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忍不住发出一声呻吟,竟然是早上等车位的那个麦明杰。
“嗯,今天医生没来啊?”她就是打从心眼里不愿相信,这个发生了过节的人是医生。
“我就是麦医生,如假包换的。”麦明杰指指墙上悬挂的执照。
“嗨,这么巧。”若葵很尴尬她其实并不常常见义勇为的,一行侠仗义就出纰漏。
麦明杰愉快地招呼着楚楚:“哈啰,小楚楚,记得我吗?”
“麦叔叔。”田楚楚开心的腻过去。
“外婆怎么没来啊?””“婆在上班,妈妈就带我来啦。”这是怎么回事?若葵忽然陷入真空状态,母亲和楚楚与他都有交情?自己到底错过了多少?
“来,我们张开嘴说,啊──”麦明杰凑近楚楚。
楚楚盯着他手上的器械,意志坚决的,抵紧嘴巴,摇摇头。
麦明杰望向若葵,若葵也摇头,无可奈何地。楚楚不任意哭闹,可是,她恨有自己的坚持,若葵其实也是束手无策。
“楚楚今年几岁啦?”麦明杰温和的问。
楚楚迟疑片刻,伸出四只手指头。
她不开口。
若葵有种奇怪的,松了一口气的感觉,我的女儿绝不会轻易受诱惑的,她甚至隐隐地微笑起来。
“吶,楚楚你看这是什么?米奇手表!可不可爱?”麦明保把腕表秀给楚楚看。若葵清楚看见楚楚眼中绽放的光采,喂!这样不公平,这种手法有点卑鄙吧,她几乎要出声抗议,忘掉自己是带孩子来看病的。
“我们来比赛好不好,如果你的嘴巴可以张得比麦叔叔大,这只米奇表就是你的。”
“这样不太好吧……”若葵正想制止,楚楚已经奋力把嘴张到最大,并且发出“啊”的喊声。
“啊呀呀,楚楚的喉咙里下雪啰。”麦明杰望向呆站一旁的若葵:
“妈妈要不要来看一下?”若葵只得凑过去看看布满白点的、楚楚的咽喉,她不明白这医生怎么会这样形容一只发炎的喉咙,可是又想不出还有什么更好的。
诊断完毕,开好了药,麦明杰脱下米奇表要为楚楚戴上。
“不行、不行,这样不行的。”若葵叠声说:
“哄哄她就算了,这表好贵的吧,我没带那么多钱来。”
“田太太,我是送给楚楚的,我上个月陪孩子到迪士尼,三只手表有特价”所以买了三只,儿子女儿一人一只,还剩一只,就戴着,等一个有缘的小朋友,正好楚楚喜欢呢。”麦明保温和地,一边说着,一边替楚楚戴上,在细细的手腕上把表带套紧了:
“看,正好合适上。”“谢谢麦叔叔。”楚楚兴奋得嗓音都有些头抖。
若葵知道应该感谢这样的善意,可是她的态度淡淡的,甚至有些漠然,因为面对这个有儿子有女儿的男人,她忽然想起葛怀民,没什么道理的。
走出诊疗室之前,麦明杰叫住她:“田太太,我租了一个车位,下礼拜就可以开始停车了。”
“今天早上真的很抱款。可是,我不是田太太,我是田小姐。”牵着楚楚的手走出去,她努力挺直背脊,走过一群看卡通的小孩。
楚楚到底是教麦明杰医生给治好了,而且常常吵着要去诊所看卡通。为了这个,若葵买了好几卷录像带回家,楚楚并不特别高兴,可有可无似的,却时时央求:
“妈妈,如果我很乖,可不可以去麦叔叔家看卡通?”
“那里是医院,对小朋友身体健康不好的。”
“才不会呢,我去过麦叔叔家以后就好啦,就不生病啦。”楚楚说得在情在理,一时倒令若葵哑口无言。
母亲拉了若葵到一边:“你不明白,我看楚楚也不是真的要看卡通,她慢慢大了,喜欢同伴。”
若葵说不出什么话,只好谋母亲带楚楚去“米奇儿童诊所”,楚楚回来总是兴高采烈,母亲也对麦明杰赞不绝口,说这个男人真难得,对小孩好有耐心。
有一天,母亲在超市帮人代班,打电话回来嘱咐若葵要带楚楚去诊所看卡通,若葵嗯嗯啊啊的应承着,心里希望楚楚会忘掉这件事。但,小孩对于别人答应要给而没有兑现的东西,是绝不会轻易放过的。吃过晚饭以后,楚楚便像个影子似的,在若葵身边转来转去。好吧,好吧,她牵起楚楚的手,麦医生既然悬壶济世,应该宽宏大量,不计前嫌才对。
走进“米奇”,便看见麦明杰卷起袖子在茶几上泡茶,电视前只有两个孩子,在看“小美人鱼”,楚楚立即入座,若葵与麦明杰面对面,不知道说什么好。
“今天是你来啊?我和伯母约好品茶呢,坐吧,坐吧,喝杯茶。”接住递过来的茶杯,若葵仔细打量这个男人,不但会哄小孩,也很会哄老人家呢。它的头发剪得很短,鬓边隐隐几根白发,单眼皮的眼睛带着笑意,一种谐谑式的。普普通通的鼻子和嘴,身上干干净净,没有烟酒味。
“怎么样,最近有没有看见什么形迹可疑的人啊?”他意态闲闲的问,眼中谐谑的笑意更深。
这个人原来也是心胸狭窄的。若葵原先一点点的好感完全消解无形。
“我可不是整天闲着没事,在路上发掘通缉犯的。”她没啥好气。
“我知道,你忙着开店,生意好不好做?”若葵暗中叹了口气,母亲还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个根本不相识的男人,恐怕已经完全摸清了自己的前半生,对于一个把你了解得很清楚人,还有什么好计较的呢?
