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沅听他话里透着的那份儿冰冷,不由得心里也有些怕怕的,看着梳妆台上并没有什么能防身的东西,只好拿了一支簪子握在手里。
“你这是要自尽,还是想着要往我身上扎呢?”钟景庭把她那点小动作看在眼里,没想到多日不见,她竟长了几分烈性。
眼睛这么好使,莫不是50的,许沅心里恨恨地想,转过身来,脸上带着几丝谄媚地冲着他笑,“怎么会,我这是要往头上戴的。”殊不知,她的头发已经全部散开,齐腰长地披在后面。
钟景庭看着她披散的长发,这一回却是少有地保持了沉默,并没有出声嘲讽。
他走到许沅身边,拿了她一旁的帕子擦了擦额上的汗,努力使自己做到心平气和,才开口问道:“听说你下晌儿出门了,去哪了?”帕子上传来淡淡的花香,甜而不腻。
许沅低下头,把脸上变幻莫测的表情掩藏起来。应该怎么跟他说这件事呢,她在心里纠结着,这种有着大男子主义的珍贵文物,能够理解千年以后的女性关于男女平等、自由解放的伟大追求吗?
在许沅看来,男女之所以不平等,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便是源于二者经济上的不平等。想要别人尊重你的前提,除了你给予对方同样的尊重以外,还应该有被人尊重的资本和实力。而在这里,许沅唯一能想到的,便是借着自己还算有点地位的身份,努力开创一份自己的事业,真正拥有属于自己的财富。
经济基础当然是决定着上层建筑,但是与此同时,上层建筑也反过来作用于经济基础,二者是相辅相成,缺一不可的。所以,许沅也有一种冲动,想要将这一切都如实地说与钟景庭,若是能获得他的支持,那她可就真的是背靠大树好乘凉了。
想到这里,许沅兴奋地抬起头,却被眼前看到的情景吓了一跳。
钟景庭正站在床边,不紧不慢地解着长衫上面的盘扣,从最下面的一个开始,眼着就要到最后一个了,许沅恐惧的看着他,颤抖着声音,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句,“我,那个,那个啥,还在月子里呢……”
闻言,钟景庭手上的动作停住,从进门起就强自压抑的怒火,此时终于再也按耐不住,便出言讥讽道:“还在月子里,这样的话你也能说得出口。谁家月子里的女人会像你这样,带着两个男人出去东游西逛?”
话说到这里,他不由得怒极反笑,“就你这副样子,也算是自幼熟读女诫、明礼义持妇道的官家千金?以后还是休要再提什么大家闺秀,没的辱没了小姐这两个字。”
这番话却是说的极重的,对一个女人来说,质疑她的妇德犹甚与要她的性命。只他并不知道,眼前的这个女子,已经是许沅而非许诗沅了。
他的这些话听在许沅的耳朵里,不过徒让她觉得摸不着头脑罢了,甚至于还会觉得有趣,看看,文物就是文物,连骂人都骂的这么文雅。
钟景庭有些意外地看着许诗沅,灯光下的她,似被一层淡黄柔软的光晕笼罩着,借着那灯光,他甚至可以清楚的看见她僵在嘴角的笑容。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在她的脸上看到哀凄和决然,这样对着他微笑着的许诗沅,让钟景庭感到迷惑。
“不要以为生下了儿子,今后就可以为所欲为了,你要记得自己的身份,不过是一个侧室。”他以为她能这样有恃无恐,是因为有了儿子。
许沅被打击的彻底无语,老大,咱俩说的根本就是两码事儿好不好?
泥人还有三分土性,更何况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儿,许沅这样想着,便故意拿话气他,“你现在又没有正室,怎知我就做不得呢?”
真是奇怪,想那借腹生子也是要给钱的,何况她也算是他的老婆,怎么就能被他这样狠心的对待?
