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伊斯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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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伊斯的故事- 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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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季节槐花还占领着村庄屋顶层面的空间,从二楼某间纱窗向村庄望去,浓厚的槐花云随风涌动。我还睡在庭院那片槐花云下,淡香在空气里稀释又聚散着,在我枕头边仿佛一股水流。父亲就坐在井台边,他因为胃病不能喝凉水,那碗冒着热气的白开水冷下来的速度太慢,他只好在开水变凉前的夏日里将烟囱剥落着的泥块堵进去,他干泥水匠的活儿在村子里是把好手,但泥水匠家的厨房也有剥落着的烟囱,也有坍塌着待修葺的墙头,院子里的桃树枝头开到了门外小巷里,被上学的孩童够着、揪走了两三片绿叶,它摇晃着枝桠在父亲身后,整个庭院也仿佛在父亲的身后摇晃着,凉风快要吹凉了父亲的那碗茶,我慵懒的睡着,并不担心明天就要去学堂了。

  一笔学费跟着父亲走进我们家,这笔开支算的上笔大钱。超过十元的人民币我还想不出它的用途的那些童年时光,掀开新一页。操场上一圈孩子围着的那个三年级的男孩突然把老师来了的消息惊爆给我们的时候,我和他们一样冲进了镶嵌着用木条钉起的窗户的教室,上课是做些什么事情,我已经忘记。留在操场上做游戏的少年是无拘无束的,他们的声音被阻隔在教室外,高年级大哥最后也被他的老师揪回教室的时候,课堂真正的开始了,黑板被粉笔雕刻着,线条仿佛一道道刻痕在那个午后的教室里那么鲜明的,零张开了嘴巴叫喊着,孤单单的一羡慕着恋爱中的二和一家团聚的三,并与那个被锁在家里的儿子:四、行走着的五、玩火柴杆游戏的六、跳踢踏舞的七、喇叭八、奔跑着的九、严厉而无趣的十一起在黑色操场上奔跑。站在讲台上的那个我们的邻居跟我们在田地里见到的邻居不一样,他穿的干净。

  第一节课给学生的冲动其实是拥有一支彩色粉笔,放学后一个人在黑板上划一条长长的线条,从一端开始,到另一端结束,或许可以拐个弯让粉笔头蔓延在那刚翻新过的黑板上。模仿的乐趣是一种原始的冲动吧,当一个孩童可以在这个夏天写出飞鸟和阳光的时候,他也踏青了多次,放过纸鸢了,不管他对东风的认识如何,他也必定是趁着东风起劲的时候放飞了纸糊的风筝。语文课本扉页或接连着的那些彩画里,我们遇见了同样风景的时候,我们在经历着那些童年。并且相信那白雪覆盖的河面上真的会有位胡须老长的老翁拿着钓竿一天又一天的孤独成一句诗,如今再要去相信这样的画面需要一个诗人的想象和勇气。

  唯一的一天,我在校园围墙外听同班诵诗的时候,我感觉到了晨读。大人们在麦地里灌田的时候,我穿梭在村庄的一条幽静的小巷里,隐约可见的课堂在反复朗诵着我终于厌倦的句子,黄色路面无趣的延伸着,没有方向。我从村庄的北方漫游到村庄的南方,幼小的麻雀在半空中扑棱棱的打碎了这个过于寂静的午后,使我蜷缩在校园后墙那条清水流淌的河岸想到书本里的两句古诗,又想到诗句旁边的绘画。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大人们在北面的田野做着第一句诗,河水飘着金箔缓缓流淌,向南去,在我极尽这条河流尽头时枯竭,我知道西陵河的一条分支就死在村庄的南方了,那里静寂的像一条大河般空阔着,没有水的河心袒露着枯枝败叶。黄昏也将在这里结束,落日在平原谁也不欺骗,它诚实地落下来,用黑色的雾消隐它的行踪。它又定时在村庄的东方村头小卖部的屋顶升起,离开时金黄,回来时金黄,所以太阳是金黄的,发白的光芒不过是它疲倦的后背。

  R老师在落日熔金的时候敲开了家门,她并没有和父母说什么,只是给我一个人留作业,她嘱咐着明天交作业的语气那么轻,我忽然意识到对旷课深怀的愧疚。像一次未开始的远足,我在金色的阳光里打开家门望向校园,那个离家不足百米的大园子,望见R老师径直走向我,像一个放风筝的人,领着我走向了校园。

  整个课堂欢快起来,桃花开在写着桃花的书页上,柳树是我们村庄没有的垂柳,挂在湖边,燕子低飞着,荡漾在湖面的渔船轻悠悠的,时而有歌声传出,小学二年级语文课本的某一页里发生着春天的故事,一些没有被绘画的村庄外的故事在文字里,那首讲述春天的故事不知道被讲述了多少个年代。一些发生在新芽里的故事是今年的,一些结束在枯枝上的故事是去年的,或者更早,我在村庄的南方发现了它们,藏在葱绿的树叶里面,孤零零的发着呜呜悲鸣,它们是被风吹困了的历史。我爬上那些树的枝桠,掰开它们与树干的秘密,发现陈旧的故事过于的脆弱而败落到地面上去了,我收集了一天的枯枝,捆绑起来背在背上,或者拖拉着带回家,最后在厨房的炉灶里燃烧的凶猛,一顿晚餐正在进行,傍晚冒出烟囱的灰烟的确将那些旧事化为灰烬了么,关于树木,我还不愿谈起。

