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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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个天亮-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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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理由就是理由,我决定了。惹尘的说话声很低,似乎是在咬着牙齿。
  如果你真正决定了的事我不会反对,可我希望你能再认真考虑一下,好吗?
  桑农觉得他也只能先这样答复她。
  他毕竟有不同于一般家长的地方,首先他允许惹尘从小就开口喊他的名字,他还纵容惹尘的任性和怪癖,他说,只要你开心,不为歪途就成。但什么是歪途又什么是正途呢?他摇头。
  做为在诗坛上闹腾过一阵子的退役诗人来说,他深知精神器层细胞发达的人都是有独特个性的人,捆不了,缚不住。
  他尝试过用单一的食物喂养一只刚学会吃食的小狗,结果一个月之后,那只叫英里的小东西就对脚边的骨头表示出了极大的困惑。桑农反复诱惑它,才使得它醒悟过来。它疯狂地扑向丢在几米之外的骨头。再往后英里开始变得贪婪,狂躁,它拒绝先前活命的粗粮。
  桑农说过,束缚等于折杀,要么起到彻底改变的作用,要么就沦为推动反叛的外力。他想养一只小狗跟抚养一个孩子本质上没有多大区别,只要你心存良善与爱。
  我不是那只牧羊犬就是那只被犬放养的人。
  其实我也不过是那个被四角兽俘获的影子。横竖要从容归去。
  在小英里死亡的那晚,他写下这些话。他说,实验是残忍的。尤其人生,来不及后悔,就拉下白色帷幕了。
  所以他放任种种恣意的原生态,但是也警醒地告诫自己:你已为人父。这就是责任。
  嗯,责任,他想。他回头看了一眼呆坐在沙发上的惹尘。
  他觉得这孩子在负气,在借题发挥。他想等过几天,再好好跟她谈谈,不读书哪成?
  这个上午,他继续做他的事。一些旧诗稿需要他一个字一个字的录入到电脑上。朋友说如果顺利的话,他能靠出版这册诗集拿到丰厚的版税。
  他告诉惹尘,如果在家闷得慌就出去走走。
  惹尘小声说,我怕回不来。
  他笑,回不来就先别回来,在外边随便找个地儿歇会儿。
  哦。惹尘应着。
  他没在意。老式电脑开启的响动有些闹,他厌倦,他觉得那声音是一种对安静和穷困的嘲弄。
  惹尘关上门出去了。他依旧没有听见。
  有时候,一句话或者一个细小的动作都会在不经意间伤害到身边的人。
  桑农真后悔,为自己的粗心。但能怎么样,生活就是如此的真实,无法逆转,更无法预料。
  等他急匆匆赶到医院,一大群人向他围上来,肇事司机解释着事故发生的始末,旁边还站着显然是司机请过来的证人们。他多少听明白一些,好像是说惹尘如何站在路中间,如何又被车剐伤了胳膊。他问,现在她人呢?有个小护士说,我也在找她,好像她离开医院了吧。
  什么?好像———离开医院了?他重复到。其实这会儿他有点心慌。他不再顾及眼前拥挤成一团的人和事,转身就走。他最担心惹尘能去哪儿?伤得厉害么?
  他沿着马路奔跑。有一种预感告诉他,惹尘会在家乖乖地等着。
  急急地打开家门,果然他看到了蜷缩在沙发上的惹尘,而白萍还是在看电视。他什么也没问,他只是小心地坐在惹尘的对面。他了解惹尘甚于了解自己,他知道他现在只能给她一个安静的空间。好在她的伤看上去不是很重,只有左臂上缠了那么几道绷带。
  此刻他清楚地断定一件事,他十分肯定,惹尘把自己关了三天三夜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她知道了家里的什么秘密。
  他希望惹尘可以告诉他,无论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这需要等。
  惹尘也感激他没有寻根问底,她愿意让他就这么坐在身边。很多时候她需要这种温暖与温度,尤其是现在。
  从小她要么赖在他背上怀里,要么就是蜷缩在宽大的黑皮革沙发上。至于白萍,好像只是一个符号,凉凉的,遥远的。
  她叫她白萍,因为她听见桑农就这么叫。桑农骂她,桑农说你可以叫我的名字,但是你不能随便叫她,你必须尊重她,她是你的母亲。于是,她的脑海里就烙下了一幅图画,电视机,女人,母亲,咔嚓咔嚓作响的壁钟的齿轮。
  懂事以后,她才知道这个家庭的特殊,白痴母亲让她受尽了小朋友的嘲笑。可她只是气愤,却一点也不自卑,她心想她有一个好父亲:桑农,高大英俊的男人,还是一个诗人。
  她呆呆地坐着,感觉手臂上的血在洄游。她喊了一声爸,眼泪就不由自主地掉下来。乖,躺到床上吧,那样会舒服一点。他把她抱到卧室里,轻轻地让她躺好。他说,我就在门外,胳膊疼了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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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走回去的日子(1)
时间不可回放,但某些记忆却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跳出来,蛰伏最柔弱的人心。
  好像是村上春树说的,在某种情况下,一个人的存在本身就要伤害另一个人。
  那时候我们是一群村上春树的追随者,我们头上顶着的80后光环被无限放大。我们的口袋里没有多余的钱币,我们的精神也没有空虚到无可救药,但偏偏你说我有我就有,你说我能我就能,但你不可说我熊。这就是所谓的另类的80后宣言吧。
  我从来不参与到这种讨论中去,因为我本身就是一个时间问题,我常常会忘了自己确切的年龄。当我把一些感触码成文字粘贴到博客上时,我确定会有人说我白痴,也会有人盲目吹捧,但我没想到的是一个叫江晓的男生直接找到我班里来。他说,惹尘你出来一下。正在上大自习的我有点意外,当我肯定我没有听错时,他已经第二次向我招手了。 教室外我偷偷打量这个穿白色体恤铜红色筒裤的男生。
  嗨,惹尘,我终于找到你了,谁知道你就在身边呢,我还以为你远在时间之外、空间之外。哦,我叫江晓。最后他又补充了一句。
  看着我疑惑的神情,他暗自笑了。他说,对不起,我太直接了,把你说懵了吧?
