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国都在传说二位陛下即将归来,这万民欣喜的消息却让她的娥眉展了又皱,皱了又结——云倦初终于完成了心愿,可他又会为自己选择怎样的未来——是归来,还是离开?
她承认,她曾经不止一次地有过自私的念头:八个月前,她还曾真的希望云倦初能借赵桓的被俘,而斩断君臣手足的牵绊,摆脱伦理纲常,面对心中所爱。可对云倦初的了解,让她放弃了这个念头,而最终选择了等待。
为了他,她愿意喝下等待这杯苦酒。因为她心中有更大的奢望:她所盼望的绝不是躲藏在他终生愧疚下的一晌贪欢,而是在经历了漫长的等待之后,用彼此燃烧的心魂酿造出的甘甜。为了他,她必须忍受长久的孤寂,也必须抛却自私,舍弃狭隘,而将目光放得更长、更远……
心因为即将到来的未知命运而狂跳不已,杂乱的“鼓点”揣着欣喜,更藏着不安。而当她听到门外渐近的脚步声,看到门外伫立的身影,那些时时侵来的不安终于有了真实的印证——
“舅舅,你怎么来了?”她打开房门,映入眼帘的是方明权憔悴的面庞。
“挽卿……”方明权艰难开口,却说不出下文。
心中强烈的不祥预感,像汪洋中的巨浪,淹没了她的身体,只留下抖瑟的喘息,等待着不幸的答案:“舅舅……出事了?”
方明权嚅动双唇,嘶哑的回答:“炽羽……他……走了……”
“……表哥……”脑海一片空白,她无意识地呼唤,任氤氲的雾气瞬间浸湿双眼,“他是……怎么……?”
“为救公子……”方明权强忍住泪意,回答道。
她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明白了锦绣皇宫之下真的隐藏着刀光剑影,也明白了云倦初在决定重入宫廷时的毅然决然。
“挽卿……”方明权欲言又止,闪烁的双眸中仿佛隐藏着更大的不幸。
这让她的心又开始激烈地跳动:仅为了表哥,他不会亲自来找她,除非——“是不是……公子……”她试探地询问,努力掩饰着不安的情绪,生怕给濒临崩溃的方明权又添悲痛。
“自从炽羽出事,公子便再没有走出过寝宫大门。”方明权给她回答。
心却没有因他遇刺当晚的无恙而平定,反而有更深的担忧涌上了她的心头,她猛然抬眼看着方明权,不期而然的,在他眼中她看见了只有方家人才懂的更深的忧虑——云倦初的身体会不会已承不住这样残忍的失去?
得到了验证的猜测在心中翻腾,她强迫自己承受着突如其来的一波又一波的悲痛,咬紧牙关拉回最后一点冷静:“舅舅,挽卿能做些什么?”
果真是个聪明的孩子,方明权心里安慰了一些,说道:“宫里来人了,要咱们家派人接替炽羽的位置……”
“舅舅,你是说……”她已从方明权期待的双眼中,看到了呼之欲出的下文,心版上一下子燃起了一簇蠢蠢的火苗,灼热着她的每一根血管。
“你,愿意去吗?”方明权问。
“愿意!”她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能守在云倦初的身边,是她向上天祈了多少年的愿啊!为着这个心愿,她用尽了每一个无眠的长夜,耗尽了每一缕思念的心神,魂牵梦萦。
冲动过后却是渐浓的担忧:“舅舅,我……”她蹙起了柳眉,理智告诉她,她这一行将多么地惊世骇俗,将多么地离经叛道。她虽然从来不曾惧怕过这一切的后果,甚至早已准备好了成为家庭和世俗的叛逆,却从不曾料到她会得到方明权的支持,也从不曾想到会将整个方家都牵连到这场旋涡之内。
方明权递给她鼓励的目光,深知她此行的意义决不仅仅在于挽救一段凄婉的爱情,老泪纵横的他向她坦白自己的心意:“挽卿,你放心去吧——公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在我心里,他绝不仅是我的主子,他和炽羽一样——如今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我不能再失去另外一个……”
感动的泪水盈满杏眸,她迎向方明权寄予厚望的眼神,用力地点头,额上的梅瓣嫣红似火……
冬去的日子,大地无声,冷月无痕。
雪花早已随着冬日的脚步渐渐走远,只剩下屋脊、树梢上沉淀的薄雪,在偶尔的哪怕是轻微的风动之中,纷扬落下,飘向不知名的远方。
天气依旧清寒,清寒到让人怀疑初融的冰雪之下,藏的究竟是不是来年的春天。
穿过次第开启的宫门,不在意宫人惊异的眼神,一身素服的苏挽卿走上寝宫前的玉阶,注视着漆黑的宫殿,任凄清的月色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极淡。
房内没有灯光,雕龙刻凤的殿门在月光下化为两道漆黑的阴影,深重地压在她的心头,如同越来越浓的害怕失去的心情,让她几乎找不到勇气去开门入殿。
苏挽卿使劲地平服着心中强烈的不安和恐惧,一手颤抖着紧握成拳,一手扶着殿门,想借此来支持她最后的勇气。却不料殿门并没有她想象中的坚实——在她一扶之下,竟顺势向里敞开。
她吃了一惊,转身问门外肃立的侍卫:“这门没锁?”
