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豆豆溪(王地山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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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豆豆溪(王地山 著)- 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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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十年后的一次校友聚会上,谈到此时的情景,同学们的警觉性较差,到开早餐时,才发现我不在,有人说我通夜未归。这时大队人马即将起程,这使中文系班级负责人大为震惊,忙向系总支汇报,又匆匆报告保卫科,立即派人搜寻两座教学楼一切可能藏匿的角落,又询问我在川报的好友和可能的去处,并向省公安厅报案,一时猜测纷纷,莫知所措。

  5旅途阴影笼罩

  第一次到重庆,无暇游览市区,欣赏山城景色。搭车到两路口,只买到一张到宜昌的短程客轮等外票,然后才进早餐,到解放碑、文化宫消磨时间,全然没有当记者时的从容和雅兴,逃亡者的不安紧紧地揪住了我。我本是国家的主人,为了解放西南,l949年参加解放军走过千山万水,冒着生命危险征粮剿匪,开辟新区,为建设新中国流过汗水,如今却不得不弃国而去,这是怎样难言的苦楚?当年的志士仁人告别乡土远渡重洋时,大概也是这样的心绪吧?普希金的一首小诗蓦然浮现脑际:“从未离过国门/却向往异邦/对自己的祖国则只有诅咒……”太阳偏西时,我才缓缓从朝天门码头横渡江北,当夜在甲板上露宿。

  翌日清晨,朝雾弥漫江面,轮船迟迟未开,我怀疑省公安厅是否与重庆码头联系在船上拘捕逃亡者,脑际不断闪过影片《羊城暗哨》中结尾的镜头,特工在开船前的一刹那被捉,一时心惊肉跳起来,见每位旅客的脸上都呈现不安,互相猜疑,不知出了什么事。我甚至想在此跳水,但转念一想这只是一种最坏的可能,判断未必无误,而且在江岸跳水也未必能溺死。正在思绪极度紧张时,船头响起了起锚的汽笛声,客轮徐徐启动了,原来是一场虚惊。

  一位来自湖北省红安县的中年采购员,拟到万县一带了解市场情况,主动与我攀谈起来。红安原名黄安,涌现过上百名将军,从贺(龙)老总创建洪湖根据地,说到刘(伯承)邓(小平)解放大西南。我说在解放西南的战役中自己曾是普通一兵,彼此更加默契,越谈越热乎。在他看来,我是个热情机智、和霭亲切的年轻人,萍水相逢,相见恨晚,何曾想到我会是一名逃亡者?船抵万县,握手话别,留下地址,嘱我有机会到红安,一定到他家作客。下船游览万家灯火的市区,还到影院看了一场巴基斯坦新片《叛逆》,暗想,我也正是被追捕的叛逆者呢!

  8月4日船过三峡,险峻陡峭的山峰,汹涌澎湃的江水,令人感到大自然的森严。在悬崖绝壁上,正在开凿“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的巨幅标语,每个字有好几丈高。后又很自然地想起李白的《朝发白帝城》:“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伫立船头,心事重重,谁知哪年哪月能重游三峡?下午4时抵宜昌,天空落着蒙蒙细雨,第一件事是购买到武汉的船票,又是旅客拥挤,票已售完。忽然急中生智,计从心出:1956年离开川报时我没有退回记者证,当时只想留个纪念,如今却派上了用场。在售票窗口,我出示记者证,说有任务在身,要赶赴北京采访,顺利买到一张统舱船票,当夜在锅炉旁迷糊到天亮。8月6日天气放晴,江面开阔,一轮红曰冉冉升起,我触景生情,轻轻哼起了苏联影片《在和平的日子里》的插曲:

  东方升起金色的太阳,

  年轻的水手出发去远航,

  要问我们去向哪里?

  到那太阳升起的地方……

  我目光柔和,心绪平静,两位回河南探亲的干部与我年龄相近,很快找到共同的语言,谈起长江两岸的风景和大跃进的形势。船员看我们举止斯文,谈锋犀利,特邀我们作为旅客代表参加座谈会。与会者踊跃发言,齐声赞扬他们的跃进精神和服务态度,在交通如此紧张的情况下,打破常规,为超载的旅客提供食宿和方便,实在值得学习,船员深为满意。

  8月7日凌晨抵武汉,我立即到江汉关东站购买直达北京的特快车票。

  离开车还有半天时间,我感觉车站是个不安全的场所,寄放了包裹,便搭车到江口中山公园游览。时值大暑,火城酷热,每个机关大门口都悬挂着“欢迎中央卫生检查团光临”的大幅标语,公园里树木扶疏,游人极少。1949年10月部队南下时,曾集体来此玩了一天,景象依旧,记得有一位侏儒(矮人),印象特别深,如今侏儒还在,只是面容苍老了些,他当然记不得我了。

