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建贝阙,方明权开始极力反对,直到云倦初终于开口答应入主方家产业,他才不得不服从命令让贝阙完工。
接着,苏挽卿走进了贝阙,成了它的女主人。
她就像这春日里满树的桃花,初绽的羞涩,怒放的绚烂,飘落的风情,大大方方地展露于万里晴空之下,赢得贝阙永远不变的高朋满座,也为她自己赢得了谜一般的声名——
有人说她豪迈,酒入柔肠,绣口一吐,竟“大江东去”;也有人说她妩媚,弦上玉柱,纤手一拨,便“寒蝉凄切”。
有人说她千杯不醉,君不见陈年的女儿红,酒香四溢,醺醉了贝阙上空的晚霞,却染不上她的春风笑靥;也有人说她实不善饮,君不见云楼自酿的竹叶青,清淡如水,却只需三杯,便能映湿横波目,醉卧芙蓉台。
有人说她冰清如月,闺仪出众,一向笑面迎人,喜怒从不轻易形于色;却也有人说她实则性情如火,奔放洒脱,一夜西湖细雨,竟有人见湖心一叶扁舟之上,有她白衣胜雪,临空飘举,沐雨而歌。
在外人看来,她身世是谜,性情是谜,一颦是谜,一笑是谜,眉是谜,眼也是谜。
谜得妩媚,谜得摄魄,谜得怦然,谜得只教人迷醉——迷醉得像八月十五三潭映出的湖心月,迷醉得像贝阙藏的香飘十里的女儿红。
她是江南绿柳编织出的梦,是西湖清波荡漾出的美——是的,她便是美!美得不矫揉,不造作,无须脂粉,无须修饰。
她开贝阙,将自己的美呈于冉冉浮生的街市,而鄙夷那些装饰精美的高墙深院。她更无视那些繁华镂饰的黄金枷锁,以无拘无束的美丽燃烧着自己的生命,无畏地向世俗、向礼教宣战!
她的美,卓绝千古,惊世骇俗,就像惊雷一声,挟着闪电,绽放在浓云密布的天空——美得绝魂!
可云倦初每天看着这种美,却只会心痛。
他知道这一辈子他都欠她的——即使她永远在笑,笑得似乎很快乐。
可云倦初却知道,她的内心其实并不像她的笑容那样洒脱。他常常注视着绣楼那扇紧闭的小窗,幽幽的灯火之下映出她倚窗独坐的剪影,凄清地在他的心上也添一抹暗色,他知道她此时一定不是在笑的。
白天时,她是贝阙风华绝代的女主人;黑夜里,她却只是绣楼孤灯下寂寥的一缕魂。就像他,白日里,是众人景仰,智慧卓绝的云楼公子;夜晚时,却是独挑青灯,相照寂寞的断肠人。
云楼的孤灯夜夜不熄,那是他仅能的安慰,悄悄地回应她的一片衷肠,期望她的漫漫长夜不致也像他的一样霜般清冷。
其实,他多么想拥住窗上绝魂的身影,可他不能,即使她不是他三哥的女人,他也只能一如既往地逃避,平静……
五年,一千多个清索的长夜,随着烛光的摇曳化为缕缕轻烟,飘散在轮回中仿佛不留痕迹,就像琴弦上永不停息地吟哦——
云一互,玉一梭,淡淡衫儿薄薄罗,轻颦双黛螺。
秋风多,雨相和,帘外芭蕉三两棵,夜长人奈何?
宋钦宗 靖康二年
岁月斗转星移,云倦初的担心果然变成了现实:这年正月,金兵围困了汴梁城。
在这样国难当头的时刻,江南的临安却依然是火树银花,庆祝着这年的上元灯节。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奇艳的烟花装点了夜空,在九霄云端绽放之后,化为醉人的花雨,倾其最后的光华如漫天星辰的清泪,撒向人间,点亮了上元灯节里每一盏璀璨的花灯。
点点“星光”照亮了贝阙中云倦初凭栏的侧影,让他所见的满目繁华都流动成眼波里掠过的浮影。
他永远是那么孤绝,即使在人再多的地方,他清浅的光芒下也只有他一人的投影。
苏挽卿知道此刻他在想些什么,他一定在担心他的三哥。那她呢?苏挽卿笑笑:当那天赵桓离开的时候,她便知道等待已起了个头,虽然已过了五年,这场等待却没有结束的意思——赵桓似乎已忘了她,不曾来接她,也不给她任何名分。这却正是她所期盼的,因为只有这样,她的青春才不会被永远地锁入那深宫的高墙;也只有这样,她才还能与云倦初生活在同一片水波之旁,哪怕只能是冷漠相对。可这次的巨变却让她有了某种预感,似乎这场等待已将走到尽头,结局却谁也不清楚。
想着,苏挽卿默默地给云倦初斟了一杯酒。
云倦初没有回头,只说道:“你知道我不能喝酒。”一如往常的,他不用直面相对,也能知晓苏挽卿的每一个举动。
苏挽卿道:“这是你们云楼的竹叶青,表哥临走前告诉我的。”方炽羽说云倦初不能喝酒,因为酒的辛辣会让他咳血。所以,他特意叫人酿制了这种温和如水的酒来。因为他知道:一个男人是不能没有酒的,他可以很少喝,却不能滴酒不沾。当然,喝酒并非是为了那股子辛辣,有时喝酒只是为了一醉,就像云倦初——一醉解千愁。
云倦初点点头,说道:“炽羽他一向都将我照顾得太好了,就连这回他去扬州买药,还要托你来看着我。”
苏挽卿回答:“不让我来,谁给你倒酒?”