  是啊,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太清楚你在说什么。
  没关系,下午下课后,我再来找你。
  我刚要说不用,可他已经跑远了。
  这最后一节大自习,其实我一点也不觉得枯燥,因为我正打算写一篇散文,或者说这篇散文是为了讨好新来的江心午老师。我一向不这样的,只当例外一次好了。我仔细地把头脑里储存的有关黄昏的诗句都掏出来,让它们落在方格纸上。
  喂,惹尘,你说江心午为什么第一堂课就提问你呢?同桌弦子小声耳语。
  因为漂亮呗。我顺着弦子的话回答。我知道我不这样说话她是不会满意的。她从来都以为我的漂亮高于我的智慧,其实我也这么想,可我不愿意承认。如果承认了那不等于暗示我的一些荣誉和招人喜欢的事实都是靠美貌博取的吗?我认定了这条死理。并且我还想起亚瑟王那句有意思的台词:女人啊女人,容貌OR知识择其一吧,两者俱得,两者俱失,都是悲剧收场。这真好玩。
  不是,要说漂亮吧,班里的女生也不止你一个啊。嗯,我明白了,一定是你们前生有一段孽缘,今生要重新来续的。弦子神神叨叨的话让我想笑。我知道这些天她正疯狂地读一本叫什么穿越时空爱恋的小说,据她自己讲内容土得掉渣,无非是一个现代人误食了一种植物然后就回到远古时代,而那里有他的前三生,于是爱爱恨恨、哭哭啼啼的爱情就开始了。记得弦子昨天还说,惹尘,我可能是个白痴,你就叫我白痴好了,我太渴望经历那些爱情,我真恨不得也回到自己的前世,在另一个空间里爱恨。我告诉她,若是真爱,来了的时候自然来,这个空间这一世才刚刚好。不,这个空间不适宜生长爱情,弦子似乎很肯定。忽然我们就遁入了伤感里,那种悲凉仿佛是这个年代给予我们的,也仿佛是我们无中生有拨弄出来的。
  心里有了弦子那句孽缘的话,我便更不能平静。我开始在头脑里勾勒江心午的模样,无奈他才教我们两节语文课,我只记得他个子很高,甚至比我的父亲桑农还要高出几公分,关键是江心午比桑农有男人味。他的眼睛忧郁而凌厉,若是给男生看了男生会胆寒,若是给女生看了女生会心疼,反正我这样以为,我也只记住了这些。
  喂,放学后陪我去趟图书馆吧。弦子的话打断了我的思路。我说没问题。三秒钟之后电铃开始狂躁地鸣叫,班上的气氛却没有因了这放学的铃声而发生改变,依旧那么死气沉沉。这就是袁名感叹的高中生活。
  袁名是我小时候的伙伴,几个月前刚刚退学。他读高三,比我高一级,是学校的小混混,老师眼里的菜青虫。有一次,他带领一群坏孩子,化学课上大唱:我们是害虫,我们是害虫,任何药水都对我们没作用……
  自“害虫”事件发生以后,他也荣登校园名人榜的首席,他还经常能遇见一些对他竖大拇指的男孩和女孩。也许他代替那些人完成了一次他们臆想中的壮举吧。记得有一次我跟他聊天,提到理想两个字,他暴怒了,他说你少跟我扯高雅,我他妈的就一害虫。我知道我伤害了他的自尊,但没有等我继续跟他解释,他便退学了。 电子书 分享网站

4 走回去的日子(2)
他临走时送给我一本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日丹诺夫的《肖像》,他说地摊上三毛钱换的。我不说话,托着腮看他,直到看得他脸红,他才吱吱唔唔地说,我也不懂谁的书是好书,反正我不看啥“水壶”、“红楼”的,我就专挑稀罕国家稀罕作家的书买。嘿嘿,这本如果你不喜欢就扔地摊上去回炉吧,我敢保证他们给你不低于三毛钱的收购费。
  我笑不出来,鼻子有些酸疼。我说我都没有礼物送给你。他笑,他说先存着这份情谊吧,来日方长呢。嗯,我点头,目送背着一只军绿色卡卡包的他越走越远。那天黄昏浓得像酒。
  喂,惹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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