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头有一家卖金平糖的小店,是一对颇为慈祥的老夫妇开的。老人家格外喜欢冲田,每次他们路过都会招手把二人喊过去,在冲田手里赛一包糖果。
每包金平糖都是用不同的彩纸包裹,然后系上一根细细的草绳。冲田从小收到这样的糖包已经不计其数,他却一直吃不腻。还将吃完后剩下的彩纸收集起来,在一直没有糖拿的浅川面前炫耀。
而浅川却只是无所谓地撇撇嘴,然后某天独自走到糖铺子里单刀直入,“老头子,来包糖。”
老头儿白眼一翻,一改在冲田面前的慈祥神色,“你小子,几岁了,还要糖?”
浅川嘴角一抽,“我这是在跟你买……”
“我是会因为金钱而轻易屈服的人么?!”老头儿梗着脖子,面目严肃地说着有点不靠谱的话。
浅川抚额轻叹,“这也是为了小总……”
“宗次郎要吃糖自己不会来找我拿,还要你帮着买?”
“小总要收集糖纸,我想给他一个惊喜。”浅川眼角眉梢间多出来的温柔,让老头儿一下子就心软了,转身扔了一包糖给他。
浅川走出铺子,将一颗糖放在嘴里,并没有想象中的好吃,为什么那个少年会笑成那样心满意足的样子?
方形的彩纸,做工一般,浅川把玩了一下,收入了怀中。至于他是想骗糖吃还是真的想收集彩纸,又有谁知道呢?
最近一段时间,浅川和冲田在江户街头闲逛的时候,每次路过“北辰一刀流”的伊东道场,都会见到相似的一幕。
上午辰时许,二人闲逛到伊东道场附近,便准时有一人影从道场大门倒飞而出,以极其老练的姿势摔在地上,显然其抗摔打经验已经到了相当的境界。
第一次他摔出的时候,浅川从他身边绕了过去,冲田蹲下身来,打听清楚了他的名字——藤堂平助,以及以如此引人注目的方式登场的原因——例行晨练时被指导老师打了出来。
第二次的时候,浅川从他身上跨了过去,冲田与其相谈甚欢,互相交代了家底,并互吐被“家长”欺压的苦水,听得浅川在一旁青筋直冒。
第三次,浅川正准备一脚从他身上踩过去,被冲田及时拉住。然后两个小朋友再次相谈甚欢时,藤堂口中的“大魔王”,其指导老师伊东大藏缓缓跨门而出,眼神凉幽幽地一扫,二人立时噤声。
半晌,藤堂主动伏诛,“伊东老师,对不起……”
伊东慢悠悠地把手往袖子里一抄,“哟,患难情深么?”
藤堂和冲田俱是一愣,一脸茫然的样子。
浅川轻轻一笑,揉了揉还蹲在地上的冲田的脑袋,“伊东老师是说你们俩在相似的苦痛中找到共鸣,从而发展出了难能可贵的友谊。”然后又对着伊东颔了颔首,“你好,我是浅川羽,这是冲田总司,试卫馆的助教,冒犯了。”
伊东有些意外地看了浅川一眼,嘴唇轻轻一勾,“伊东大藏,伊东道场馆主。其实个人比较偏好‘伊东大魔王’这个名字的,可惜母亲以离家出走相胁,不得已才改了。”说完还似乎有些遗憾地耸耸肩。
这时冲田突然站起来凑到他的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下,突然笑着说道,“难怪平助经常被打也不愿意跟我去试卫馆,原来是美人关难过。”
伊东神色丝毫未变,淡淡地扫了一眼耳根微微泛红的藤堂,慢吞吞地说道,“既然你有意于他,让他跟你回去也无妨。”
藤堂猛地抬头看向伊东,一脸的不可置信。
浅川不动声色地将冲田拉到身后,也不紧不慢地说道,“人到心不到总是不好的,他既已是‘北辰一刀流’的人,‘天然理心流’自然不会夺他人所好。”
伊东渐渐柔和了表情,语调却是淡淡的无奈,“他是个愣头青,只知道不管不顾地向前冲,在‘北辰一刀流’只会遍体鳞伤,到了‘天然理心流’,朋友们拉着点儿,总可以把真正的目标看得更清楚些。”
伊东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十分明确,有些事情,没有可能,不如扼杀在萌芽状态。
单纯如藤堂,也明白了他的用意,一时黯淡了神色。
冲田倒是“呵呵”一笑,轻踢了坐在地上的藤堂一脚,“跟我回去,我自然会教会你什么叫‘谋定而后动’。”说完跟浅川挥了挥手,转身走在了前面。
藤堂眼睛一亮,也立刻爬起来跟着他走了。
等到二人走到了一定距离,浅川才回过头来对伊东撇了撇嘴,“小心‘距离产生美’。”
伊东转过头来极其清淡地一笑,“憧憬和理解间的距离,只会让美丽美得凄凉。”
转身走进道场的伊东,步履依旧从容,仿佛已经习惯了孤身一人上路。
浅川的眯着眼看了看已经走得很远的冲田,扭头对伊东说了一句,“树上的鸟虽遇不到水里的鱼,却总能遇到另一只鸟的,你不必太过感伤。”便匆匆往冲田已经几乎消失的背影追去。
本已一只脚跨入门槛的伊东,却顿住了脚步,侧过身来看着浅川飞奔而去的身影,目光深深浅浅。
结队南飞的候鸟,究竟谁的背影,落入了谁的眼里。
冲田一行三人回到试卫馆,一说藤堂的事,近藤几乎立刻就答应了,还拍着藤堂的肩说道,“藤堂君你好样的,奋不顾身,百折不挠。只要有恒心,这世上没有攻不下的城池!”
