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节:第二章 西窗烛(2)
久违的两字冲口而出,她昂着头,一步一步。
身后,仿佛又跟着一众的侍女……容桃,海棠,水仙,捧着雪白的羽扇,与冰镇好的莲子羹。
拙政殿。
连锦年烦闷地揉着太阳穴,双眉紧蹙。
一旁的侯德宝见状,赶紧示意一边的宫女打开窗子……通常这个时候,皇上喜欢有新鲜的空气来清醒头脑。心中的烦闷却依然没有退去。
不知为何,今晚心中总有种奇怪的感觉,让他无法静下心来批阅奏折。
连锦年重重地将手中的奏折扔在桌上,声音粗哑地:〃摆驾。〃
侯德宝忙朗声喊道:〃万岁爷摆驾临冬宫!〃
竟是莫名的心烦:〃该死的奴才,朕什么时候说去临冬宫了?倒轮到你给朕做主了!〃虽然心知按规矩今日本就该歇在临冬宫,却忍不住要把心中的烦闷找个人撒出来。
〃是,是,奴才该死!〃侯德宝忙不迭地请罪,〃还请皇上示下。〃
连锦年一愣。
去哪……
半晌才道:〃你们都不用跟着了,回去歇了吧。〃
话毕,便径自拿了披风去了。
还是,去夜清宫罢了。
清净,亲近。
夜清宫。
小阁还是当年那个小阁。软榻依然摆在靠窗处,桃红的桃心枕,依然幽幽地散发出干枯桃花的苦涩,枕边的金檀木矮桌上,放了一个碧玉的酒壶与两个酒杯。
连锦年,这些都是你的心思吗?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愧疚吗?
是觉得欺骗了我,夺了我傅家的江山,对我愧疚吗?
爱吗?
你……
爱我吗?
爱过我吗?
小阁外的水台上传来阵阵波浪的拍击声,那是无数个夜晚伴着她入眠的摇篮曲。
她轻轻抚过那张软榻,那个桃花枕,心中满是叹息。
信步走下水台,冰凉的湖水立即包涌了她赤裸的双足,夹着水珠的风抚摸着她的脸,似乎要擦去她脸上的泪。她闭上眼睛,享受着故友的问候。
不由自主地,她张开手,以拥抱的姿势迎着风。
风吹起她素白的薄纱,裙袂飞扬,掠过她乌黑无束的发丝,肆意地在空中舞动……
身后,蓦地响起一个声音,沙哑地,带着无法抑制的悲伤与惊疑:〃清儿……〃
回身,正对上那双好看的眉眼。
刹那间,连锦年几乎以为自己又回到了三年前。
那个春末夏初的下午,阳光暖意融融。
他信步走着,细细地欣赏周围的风景。这奇花异草倒与自家中没有什么分别,只是皇宫中特有的红墙建筑,隐隐地透露出不可亵渎的庄严。
再过些日子,这皇宫,这天下,都会是他们连家的。
心中虽无十分的喜悦,但终归还是有些许激动。
一登九五,权倾天下。
这么想着,却已到了夜清宫。
蒙蒙的雾气霎时迷住了他的双眼。
那个白色的身影就在这时闯入了他的眼帘。
笑容灿烂的华清,黑白分明的眼睛笑得弯弯,两个小梨涡浅浅地荡漾着,像是甘甜的酒一般。
忧愁淡淡的华清,似有似无的泪眼朦胧,仿若春日细细的雨,软软地下着,还伴着些隐隐约约的阳光。
任性生气的华清,细瓷般光滑的小脸微微涨红,小嘴儿委屈地抿着,恰似夏日里总是追着你的艳阳。
就在那时便闯进了他的眼,他的心,从此挥之不去,成为他的梦魇。
最害怕,却又最期望的梦魇。
是华清……
是华清吗?
开口,声音沙哑,吓了自己一跳:〃清儿……是你吗?〃
难道还是梦吗?
就如三年来自己每晚在这夜清宫做的梦一样,梦见华清到了自己的身边,带着那样好看的笑,如梨花般干净透明的。
应该还是梦吧。
心中忽然失落。
〃是做梦吧?你总是这样,出现在我的梦里。一直笑,一直笑,却不和我说话。〃
他望着那个夜幕中的身影,自顾自喃喃地:〃你恨我吧?你恨我吧……〃
早知道你会恨我。
虽然想起了就有锥心刺骨的痛,可是,我却不能背叛我的家族,我的父母。
空气忽然寒冷。
华清呆呆地站在水中,听着小阁里那个男子絮絮地喃喃细语。那样熟悉的眉眼即使在浓浓的夜色中依然能清楚分明地看到……那是早就烙在了心里的。
心中,并不是不痛的。
恨你?
