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你又提她!不听。”郭越赌气道。
晓燕一脸严肃地看着郭越:“你不听也得听,我说出来是为你好。”
“为我好?”
“嗯。”
“怎么个为我好?”
“你知道咱们办公室那几个女的,”——郭越和晓燕都归行政办公室管,晓燕顿了一下看郭越有没有留心在听,看到郭越正抬头看着她,才继续说道,“周晓芸你知道吧?她宿舍楼顶上就是司路雨的房间。咱们办公室那几个女的说,头两天晚上周晓芸睡觉的时候总听见楼上有动静。”
女散户(47)
“楼上?”郭越突然想起前天晚上听见活动室里头的那种声音。
“嗯。我特意找周晓芸问过,她开始不肯说。”
“你别听那几个女人瞎传,根本就没有这回事儿。”
“才不是呢!”晓燕激烈地反驳道,“周晓芸是吓坏了,不愿意说。后来她才告诉我,这几天过了半夜,就是两点左右钟,司路雨的房间总有动静,“咔哒咔哒”的高跟鞋声,就跟司路雨平时走路的声音一样。”
“她听错了吧,可能是楼上别的房间里头的谁起夜。”
“谁起夜还穿高跟鞋啊。”
“那也不一定……”
晓燕把郭越的话打断道:“不一定什么啊!你都在生产科这些天了,你想想生产科除了司路雨还谁穿高跟鞋?”
郭越想了想,晓燕说得还真有道理。别说生产科,就是整个单位也没几个穿高跟鞋的。住在荒郊野外这么个地方,既不能逛街吃饭,又没有什么应酬,单位这些女人爱美的心也淡了。平时进进出出都是怎么方便怎么穿戴,还有谁穿高跟鞋啊。高跟鞋那是到周五周六回家的时候才穿的。但司路雨不一样,她每天都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好像是要参加什么社交盛宴似的,然后踩着高跟鞋“咔哒咔哒”地去上班。就为这个有好些同事还看不惯,背后叫她“妖精”。
“我告诉你,咱单位除了赵琳和司路雨,平时根本就没有人穿高跟鞋!”晓燕好像宣布似的大声道。
看来晓燕平时在这方面观察得挺仔细,这也是天性使然。男人通常都会烦恼在某次聚会之后,自己的老婆这样提起某个女人:“就是那个女人。穿淡绿色的小翻领束腰上衣,乳白色缀着玫瑰花的小裙子的那一个……还没想起来?就是系一条豆绿色真丝丝巾的那个!她还戴了一对珍珠坠子的耳环……哎呀,就是她嘛……”却根本想不起来那个女人的名字。所以男人千万不要厌烦女人总是贪得无厌地购置新衣,因为那不过是她们试图让别人记住自己的一种方式而已。
那么深更半夜出现的高跟鞋声,是否也是司路雨要别人记住自己的方式之一?
我不知道。你不知道。
周晓芸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单位里的那个狐狸精——周晓芸最讨厌住在她楼上的司路雨,从来不叫她的名字,只把她叫做“狐狸精”——突然有一天没有再来上班。周晓芸挺高兴,狐狸精不回来,楼上难得那么清净。然后再有一天,来了两个警察,宣布司路雨失踪了。再然后就是开会,宣布纪律,不许造谣生事,违者必究。
郑凤阁在上面讲一句,周晓芸就在心里冷笑一声。她觉得这些话都是冲着她说的,是警告她的意思。她觉得郑凤阁也太小看她了。
造谣?她周晓芸要司路雨的谣,早就造了,用不着等今天。再说狐狸精的那点丑事儿大家谁不知道,还用造她的谣吗?大家不过是碍于情面纸包纸裹,想把这件事情遮盖住算了。但是警察都来了,这事儿能遮盖得住吗?
