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天抱着大竹筒烟枪跟在他屁股后边进进出出很是鄙视。房客多是些走南闯北的小商贩,他们饱受着抛妻别子的苦。见到有人带着小相好四平八稳躺在他们眼皮底下,不由他们不满腹牢骚。幸好对方是个花白胡子,大家只得忍气吞声宽容。每当花胡子穿起褪色的白马甲,眯了有刀疤的眼,托着水烟枪咯吱吱独自下楼来,大家七嘴八舌地攻击他,都是阳萎中人了,心还不收。这时候他会红了脸,皱起伤痕累累的额,尖着热带雨林的嗓子反驳。一来二去,大家混熟了,那个涂脂抹粉的拉祜族女人也抱着手下楼来跟大家互相抢白。时间久了挺不住,花胡子就找到西南大学附近,找房子恰恰找到了我和邵美住的独院的邻居的二楼。
我们从他的女人口中得知花胡子在河口不但有一头水牛六只火鸡两条母狗,还有一个名声不好的老婆和守寡在家的女儿。芭蕉一排排围着小平房,护养得好,年年都有好价钱。女人说,他的女婿是在战争中丢失的,那女人也是战争年代学坏的。
一天天,大家都老脸老嘴拿花胡子开玩笑。没有人肯花时间问及他的刀伤,他也从不向人述说他的苦难。
而我,就像习惯邵美的呓语一样,也渐渐习惯了他的鼾声,每天听不到一次,竟会产生一种茫然的失落。
好像有谁,转动一个巨大的石磨,辗我回到那些与我毫不相关的岁月。
邵美说要去成都看望她的姨爹和表姐,这是她上回去湘西老家爸妈特别叮咛过的事。
我拗不过,只好随她。
邵美走后,张思颖找过一次。见邵美不在,她就干脆赖在独院里,还笑嘻嘻地说:〃这是我曾经避难的地方,很是留恋。〃
我心里偷偷地欢喜。不见张思颖的时候就想念她。这个让我震撼的女人,说爱她吧又不想和她一起生活,说不爱吧又想和她在一起。她的一切似乎牵扯着我,让我提不起放不下。有时候无耻地想:若不是一夫一妻制,我要娶张思颖作妻,纳邵美为妾,那样我的生活是真正的没有缺憾了。
奇怪的是,自从和张思颖来过那事儿以后,她再也没有拍打过我的头。
〃思颖,上次你说你有了男朋友,不是要去经营蛋糕店吗?〃我问。
〃看你可怜巴巴的样子,我踹了他,不想让你伤心。〃张思颖坐在那里嗑着瓜子,左臂靠在桌子上,两条纤细的腿像钟摆似的在椅子下来回摇晃。我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真的不打算做蛋糕店的老板娘了?〃我将信将疑。
〃你姐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张思颖温热的目光注视着我。
〃因为我?你不会这么幼稚吧?〃
〃你不爱我吗?〃张思颖笑。我一时竟无以应答。
〃那天我告诉你这些时,看你的表情就猜得八九不离十,你还不承认?〃张思颖又说。
◇欢◇迎访◇问◇BOOK。◇
第69节:无处释放的青春(68)
〃可是,我有邵美。〃我说着,眼睛躲在暗地里。
〃我没让你要我,我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张思颖说。
〃这样你图个什么?白白浪费青春。〃
〃我愿意。〃张思颖收拾桌子上的瓜子皮,〃当初跟那个男人我愿意,今天和你好我也愿意。〃
〃你不对你自己负责。〃我说。
〃乱讲,对自己不负责的话我早就在KTV卖了,还能如此守身如玉?对自己不负责的话我早就被老爸卖给了西沟村放驴的王二了,对自己不负责的话我能跑来重庆拼死拼活?〃张思颖几乎一气呵成。
〃为什么对我好?〃我挨过去坐到她旁边,〃以前从没和你有爱的感觉。〃
〃你心好,细腻,会照顾人。〃张思颖不假思索地概括。
〃我真担心邵美知道,她会宰了我的。〃
〃如果你不在梦里说出来的话,她是不会知道的。〃张思颖为我宽心。
〃可我总觉得对不起邵美。〃我叹息。
〃你能对她好,别抛弃她,和她一辈子在一起,就对得起她了。〃张思颖说。我无语。
〃邵美什么时候回来?〃张思颖握住我的手很亲切地问。
〃后天吧,去探亲。〃我低着头。
〃今晚怎么办?你一个人在这里睡,还是到我那里陪我说话。〃张思颖将头自然地靠在我的胸前。
〃去你那里吧。邵美不在,我不想一个人去公共澡堂洗澡。〃
……
去张思颖家里,吃了她做的饭,俩人搂搂亲亲地进了卧室。
一灯如豆。张思颖说她喜欢点燃蜡烛的感觉。
在她弹性十足的大床上,我们赤条条地,贪婪地藤缠在一起,像两条取暖的蛇。