浅川倚在门框上,不咸不淡地吐槽,“小胜你这是经验之谈么?”
冲田立刻笑着用力拍上藤堂的肩膀,“对对,小胜就是这么攻破阿岁的防线的,你可要好好请教请教。”
当然又一次,近藤涨红了脸。同时土方一口咬定,那是气的。不过浅川和冲田仍然是笑得乐不可支,无视了他的争辩。
于是试卫馆在越来越热闹的氛围中,迎来了文久二年的除夕夜。
年夜饭上众人聚首,觥筹交错,欢声笑语。
近藤到处找人拼酒,土方在主位上端坐浅酌,一旦近藤闹得太凶,便扔颗花生米过去,颗颗命中得意忘形的某人的后脑勺。
一般近藤被砸后摸着脑袋转过来心虚地看土方一眼后还是会有所收敛,只是气氛实在太过高涨,不久便又忘乎所以,所以那晚近藤的脑袋遭到土方的花生米问候不下十次。
而另一边冲田、浅川、山南和藤堂四人围坐在一起喝酒聊天。
冲田还在兴致勃勃地给藤堂出谋划策,教他如何“知己知彼”、“趁虚而入”、“攻其不备”等等。
浅川一弹他的脑门,“这些你从哪儿听来的?”
冲田眼睛一眨,伸手一指,“阿敬跟我说的。”
面对浅川责问的眼神,山南苦笑,“我只是没事的时候跟他讲了讲战国史而已。”
浅川抛了一颗花生在嘴里,才对着藤堂说道,“别信小总的,丰臣秀吉都暗恋了一辈子没成功,这些哪会有用?”
冲田惊讶地看向浅川,“你怎么知道的?”
浅川随意地一耸肩,“没事的时候找阿敬借了日本历史来看。”
山南有些疑惑地声音响起,“丰臣太阁可是娶了鼎鼎大名的战国三夫人之一的北政所样啊~”
浅川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丰臣秀吉不是织田信长的小姓么?织田信长最后不是和森兰丸死在了一起么?”
山南顿时无语,冲田还要好奇地凑过去问道,“小姓是什么?”
“这个……”山南很是组织了一会儿语言,才迟疑地说道,“随侍在主人身边以满足主人各种需要的侍人。”
“哦~”冲田恍然大悟地一点头,“包括暖床~”
山南立时呛咳,藤堂也红了脸,只有浅川一拍冲田的脑门,“脑袋里一天装的什么呢!”
冲田有些不满地揉了揉自己的额头,瘪着嘴说道,“你的无理压迫导致我的思春期无限延长。”
浅川心跳微乱,却还是故作镇静地挑起冲田的下巴,不怀好意地笑道,“啊啦,小总想尝尝女人的滋味儿了么?”
冲田却难得一见地红了脸,有些别扭地偏过头去,嘟囔道,“也不是,女人那么麻烦……”
气氛莫名变得奇怪时,山南却突然出声打断,“你没看那边,永仓君在跟谁比试呢?”
三人的注意力一下子都被引到了屋子中间。
那里永仓正在跟一个高大的男子光着膀子比试相扑,永仓身材较为矮小,明显处了下风。可正在众人为他暗暗捏一把汗的时候,他却凭借灵巧的身形一个过肩摔获得了一本。
地上那人有些不满地爬起来,直嚷嚷,“不行,你使诈,我们重来!”
永仓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大丈夫愿赌服输,你倒是说说,我怎么使诈了?”
哪知那身材高大的男子却莫名地涨红了脸,圆睁了一双眼睛瞪着永仓,说不出话来。
永仓看他眉眼间不像是奸险之人,也没有为难他,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豪爽的说道,“好了,过年过节的,大家高兴点儿。快起来,我叫永仓新八,等今后有空了你随时可以找我再来比过。”
那男子一把搭上他的手,借力跃起,也大笑道,“今天高兴,能结识到你这么一个性情中人。我叫原田左之助,松前脱藩,人称‘死不了的左之助’。”说完还颇为自得地亮了亮肚子上有些狰狞的伤疤,“这可是切腹留下的。”
周围的人群皆发出惊疑赞叹之声。
浅川远远地看到了这一幕,笑着说道,“这小子,傻人有傻福,肯定是弄错了切腹的方法才保住了一条小命。”
冲田的关注的倒是另一个问题,“你说那个大个子为什么突然就泄了力呢?”
浅川闻言诡秘一笑,并没有答话。
倒是山南发现了事情最不同寻常之处,“话说这是试卫馆的家宴吧?那人是哪儿来的?”
“不是永仓君的朋友吗?”藤堂显然没注意刚才的对话。
他的话音未落,冲田已经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在原田面前摆好架势,木刀也拔了出来。
浅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