〃我恨你……我恨你做什么?〃声音中有细细的哭腔,却更多的是强忍的冷淡,〃我于你,既无家仇,又无国恨。〃
〃我知道,父皇并不是个好皇帝。你做得比他好。〃
〃至于父皇母后,谢谢你放了他们一条生路。〃
〃一条生路?〃连锦年嘲笑地。
是了,全天下的人都歌颂他们连家,歌颂他连锦年,不仅是政治上较前朝的清明,更是因为他的博大胸怀……没有将前朝皇帝斩草除根,而是〃请〃进道观好生供养起来。
第12节:第二章 西窗烛(3)
多么伟大,多么宽广的胸襟。
〃为了这个,你才不恨我的吗?〃连锦年凄然,〃假若事情并不如外界传说的那样呢?假若……〃
心中已然有了答案,他痛苦地闭上眼,不敢再去看那个身影。
那个已是终生难忘的身影。
再多看一眼,怕是会化作他心中的刺吧。
再睁眼,眼前只有一片茫茫的水汽。
月光照耀下波光粼粼的水面,远处水中央孤独的亭子。
没有了那个白色的身影。
苦笑。
〃果然是梦境。〃却是一个比以往都更加真实的梦境。她,仿佛真的站到了他的面前,那么近。
触手可及。
忽然,目光定格在小阁外的走廊上,水台的阶梯之上。
分明是一双女子的绣花鞋。
高墙下,是华清匆匆的身影。
真是该死,没想到连锦年会来夜清宫……都这个时辰了,他该在某个妃子的温柔乡里了才对!
吓得她连鞋子都忘了拿,如今赤着脚,踩在这鹅卵石上,有着钝钝的疼痛感。
还是赶紧回到东院罢了。
反正连锦年已经把她的出现当成了一个梦境……只盼他不要发现那双鞋才好……自己就回去装作什么事都不知道。
即使他发现了鞋子,也不会有人怀疑到她身上的。
她是沈若水,苏州知府的次女,待选的秀女,怎么会三更半夜跑到夜清宫那么个人烟稀少的地方去?
主意打定,她更是加快了步伐。
忽然,前头却传来了喧闹声。
若水不安地抬头望去,只见前头一片火光,好像是西宫的方向起了火。
怎么办?现在跑回去会不会被人发现?
怎么会突然失火呢?
心中一沉。
多年来在宫中见惯的明争暗斗使她有了不好的预感。
当初父皇也有一个妃子……好像是个婕妤……就是死在了火里。当时这件事被母后不了了之,说是一个宫女睡着,倒了烛台引起的火。可是后来,另一个淑媛被揭发在呈给母后的茶果里下毒时,同时却又带出了她指使放火的罪名。
这个皇宫,总是这样。
每一件事情的发生,都掺杂着人为的因素。
正想着,前头忽然有人大喊一声:〃有刺客!〃便有一大队人马的声音朝这边奔来。
若水一下子慌了手脚。
若是这时被侍卫抓住,真是有嘴也说不清了!
忽地一个黑色的身影闪过,若水一惊,忍不住张了嘴要喊,却立刻被捂了嘴,拖进身后的假山中。
完了。
若水认命地闭上眼。
今日真是阎王要你三更死,无人让你过五更了。
看来老天爷今日无论如何都要取了她这条小命,她还能怎样?
罢了罢了,也许早在三年前她的小命就该献了给阎王,白白多活了三年,该知足了。
大内侍卫队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阵喧哗后,又越来越远。
走了?若水惊魂未定,小心地睁开眼。
透过假山的缝隙,看见外头是一片漆黑,似乎人都走远了。
却没敢放下那颗吊着的心。
身后的人沉重的呼吸声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根据身高判断,该是名男子。
怪了,这男子身上传来一阵好闻的香味,似乎非常熟悉,却又想不起来是谁……该死!若水恨恨地在心中骂自己,到了这个时候,居然还在想着男人身上的味道,待会儿他就是送你上路的那个人!
这时那男子忽然舒了口气:〃都走了。〃竟放开了若水。
她急走几步,转身靠在一棵小树上,盯住那男子,开口,声音是掩饰不住的害怕的战栗:〃你,是什么人?〃好歹也让她死个明白,自己是做了谁的替死鬼。
却看见一双闪亮的眼眸。
那男子忽地一把抓住她的手,痛得她龇牙咧嘴起来:〃你放开!〃不过是想死个明白,即使不想说,干脆来一刀便罢了!
男子忽地扯下蒙住脸的黑布,却是一张熟悉的脸,带着无法抑制的狂喜。
〃公主!〃他低声吼道,仿佛一不小心就会无法控制地大吼起来。
若水一愣,顾不上疼痛仔细地看了,居然是……
旋涡般深沉的眸子,恭敬又狂喜的笑容。
〃林远!〃
是父亲在位时的大内侍卫长林远!
林远是父亲在位时的大内侍卫长,亦是华清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好友。
林家世代出武将,林远的父亲林暮,祖父林业都曾任过大内侍卫长一职。在华清十岁,也便是林远十四岁时,林暮被封为镇远将军赶赴边疆,林远便接替了父亲做了侍卫长。
父皇对林远赞叹有加,曾断言他日定有一番作为……不过傅家江山的毁灭,林远的未来也便随着毁灭了。
华清记忆中的林远,有着白净的脸,总是含蓄而羞涩地笑着,看见华清,总是恭敬地喊一声:〃公主。〃
第13节:第二章 西窗烛(4)
完全不像是一名武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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