“有时好有时不好,景气不好的时候,人们可以在家吃饭,但是不能自己看病,所以,还是你好。”
“喂,我告诉你一件事,当年有人就是用这个说法说服我去念医科的。”
“是吗?什么人和我的看法这么契合?”
“我奶奶。”嘛。
麦明杰一说完,自己先大笑起来,若葵也忍不住笑,笑着,又觉得这男人不真是那么讨“你工作时间这么长,家里入不会抗议啊?”
“我总要等孩子们把这卷卡通看完再走,反正,回去也没什么事,我的孩子在美国……”停了一会儿,他说:
“我离婚了,自己一个人在台湾。”若葵上次听他说陪孩子去迪士尼玩,还当他是阖家安乐的男人,原来是去探望子女的父“婚姻本来就是一种不合乎人性的制度。”她耸耸肩:
“我是反对婚姻的。”亲,她涌起一种说不清楚的复杂情绪:
“婚姻不见得适合每个人,但是,能在婚姻中安定下来,是一种很幸福的感觉。”若葵觉得麦明杰说得太认真,他的声音听来有些不一样了,他的姿态很安静,彷佛是一种虔诚的宣示。若葵很久没听到这样的说法,她发现自己这些年交往的朋友,不是离婚的,就是不结婚的,大家把婚姻当成一个无可救药的腐败朝廷似的,冷嘲热讽,恨不得彻底推翻,让所有还想结婚的人幡然悔悟。
她深吸一口气,第一次,不想与人分辨。
若葵有天早上,送下班回家的思谦到店门口,竟然看见麦明杰摇下车窗的、微笑的脸.
“嗨,这么巧。”
“嗨,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我加油,绕了点路,正好经过,这就是你的店?很不错啊。”麦明杰说着,下了车,向若葵走来。
若葵注意到他的跛脚,行走时微微的倾斜,她有些无措,环抱住自己的肩臂。
“有早餐卖吗?”麦明杰站在门口问。若葵开了门让他进去,才说:
“我们不供应早餐,可是,有一些昨天的吐司面包和前天的鲜奶。”若葵为他冲泡一杯热腾腾的巧克力,烤香吐司面包,抹匀奶油,又用剩下的奶油煎了几朵磨菇,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做这些,好象有些莫名的同病相怜。
“你最近睡得不太好吗?”
“你怎么知道?”若葵飞快瞄了一眼吧台旁的镜子,难道黑眼圈这样明显吗?
“感觉到你的焦虑。”
“真的?感觉得到啊?”若葵沮丧地。
“人都会有焦虑的时候啊,这没什么关系的,我还因为忧郁症治疗过一段时间呢。”
“为什么会得忧郁症?你看我有没有可能变成忧郁症啊?”若葵在沮丧之外又加上紧张。
麦明杰握住热巧克力,对若葵说了自己的经历,四年前他送妻子儿女去美国移民,两年前妻子提出离婚,他原本想要挽回,却发生了车祸,伤残了一条腿,于是,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接着,便开始接受忧郁症的治疗。
说着这些事的时候,他并不动情,“甘愿迷路”的天窗没关阖,一束早晨的阳光兜罩着他,坐在吧台前的,孤独的男人。
每一个人都有一些伤痛的,不堪闻问的心事吧若葵没有把自己的焦烦告诉他,可是,在倾听中获得了一种奇妙的舒解。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安稳,甚至连梦也没有。醒来的时候看见楚楚睡在身边,有一种幸福的感觉。
一个礼拜以后,若葵在店门口看见提了一句磨菇和吐司面包的麦明杰。
“嗨!这么巧,买菜啊?”
“不是巧,我是来找你教我做煎磨菇的,我已经努力很多次,都不能成功,牺牲掉好多无辜的磨菇,如果不是装在袋子里,这些磨菇早都跑出来,逃之夭夭了。”思谦看见麦明杰,意味深长的向若葵挤眉弄眼一番,若葵假装没看见。
一天晚上,若葵去诊所接楚楚,隔着玻璃门,看见麦明杰专注地陪楚楚拼图,她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因为楚楚撒娇的笑,因为麦明杰爱宠的神情,她希望可以多看一会儿。她站在黑夜里,直到麦明杰忽然感应到什么似的,抬起头,准确地捉住她的眼睛,对她温煦的笑了。
她的心,在胸腔里沉笃笃地跳了几下。
送他们母女回去时候,麦明杰问:“店里为什么不卖早餐呢?我还是觉得你的早餐特别可口。”母亲正好和朋友去长江三峡旅行,若葵转头问他:
“要不要试试我的咖啡?”楚楚睡着以后,他们坐在阳台上喝咖啡。
“怎么样?”
“什么?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