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拉开抽屉,发现小沙弥在里面。是阿星,他原谅了我,他仍把我当成好朋友。
可是他没来上课,我决定今天要帮他澄清,他没有作弊,他是个好学生,他还打算念法律系,将来作律师,让他爸妈扬眉吐气。班导带着数学老师进来了,数学老师说有点误会,她只呈叫我们不可以作弊,并不是我们班有人作弊。班导笑得很高兴,像赢得了胜利。我一点也工高兴,事情真奇怪,昨天发生的一切好象都不存在似的。可是阿星没来上课。
第三节下课的时候,大家找到了阿星,警察也来了,记者也来了,我们全不准出教室,也不准去看,阿星是在“育英楼”下被找到的,他还背着书包,那些书是他冒险从家里偷山来的。好多同学都哭了,欺负过阿星的男生哭得很厉害,我握住小沙弥,一直抖一直抖。小佩佩。我好难过,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我犯错了吗?我不知道那里错了?如果我没错,为什么我那么难过?我三天没去学校了,只盯着小沙弥掉眼泪,听见姊姊说那个男生是不是附身到小沙弥身上啦?阿敏像中邪一样。我希望自己真的生病了,就不用去学校了。
很悲伤的阿敏亲友的佩佩:上次寄给你的信大概还没收到吧?
我今天回学校了。已经是发生事情的第七天,我走到座位上,看见隔壁阿星的桌上放着一朵菊花。不知道是谁放的?我把小沙弥放在花旁,好象阿昆仍然跟我们一起上课的样子。
你一直没告诉我,雄袋鼠有没有袋子呢?我真的真的想知道。祝你平安永远的朋友阿敏
〈创作完成于一九九七年〉
第五章 天使的咒语
祥祥在计算机键盘上一个字一个字敲着,指甲滑过的声音轻脆,像是敲击着好听的乐器,把夜晚演奏成和谐的乐曲。
初夏的风穿越整座城市,仍然能够分辨,是从海上来的,有星子坠落,海豚跳跃过的气味。她深吸一口气,远处公园里的茉莉已经开了。你是鼻子太灵敏?还是人有想象力?曾经有人这样问过,她没有回答。
这样的空气,这样的风,带她回到十年前的校园,夜晚的租赁公寓绵听得见音乐系同学练琴的声音。共租一层公寓的室友常常抱怨这样的噪音是折磨,祥祥并不这么想,她踮起脚尖在琴声里随意舞蹈;在琴声里给在另一个城市读书的冯凯写信:
“有两个星期没收到你的来信了,如果你还不出现,我很脆弱的,你也知道,我很难拒绝别人热情的追求一体,共同胞,因而人应该爱及民胞与万物。又以为君主即,所以……”
写到这里,她忍不住咬着笔杆笑起来,这信一寄到,用不了一两天冯凯肯定飞奔而来,她太了解他了。
在补习班的时候,他就是力战群雄,奋不顾身,才获得祥祥青睐的。联考一放榜,他们一北一南,冯凯的脸色难看得一塌糊涂:
“天将亡我!天将亡我!”
他挣扎好久,不肯去注册,差点闹家庭革命,冯家找了祥祥谈话,叫她劝劝冯凯,祥祥乖乖的点头答应,很识大体的模样。一见冯凯就翻了脸,把所有能掀的东西都掀了:
“你故意害我是不是?我被你爸妈当成红颜祸水你高兴了吧?你满意了吧?我再也、不、理、你、了──”
“祥祥!祥祥!不要啦,拜托,你不要生气──”
冯凯从逆来顺受的站立转变为恐惧,急急抓住祥祥手臂,不让她走开。
“你放手。”
“你不要走……”
“放手啊!疼──”祥祥大叫。
冯凯吓得松手。祥祥槌他、踢他、嘴里一连串约为着:
“野蛮人:你最野蛮──我痛死了!你这个野蛮人──”
冯凯不闭不躲也不求饶,由着祥祥发泄一顿。祥祥累了,停下来,喘吁吁地瞪着冯凯,意犹未尽:“都是你,”她满肚子委屈的抱怨:
“害我变成这么泼辣……”
冯凯第二天便南下注了册,又马上搭夜车回来找祥祥:
“我办好手绩了,明天就赶回去上课。”
祥祥对他不理不睬,低着头翻钥匙,一阵乱搅,废然而止。
“忘了带钥匙?没关系,我跳进去帮你开哦。”
他提起一口气准备翻进墙去,忽然觉得衣角被牵住了,迟疑的回过头,看见祥祥漾着柔光的眼眸,心在一瞬间融成晶晶亮亮一大片。
“我把你打疼了吧?”
“不疼。一点也不疼,真的。”
“你骗找。”
“我没有。我好禁打的,一点也不疼──”
“那,打了等于没打啰?”祥祥幽幽的抬起睫毛,脸上的表情忽然凶恶起来:“我再打!反正你不疼──”
她追着打,冯凯抱头而逃。
她就是了解冯凯,知道他对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她在琴声中写完信,穿着睡衣,踞着脚尖从房间滑行到厨房,开了冰箱取出一罐酸梅汤,又旋转着自己的舞步经过客厅。在旋转中,她彷佛看见一个人影在角落里,放慢速度,于是她看见,是一个穿白色上衣的,男人。握紧酸梅汤,她站住,面对那个微笑的男人:
“你是谁?”