  下午,特快列车风驰电掣般朝华北平原驶去,广阔的视野,亲切的乡音,使我这个离开北方多年的游子心情激动。坐在对面的是一位戴眼镜的某军事院校学员,面目黧黑,见多识广,与我天南海北地神聊。火车驶近黄河大桥时,车速减缓,他告诉我,我们通过的大概是临时架设的便桥,前些天黄河涨水,数万名工人抢险;周恩来总理冒着大雨讲话,鼓舞士气,话题转到国际形势。总理指出:随着我国批修加剧。中南关系再度恶化,南斯拉夫大使波波维奇已启程回国,我国驻南大使伍修权仍留在那里静观事态发展。我的心不禁咯噔了一下,笼罩起一个不祥的阴影。

  6从大使馆到拘留所

  8月8日清晨,我到了北京。昨天,首都举行支持*人民反对美国侵略的*,夜里落了一场小雨,街头到处是被雨水打湿或飘落到地面的标语。路上行人不多,我坐三轮车经过北大红楼,如今已是《红旗》杂志社。在小店早餐,理发,洗澡,待心情逐渐平静下来,这才乘车到东园恩寺南斯拉夫大使馆新闻处。门口未挂牌,有中国哨兵守卫,问我找谁,我说,找使馆秘书达克维奇。一位南籍工作人员接待了我,我把达克维奇的信交给他,上面说他们对我到贝尔格莱德留学深造的愿望表示理解和欢迎,并将尽可能予以协助。他仔细读信,沉思了一会儿,才缓缓回答:“达克维奇和波波维奇大使都已回国了,鉴于目前的情况发生了变化,对您的打算和请求,我们无力相助。”

  “真是没有什么办法了吗?”我追问了一句。

  “对不起,真的很抱歉,目前,护照、交通等问题都难以解决,这是实情。”

  这时从院里出来一位中国雇员,也许是译员,想了解我的身份和谈话内容。那位中年南籍工作人员匆匆结束交谈:“就这样吧,再见!”

  我刚走出大门,就有一位便衣人员拍我的肩膀:“请你跟我走一趟。”不容我拒绝,把我领到派出所,看了我的记者证,询问了情况,又把我转送到东城区公安分局。

  这个过程前后不足一个小时,我的头脑一片空白,我准备经年的逃亡之旅毁于一旦,如做了一场噩梦。在当时的情况下,我所能做的努力都做了,事实是在那个年代里,想越境以改变现状者虽非个别,而成功者却绝无仅有。据我所知,只有钢琴家傅聪侥幸从波兰逃到伦敦,后来有马思聪坐快艇逃到香港,十分惊险。更令世人唏嘘的是陈独秀次女陈子美的出逃奇遇。她在“*”中被打成牛鬼蛇神,万般无奈之下,与两个儿子一起泅海渡香港,夜幕下的南海风悲浪吼,鱼龙出没,即使江洋大盗,铁人杀手也不敢贸然下海,而老妇弱子仅凭一只锈迹斑斑的空油桶,与回头是岸的苦海展开孤注一掷的搏斗。子美母子的壮举,真是怵目惊心的生命大逃亡,其难度系数比起马思聪不知超过多少倍,所幸上天保佑,竟获成功。我辈逃亡的归宿,则是炼狱的进口。后来在劳改队中结识不少“投敌叛国犯”,都是逃亡的失败者。有人仅是给公安局写信申请出国留学或与某国使馆联系,或凭“收听敌台”进而给香港某先生通信,或因与人神聊幻想出国避风被告发,便被判处长期徒刑。梦幻中的天国与现实生活中的地狱,仅有一墙之隔。

  到公安分局,我被押解到类似礼堂的大房间,门口有持枪民警把守,里面簇拥着百余名形形色色的被收审者。年龄较小的似一群小偷,他们正低声串供;有些似行乞者或工人,心事重重,低头不语。到了这个份儿,想再逃走显然是不可能的。经一个个传讯,深夜才把我关入拘留所。一周的旅途劳顿与惊恐似乎得到解脱,我竟呼呼大睡。

  拘留所里每间房约十几平米,却关了七八个人,在木板床上挤成一团。组长四十多岁,对这里的情况很熟,估计是从对面看守所调来领导这些在押者的。他不断地启发人们交待问题,说小偷小摸不算啥,男女通奸也是小菜一碟,盗窃公物问题比较严重,如系初犯,交待得好也可释放。在他的启发下,发言者相当踊跃,特别是扒手一类,一会儿想起在王府井百货大楼偷到一个钱包,一会儿交待在前门车站作案,还有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坦白曾与自己的亲妹妹发生性行为……

  稍顷,大家在空坝里集合,听分局一位副局长讲话。他面容消瘦,戴着眼镜,举止斯文,他说:“大跃进以来,社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大变化,京郊和外省农村都在办大社,一个乡办一个大社,到公共食堂吃饭,还有工资,共产主义离我们不远了。千百年来,中国人都是以米面为主食,以肉、蛋、蔬菜为副食,今后将以肉、奶、蛋、蔬菜为主食,以粮食为副食了,桌上摆着七碟八碗,敞开肚子随便吃,城乡居民的生活有极大提高,人人也都要树立集体主义的好思想,你们那点违法违纪的事又算得了什么呢?下去好好交待,轻装参加共产主义建设。”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那时人民公社尚未定名,他姑且称之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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