观态度”。l947年,我在《英语月刊》上读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