穿着蕾丝边白色睡衣,赤着脚,舞动一罐酸梅汤,这是第一次见到阿尉时,祥祥的特殊造型。
阿尉是祥祥室友的表哥,他说:
“我以为你是一个舞蹈家。”
祥祥每次一想到就觉得好糗。在校园里遇见,阿尉总笑笑的望着她,她忽然觉得举步维艰起来,腿脚僵硬得不像自己的,索性站住了,倚在走廊边。
“祥祥。在做什么?”阿尉和她一样的姿势,靠着走廊栏杆。
“看海。”
“这里看得到海吗?”
“这里有海上吹来的风。”祥祥歪着头,很挑剔的看着阿尉:
“一定要看见海了,才知道海在那里吗?”
后来,阿尉每次见到她就问:
“祥祥,看见什么了?”
“流星。”大白天她这么说。
“飞鱼。”坐在教室里她这么说。
“祥祥,告诉我,你看见什么了?”
阿尉专注的看着祥祥的眼睛,祥祥眨了眨眼,好象被强光刺激到了,很不舒服的样子。
她没有回答。
“你一定看得见的,告诉找,你看见什么?”
祥祥蹙了蹙眉,下定决心的说:
“冯凯。我看冯凯。”
“还有呢?”阿尉不肯放弃。
“冯凯。”祥祥坚定的:“就是冯凯。”
阿尉叹息地:
“除了冯凯,你真的看不见别人了?”
祥祥眠紧嘴唇,显得崛强。
阿尉深吸一口气:“你应该看见一个守护你的天使,你应该看见……”
大三那年,冯凯北上的次数愈来愈少,他在学校参加的活动很多,有消息传来,说冯凯和校花走得很近,迎新舞会上是他们俩开的舞。祥祥忽然吃坏了东西,半夜里胃绞痛,她挣扎着叫醒室友,室友叫来了阿尉。阿尉看见她惨白的脸色,始缩成一团的痛楚,眼眶红起来:
“我们去医院,来,我们去医院……”
祥祥勉强在搀扶下迈几步,一次狂暴的痛席卷割裂她的身躯,她俯倒,地板伸展手臂要拥抱她,无助绝望的呻吟,止不住的呕吐,地想,这很接近死亡了,就要死了,耍死了……她看见一张发亮的天使的脸孔靠近,彷佛还有搧动的羽翼,眉目眼神很像阿尉。是了,他说过要成为她的守护天使的。
出院以后,她变得有些厌食,食量跟麻雀差不多,而且忧郁。冯凯听说了传言,又听说地病了,要北上看她,她说要准备报告没时间见面,于是连电话也不接了。冯凯忙着系学会的选举,实在不可能立即抽身北上,祥祥渐渐不上课,很迅速的消瘦了。
“祥祥,陪我吃点东西好吗?”
阿尉一定能找到她,不管她躲在那里。
“我吃不下。”
“你一天都没吃东西了。”
“我吃了。”
“你今天吃过什么?”
“天使不管人家吃什么的。”
“那,天使管什么?”
“阿尉。带我去海边好不好?”
他们赶到海边去看落日。
阿尉问:“你不快乐,是不是?”
“好象是。我现在要靠海这么近,才能看见海哪。”
“是因为冯凯?”
“阿尉。”祥祥转头看他:
“我觉得很抱歉,你每次看到我都是不太好的状态,不是奇形怪状,就是半死不活……”
“可能是我们不常见面的缘故。如果我们更常见面,你想,会不会好一些?”
祥祥不说话,缩起身子。
“怎么了?”
“胃痛。”
“我们再回医院检查一次,好不好?”
祥祥摇头,过了一会儿,她笑起来:
“有天使看着找,我不会有事的。”
秋天的海岸有些凉,阿尉的外套一直穿在祥祥身上,他载她回去,在公寓门口,看见冯凯背着背包坐在那儿。阿尉身后的祥祥明显的震动了,但,她仍坐着,并不打算下车,好象阿尉调转车头离开,她也不会有异议的样子。这念头确实在阿尉心头萌生,十分强烈,他用力握住车把,深吸一口气,侧头对祥祥说:
“去吧。”
祥祥离开摩托车后座,缓缓走向冯凯,挺直脊背,很优雅的,仍穿着阿尉的外套,阿尉不想停留,加速遁逃于夜色之中。
按着,天蝎座的祥祥过二十一岁生日,由冯凯主办生日party,也邀了阿尉参加。
“我得想想,有什么特别的礼物送给你。”阿尉说。
“你来就好,我介绍冯凯给你认识,他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他要叩谢你的大恩呢。”
那一天,阿尉没有来。祥祥觉得也好,让他做守护天使太辛苦,也太不公平了。第二天,阿尉在教室外面等地:
“昨天的party很棒吧,抱歉我没赶上。”
他把手掌打开,一张火车票躺在掌心:
“送给你。生日快乐。”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