云倦初笑笑:“你怎知我想喝酒?”
苏挽卿的唇角优美地扬起,轻柔地笑道:“每当你想逃避的时候,你便会想喝酒。”她笑得极温柔,话却极尖刻。
五年了,她说话还是这样一针见血,将他逼进角落,无可招架,云倦初在心里轻叹一声,微笑着反问:“你又怎知我想逃避?”
因为你逃避的眼神,我实在是太熟悉了,苏挽卿心道。但她并没有说出来,因为她虽然爱逼他,却还不愿伤他。她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又问道:“你很担心你三哥?”
云倦初点点头:果然不出他所料,还未等李纲赶到京城,完颜宗望已率军围困了汴梁,将他那已成为皇帝的三哥困在了城中。
“担心也无济于事,这几年,你已尽力了。”苏挽卿劝道。
事实上,云倦初的确已为赵桓做了太多:自他掌管方家,他便利用方家生意的名义将方家商肆向江北扩展,有的商号更是开到了宋金边界。这些商号多是些酒楼茶坊,因为他知道这些地方往往是探知两国军情民情的最好消息来源。而此间工作的工人大多是王彦的手下,各个是忠肝义胆、武艺高强的抗金好汉。
有了这样灵通的耳目,王彦的抗金活动自然更为灵活,义军的行动也更加活跃,五年之间,人数已发展到十万。他们在前方杀敌,云倦初于临安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然而,这一年年的忙碌也让云倦初的身体更加虚弱,一年之中他往往有半年在不断咳血。
云倦初苦笑着摇头:“可最坏的可能还是发生了……”满眼的鱼龙光转,在他的眸中竟已化成倒影阑珊,让人觉得凄凉得可怕。
苏挽卿忍不住问道:“你当初为什么不亲自去提醒他?不亲自助他主持大局?你应该不是最近才有这个预感的吧?”她太了解云倦初的智慧,也太了解他对赵桓的情谊,这才让她奇怪他为什么迟迟不去向赵桓示警。
她的问话正戳中了云倦初心底的要害,让他心底的那股内疚又翻涌起来,这是他藏得最深的心痛,也是他这十年来一直无法面对的悲哀所在。
他终于转过身来,端起那杯酒,碧绿色的酒光映出头顶的一盏孤灯,微弱的火苗在风中无助的摇摆。
苏挽卿看着他缓缓地喝下那杯酒去,觉得自己就像是那酒中的一滴,顺着他的喉口一直滑落到肝肠,一样的苦涩,一样的心伤。
正在这时,方炽羽奔了进来,一脸风尘的向云倦初急道:“公子,不好啦!我刚从江北得到的消息:皇上他亲自出城求和,被……被金兵扣住啦!”
“哐”——酒杯从云倦初手中跌落,掉在冰冷的地面上,摔了个粉碎。
云倦初脸色惨白,双目紧闭,长睫不住地颤抖,显是在强忍夺眶的的眼泪,修眉深锁之中掩饰不住的痛彻心扉。他勉强地向前迈了一步,身子晃了晃,一口鲜血猝不及防地喷出,溅上了白袍,刺目的鲜艳。
苏挽卿吓了一跳,伸手扶他。
云倦初下意识地抓住她,迟疑片刻,又呕出一口血来。最终,他松开了手,推开她。
这一推仿佛用尽了他此刻所有的力气,苏挽卿被推得后退一步,方才站稳,而云倦初则力不支体地往下倒,幸亏方炽羽及时地扶住他。
“回……云楼……”云倦初靠在方炽羽肩头,喘息道。
“那我们走了。”方炽羽表情复杂地看了一眼苏挽卿,便扶着云倦初往外走。
苏挽卿也不答话,仿佛还没从刚才云倦初的一推中缓过神来,只静静地看着二人向门外走去,肃立的身影如同一座玉雕。
他那一推,好像是要将他自己完全地从她身边挣开,好像是要斩断他们之间若有若无的一切,又好像是要挥别整个人间……
那一瞬,他究竟是已决定了什么,还是准备再一次地逃开?
心念一动,她朝他低问,声音像冰珠坠地,其音铿然:“你是不是又想逃避?”
云倦初闻言止步,回眸递给她一丝苦笑:“不,我已无路可逃。”
是的,他的确已经无路可逃,因为就连他的生命也没有再给他留下逃避的时间。
觉通禅师坐在云倦初的床边,他已经搭完了脉。
房内只守着方炽羽,因为这次云倦初在晕过去前,嘱咐他谁也不要惊动,好像他自己已有了什么不祥的预感。
这一回他的情况的确要比五年前他在雪中站了一夜,最后晕倒的那回要严重得多,以至于整个房间都被一种沉默所笼罩,谁也不想先开口,仿佛一开口,便会有一根系着千钧的丝线悄悄断裂。
“我还有多久?”云倦初闭着眼睛,平静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