我们一次又一次地莋爱,黑夜是我们快乐的温床,时间紧紧地包裹着我们。
在抚摸着张思颖柔软的长头发时,猛然想起张爱玲说过的话:
〃女人不大想到未来……同时也努力忘记她们的过去……所以天晓得她们到底有什么可想的!〃
叁拾壹
夏天兀自生长,不理会谁的烦恼,谁的寂寞。
估摸着邵美要回来了,特意从床底下摸出一瓶啤酒自斟自饮。
啤酒刚喝去半瓶,拎着大包小包的邵美裹着一件白纱长衫喘着气翩然而至,阳光顿时在她的白色薄衫安营扎寨。我认得那衣服的牌子,Helencsc,薄如蝉翼,古典希腊式风格。只有清瘦的女孩才穿得出隐藏其后的山明水秀。
〃姨爹不在。表姐家没人。〃她灰心丧气,额头上有细小汗珠在这个远未落幕的夏日空气里蒸发,擦亮我的眉梢。
放下酒瓶,我接过大包小包微笑:〃这在意料中。这种约会,含有必然性和偶然性,你没看过哲学,不怪你。〃
话虽这样通泰,心中却抱怨她这种一会儿风一会儿雨的性格。表姐从小和邵美在成都长大。初中毕业那年,德高望重的连长父亲从部队转回到地方,邵美一家也跟着回到湘西的凤凰县。表姐留了下来。后来没有考上高中,招工进了一家专门做凉鞋的工厂。2002年日本老板接管凉鞋厂,表姐凭娴熟的技艺做了该厂的技术骨干,2003年又凭姣好的容貌谱写了一曲令三亲六戚奔走相告的异国情爱。邵美喜欢樱花和选修日语,肯定都是受她表姐的影响。上学期表姐寄来几张酒井法子的CD,我和邵美去市区的林培家听过。酒井法子太美太甜,我没敢发表意见。第二学期学校开通e…mail,她们就没有白底黑字写信了。偶尔听邵美叽咕,她表姐去年离开了那个日本浪人,独自在大板一家私立学校教中文,日子过得洋不洋土不土。这次回成都,说是不准备回去了的,谁知才住几天又吵着要走。在学校接到电话,邵美的心就飞到成都去了,若不是我执意要看《泰坦尼克号》,昨夜的火车,早就摇弋我了。
记得以前去成都看邵美,商量好要去青城山玩,她却带我去看她表姐,只穿件马甲衬衣的我止不住打颤。街上瞎逛两圈,苹果梨子买了一大堆,她表姐家还是没人。我受不住,先赶回候车室等她。暗里寻思,要你答应张思颖叫车送我们,此苦何来?
▲虹桥▲书吧▲BOOK。▲
第70节:无处释放的青春(69)
〃你再去大十字她家的铺子里看看。转回来我们就走,刚好赶得上去青城山的旅游车。〃我慢吞吞地表态。
邵美自知理亏,疲倦而又无可奈何地点头答应。
〃等我歇歇脚再去。〃她说着,自个儿削了个梨子吃。
待她提着苹果梨子走后,我又独自坐在候车室里,吸烟、剥花生、看章衣萍的《枕上随笔》,且记住了〃懒人的春天呀,我连女人的屁股也懒得摸了〃这句比较鸳鸯蝴蝶的话。
……
〃咦?床上怎么会有根长头发?〃邵美坐在床边,手里提着一根细长的发丝。
〃那不是你自己的吗?〃我心虚地看着她说,〃你走这几天我也懒得打扫。〃
〃不对,我的发质比较硬,而这一根却软如蜘蛛丝。〃邵美盯着我不放,〃铁证如山,你还不交代?〃
〃你的眼睛又不是显微镜。〃我慌忙说,〃别疑神疑鬼了。〃
〃分明就是嘛,我的头发我自己还不晓得?〃邵美把头发都快捅到了我的脸上,〃说!谁的?〃
〃哦,你看我!〃我佯装恍然大悟,〃昨天张思颖来过,找你说话,你不在,她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怕是来找你说话的吧。〃邵美笑道,〃你早说的话,我的胳膊也不会这么困了!〃
〃谁又能想起!〃我故意提高嗓门说。心里悬起的石头终于落下。
……
晚上,邵美没穿睡衣,娇小玲珑的身躯藏在大被窝里。一转眼看到她那张娃娃脸,她像个孩子。
黑亮的眸子定在我的脸上。我也缩在被窝里,准备迎接她下一轮的花样。
〃雨桓。〃邵美温言细语地叫我。
〃嗯?〃我转身,望着她快贴在我鼻子上的脸。她双手捧着我的头。
〃我发现你有些变化,很不正常。〃她望着我的眼睛。
〃又神经了。〃我问她,〃我哪里不正常了?我倒觉得你不正常。〃
〃真的。一个人自己很难发现自己的缺点。〃她接着说,〃我是旁观者清。〃
〃哦?举例说明。〃我轻轻地吻吻她的如玉雕的鼻翼儿。
〃我刚搬来那段时间,你睡觉从来不穿内衣,而最近以来你裹得严严实实。〃她仿佛要揭穿我。
〃最近不是感觉冷吗?你扯到哪里去了?〃我做贼心虚。
〃那时候是冬天,而现在是仲夏。〃邵美狐疑地看着我说,〃你根本就是在撒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