  钟杰的父亲在校门口与振勇的父亲聊天,金磊的母亲和R老师聊天,他们将要带着我们去镇小学参加镇抽考,作为优秀学生的家长他们搁下了农活在露水还没有蒸发掉的清晨等候着,R老师作了简短交代后我们仿佛乘着家长的翅膀飞向了考场。我们遇见我们镇的其他同学,家长遇见其他家长。仿佛是一次学习扩大会议,西陵镇这么多村庄的好学生(除却了那些家长与老师关系好的学生外)共同参加一次考试。

  西陵实验小学(西陵寺原址)校门口外的小卖部有我喜欢的小吃,棒棒冰码在一口泡沫箱里,味道比我们用糖精和凉水调制的冰水要超越好几倍,父亲带我去吃的水煎包让我想起他去干泥水匠活儿的那些日子,那每个傍晚我吃到的水煎包的出处原来是公路边一家老字号。黄油焦躁着,跳跃在烤热的铁板上,它们煎熟了躺在平底锅里的水煎包,焦黄的奖励是参加考试的好处,一路嚼着水煎包随着父亲回到村庄,风从父亲的衣襟下甩出来,扑啦啦的,从脚踏车咯嘣咯嘣的链条里散出去,这些自镇上来到村庄的风里混合着钟杰的炸油条的香味,也混合着振勇喝着的汽水味道,一次关于考试的比赛让每个人都如此的满足。

  几年以来,我徘徊在家门和校门的这条不到百米的小巷里,两家庭院和一排蓝砖堆砌的围墙,从它们遮蔽的庭院里跑出来的蜜蜂和灰雀忙碌地飞着,我怀着莫名的失落望着飞向树头的鸟雀,在校门口泥泞成沟或干涸得沙土飞荡的地面上,我望着飞鸟的影子被屋舍的阴影淹没,随之消失了的还有柳笛和柳枝编织的头冠。我在放学后静悄悄的校园里徘徊着,变成它的一部分,我总透过办公室玻璃窗看那些信件上的地址,来自西陵镇外某个楼宇或街道的地址写在一封信的底端,寄至西陵镇,如果有人在外惦记着或想念着我们镇的某个人,就像远在工地的父亲想念着我们,那么西陵镇就是这群人的中心。我端坐在办公室旁的旗台上,想这些混乱的事情,一封丢弃在传达室老头桌上的鼓囊囊的信件是谁要与谁说话而又最终没有交谈,我想告诉写信的人说本镇查无此人,但这或许是邮差做的工作,我在放学后的校园里徘徊着,像个巡查的校卫一样漫游。

  我在校园游荡的时候遇见三爷在教三个学生音乐课,他们向前一步同时举起一只胳膊向着太阳唱:东方红,太阳升。那几个学生拳头指着其实即将没落的夕阳唱着歌。我期待着跟三爷学音乐的时候小学已经取消了音乐课,因为他作为村小学唯一外姓的老师被调到外村小学了,因此R老师告诉我抽考成绩的时候,我并没有表现出她想要的自豪和欢呼雀跃。没有音乐课,没有珠算,我准备了良久的心的积蓄如何地坍塌和泄洪,我都已忘却。我是个带着偏见的学生,只是他们一直不明白偏偏是我能取得满分的成绩。我一直不明白作为一个异姓的学生凌驾了这L老师扎堆儿的学校五年之久,他们是如何抚慰他们后代作为差生的现实。

  我的三爷住在村庄的南方,他更多的接近阳光。他在庭院的中央,那朱漆木椅上晒太阳,和阳光一样的明亮。

  “中,好好学,”他总是这样说,”咱家还没几个大学生,你要争口气。”他眼光从我头顶迈过去,朝着更远的南方自言自语。我把他说这话的样子当成是他自己的一个仪式。

  “三爷,上大学能弄啥?”我想也和上小学一样么。

  “上大学包分配啊,工作就不愁。”他满心欢喜地仿佛他的孙子已经拿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你有材料了就可以把几个兄弟带出农村去。”他进入了遐思。三爷喜欢拉二胡,听母亲讲父亲学过豫剧,他们经常在一块唱戏。在村庄的某个庭院,他们在二胡、弦子和木槌的乐器声里唱着《诸葛亮吊孝》那出戏,这样的场景我没有遇见过,父亲在家里也只是一个人在厨房的灶前独自的唱,母亲和我们在堂屋偷听,他一个人可以把他的声音发挥到极致,就像希望我把学习发挥到极致一样,我在这样的家庭里上着学。

  国旗台的水泥和钢架在傍晚时分变得冰凉,直耸的向着暮云的旗杆已锈迹斑斑,三排教室中间的空地被众多的脚印填补着,现在又空空荡荡,像一排老干部家属院。铜铃铛挂在门口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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