侍卫们面面相觑:“小的们不知。”
“难道你们这么多天都不曾推过门?”她不信:自方炽羽出事,到她赶来,少说也有七天,人人都在为云倦初的闭门不出而心急如焚,却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殿门原来从未关严?
“小的们哪敢。”侍卫们的如实回答解了她的疑惑,“皇上曾吩咐过谁也不准进去,别说我们,就连李丞相他们也只敢在殿外听宣。”
黑暗的气息透过半启的殿门,冷冷地铺展在她面前,让她想起了五年前赵桓吹熄绣楼灯火时,她永生难忘的沉沦与绝望——这便是皇权,它就像眼前这扇华丽的大门,透射出隐隐天威,也阻隔了门内门外一世的爱恨情仇。
此时此刻,人间至尊的富贵荣华都化作了她心中奔流不息的心痛,为门内景况不明的他,也为门外心挂魂牵的自己。勇气在一刹那注满了心房,没有迟疑地,她提起了裙摆,跨过高高的门坎,走进了漆黑的宫殿——人人都可以分享他的光华,却惟有她,愿陪他度过无边的黑暗。
轻轻掩上身后的殿门,她在陌生的黑暗中寻找着熟悉的身影,而且这比在梦中容易许多——身着白衣的他,与黑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幽深的夜里散发着淡远的光彩,让人过目不忘;却会消融在梅海同样洁白的美丽中,与她悄悄地擦肩。
而在此时,他就背对着她,静静地斜倚在窗边,举头看着天上的明月。如水的月华轻纱一般笼住他清瘦的身躯,将他清俊的背影清晰地映入了她的眼帘。
最坏的一种可能终于被驱逐出脑,苏挽卿长长的吁了口气,莲步轻移,走向窗边他孤绝的背影:她相信世间万物的存在都有着自身特殊的意义,而她此刻来到他的身旁,是否也有着特别的含义?——她跋涉千山万水,挣脱礼教世俗地一路寻来,是不是就为了相伴他孤独的身影,分担他不肯泄露的悲怆?还是仅仅为了燃烧他的心魂,和他一起化尘为烟?
有一种熟悉的气息悄悄地飘向云倦初因悲痛而麻木的感官,让他已停止思考许久的大脑泛起了种种猜想,有几分叹息,更有几分雀跃,离他仿佛极远,又极近,如梦一般。云倦初迟疑着:是否要回头看看?
心跳一路漏拍,让她觉得脚下的每一步都走得好生虚浮,像踩在棉絮上一般。冷不防地,苏挽卿脚下一滑,她踉跄地重新站稳,借着月光,看向脚下让她险些跌倒的东西——原是一方丝帕,帕上有血,视线又滑向左右,她蓦然发现原来地上还散落着许多的丝帕,无一例外的明黄颜色,无一例外的血迹斑斑。
她猛然抬头,忧心如焚的水眸正对上他回转的视线。
四目相对,竟真的无语凝咽。
他的目光幽幽飘来,寂寞得恍如隔世,苍白如纸的面色更告诉了她帕上血迹的源头。苏挽卿这才真正地体味到方明权为何要让她来:因为失去方炽羽的云倦初是如此地需人安慰,他看来悲痛欲绝得仿佛已失去了整个人间。
他的确觉得自己已失去了整个人间:苏挽卿的情,他无法接受;众人的景仰,让他愧疚不安。他惟一可以坦然接受的便是与方炽羽之间手足般的友谊,这是惟一让他觉得安全而无愧的联系,让他可以依赖着这脉联系,在心底悄悄地将方家当作自己的家,将大宋当做自己可以生存的空间。
可如今这惟一的联系也被无情斩断,而他却正是造成这出悲剧的罪魁祸首,这让他有何面目再去面对那曾经生活了十年的“家园”?他想负疚而去,却偏又放不下即将了却的夙愿。所以没有人能明白方炽羽对于他的意义,也没有人能明白他此刻绝望的心情。
于是,“怎么是你?”云倦初低声询问,紧靠着窗边的矮几。
“我来代替表哥。”苏挽卿直觉地回答,看见云倦初痛苦地闭上眼睛,才自悔失言。
她不应该提到炽羽。这么多天,他将自己关在房内,就是在逃避现实:他不愿相信炽羽已真的离开。他守着长夜,不敢点灯,不敢触碰有关那天的任何回忆,奢望着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却从不见自己梦醒,只看到不变的日头在他无眠的双眼中东升西坠,告诉他今日过后还有明天。
“我记得你说过:该落的总是会落的……”她强迫自己狠下心肠,劝慰他的伤痛,自己却也在说出每一个字的时候,心如刀绞。话未说完,她便已忍不住捂住了樱唇,不愿有一丝微弱的泣音钻出唇齿,更不敢比他更先流下一滴眼泪,因她生怕,生怕她的悲痛会让他更加地自责、自弃,更加难过得无以复加。
云倦初久久地沉默着,用手扶着几案,支撑着欲坠的身躯,任干涩的哽咽又一次充溢喉际。
她走近他,将他的手放上自己的双肩,用柔荑揽住他不停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