钟景庭果然被她气到,一张脸顿时变得煞白,“许诗沅,这才是你的真心话吧,你们一家人如此苦心机虑,不就是看上了公爷夫人的名号。可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只得了这么个庶房姨***身份。”他的声音听起来又空又远,“很不甘心吧,可我还是要告诉你,这一辈子,你都只能本本分分的守着这个姨***身份,至于庶房夫人的头衔,想都不要去想。”
许沅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很是狰狞恐怖,唬的原因也不敢问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看这个样子,估计这两人的矛盾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在心里反思,怎么这话赶话就说到这来了,这样下去可不好,当下也无暇顾及太多,急忙转移话题,“我今天出去,其实是瞧上了一家店,就是上回于泽成买童车的那家,看着生意还可以,就盘下来了。”
偷偷拿眼瞧了瞧他的脸色,看着还算是平静,许沅才继续说下去,“我是想着做点小生意,多少也能挣些钱,省得每月领月钱时看贡寺胡同那边的嘴脸。”这最后一句,也确实是她的心里话。
这个钟家也不知是什么规矩,每次发月钱时,都要把一大群人集中在一起,听他们公爷府一个管事的天南海北地训上一通,再指桑骂槐地说上几句难听话以后,才肯把钱发到每个人手上。
这个规矩,据说是青台官邸刚刚建成时就定下的,便是做为姨***许沅也不能例外,必须得到场。但是那个龌龊的中年男人,为了将她和一众下人加以区别,别出心裁地命人给她搬了一把椅子,就安置在他的身边。
只这样一来,最痛苦的便莫过于许沅,反而是那些下人们,则是觉得好受了很多。在这整个过程中,下人们只需紧紧盯着他们的这位姨奶奶,仔细观察她面部的表情变化,倒也觉得时间过得飞快了。届时,许沅脸上会出现五彩斑斓的变化,且持续的时间长,影响的范围广。
那里,钟景庭本来还有一肚子的话等着要说出来,而且他也想借着这个机会,跟她好好地理论理论,却不想许沅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就那样嘠然而止,轻轻松松地把他撂在一边。
然而,她最后的那句话,也果然如她所愿,像是一个巴掌一样,成功而响亮地打在了钟景庭的脸上,又一直让他疼到了心里,疼得他忘记了许家加诸在他身上的羞辱。
想他堂堂一个七尺男儿,竟然要靠着事事依附他人才得以生存,简直是毫无尊严可言。
是可忍,而孰不可忍。
许沅的这番话确实打击到了钟景庭,这个事实,无论是在贡寺胡同,还是在青台官邸,都是人尽皆知的,但大家又都讳莫如深,更从来没有人会在钟景庭的面前提及。
没人说出来的时候,他还可以故作不知,维持着自己风光尊贵的表象。可现在,许沅的话彻底打破了这种平衡……钟景庭颇有些失落的坐在床头,一向高高昂起的头,第一次垂了下来。
许沅总觉得,那些自幼家庭环境优越的孩子,大多数都是经不起打击的。看眼前这个人自责、怀疑的样子,可别从此就一撅不振了呀,那她不就成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芋头了。
她真就是没事儿吃饱了撑的,现在好了,还要扮知心姐姐安慰他,“你也不要这样垂头丧气的,孟子不是曾经曰过,天将降大任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所以你要相信自己,眼前的困难都是暂时的,总会有那么一天,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衷心的感谢从前的教科书后面标注的背诵二字,许沅一口气说完之后,自己都被自己这番抑扬顿挫的话语,以德报怨的行为所折服。什么是君子行径,当当当当,请看这里……
钟景庭却并不为之所动,也是,他读的那些书铺开来,怕是比她走过的路都要长,黯然一笑,说道:“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至圣先师的话,讲得虽则不错,但却并不是宽慰我的。人贵有自知之明,我,生于纨绔,骄奢成性……做不成他们。”
他现在的样子,就好像是一只家养的鸟儿,无比迫切的想要逃离那个精美华丽的牢笼,确又在人家把笼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了翅膀,颇有些心灰意冷地说道:“除去靖肃公第四子这个名号,我,又能是谁呢?”
许沅自失恋的打击之后,总是有些看不起人,也不大看得起自己,看人看事,也都较从前悲观了许多。然而,眼前的这个人,纵然他的前途她也不看好,只是现在却还不能放任他倒下。
于是出言相激,“试都没有试过,就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会输的人,那确实还不如维持现状的好,”她面带微笑,语气平淡,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可是我要试,如果你不愿意支持我,那么,也请你不要阻拦我。虽然不一定会成功,但至少,还能给人以希望。”
钟景庭怀疑面前这个刚毅执着的女子,并不是他从前所知悉的那个许诗沅,亦或是,母亲的这个身份,能令人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
“那么,你,想要做什么?”
是啊,自己要做什么呢,许沅沮丧的看着他,缓慢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这里没有机器,一切生产都要靠手工,她应该做点什么好呢?
于是钟景庭释然,许诗沅还是许诗沅,并没有什么变化。他不想再执着于这个问题,就自顾自地上了床,在靠床沿的一侧睡下,身子转向里面,“我账上还有些银子,明日叫胡干拿给你。天晚了,早点睡。”
这话听上去怎么就那么暧昧呢,许沅稳住心神,慌乱地一口气吹熄了灯台里的烛火,带着一点小小的颤声说道:你睡先,我再想想细节。”
她一个人忐忑地在黑暗中坐了好半天,听着床上钟景庭的呼吸声渐渐变的平稳而绵长,方小心翼翼地从他身上越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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