女散户(48)
因此周晓芸打定主意,冷眼旁观,就等着纸包不住火的那一天。至于司路雨的死活,周晓芸却一点儿也不放在心上——这个狐狸精,要是死了才好呢,人间少了一个祸害。
但是世间偏有这种人,你越不把我放在心上,我偏偏就要你把我放在心上。
司路雨就是这样的人。司路雨也知道周晓芸讨厌自己,把自己叫做“狐狸精”,所以她就偏偏要在周晓芸面前晃来晃去。每次见到周晓芸,司路雨还总是妖妖娆娆地走上前去打个招呼,拉住周晓芸说话。要是这样也就算了,往往司路雨还故意用话儿绊住周晓芸,不放她走,然后一旦哪个男同事路过——办公室的也好,牛舍的临时工也好——只要是个男的,司路雨就媚眼纷飞,故意做出一副丑态来给周晓芸看。搞得周晓芸非常尴尬,反成了司路雨的笑柄。就为了这个,周晓芸都恨死她了。
现在,司路雨的人虽然没在,可是她这份作弄周晓芸的精神好像还在。好像是她的魂魄宁愿与肉体分离,也不忘记来折腾周晓芸。
就在开完会的那天晚上,熟睡中的周晓芸被一阵熟悉的声音惊醒了。这也许不是一种声音,而是一种直觉。就像冰箱里那个令你恶心的臭鸡蛋,你先感觉到它,然后你顺着它的气味儿找到它,然后它就真的在那儿 ,并且是臭的。
周晓芸也是这样。是一种憎恶的感觉把她唤醒的。因此她刚醒来的时候,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窗帘外面黑沉沉的,上弦月已经在西方隐没,时间已经过了午夜。周围都是静悄悄的,连卫生间里滴水的声音都听不着。衣柜的影子黑幽幽地站在床对面,四方平直,旁边可以看到桌子的轮廓。手机的信号提示灯在桌子上一亮一灭地闪着,周晓芸又往门口看了看,一切正常。
周晓芸心情烦躁地看了看表,不知道自己何以就这样突然醒来,她不停地在床上翻身,再想睡去,却睡不成了。因为就在这一会儿的工夫,楼上响起了高跟鞋有节奏地敲打楼板的声音。“咔哒咔哒”,在门口站一会儿,又“咔哒咔哒”地走过来,正好踩在自己的头顶上。
这“咔哒咔哒”的高跟鞋声如此熟悉,一时间让周晓芸的精神有点儿恍惚。这个该死的狐狸精还是老样子,一点儿公德心也没有。大家都休息了,她却在那儿穿着高跟鞋,走来走去地扭屁股。骚货!你把你那骚屁股扭给谁看?你以为你现在还和平时一样吗?你没了,你消失了。你就像一个屁一样,“噗”的一声就不见了。除了臭味儿以外,什么都没有留下,也不可能留下!
但是楼上的高跟鞋声却不同意周晓芸的想法。它在周晓芸头顶上静默了一会儿之后,又再次行动起来,“咔哒咔哒”走到了衣柜的位置上,接着又是一阵静默。周晓芸屏住呼吸,瞪大双眼看着房顶。在浓稠的黑暗之中,周晓芸中好像清晰地看到正有无数的尘埃在伴随着这脚步声,一团一团地从房顶上飘落下来。周晓芸的手指像痉挛一样毫无意义地张合着,这一瞬间,她连自己应该怎么呼吸都忘掉了。
女散户(49)
那个像屁一样被放掉了的狐狸精不应该在那里。那里没人,什么都没有。也不应该有!
可是那脚步声却清清楚楚地告诉她:管你在想什么,管你愿意不愿意,我在这儿。我来了。就像当初司路雨故意堵在办公室门口抓住周晓芸说话一样,她不肯放过她,她喜欢折磨她,所以她又回来折磨她了!
周晓芸尝试着想要跳下床逃走,或者是冲上楼去,把司路雨从窗户里头推出去——她不应该在这儿。她已经走了,就不应该再回来。但是她的四肢却不再听使唤,她身上的被褥突然重逾千斤,就好像一张水泥预制板儿,把她压成了一张薄饼,孤单地躺在恐惧当中,一丝都动弹不得。
楼上的高跟鞋声又是“咔哒”地一响,然后就停了下来。稍停片刻之后,楼板上传来了挪动家俱的沉重摩擦声。“吱嘎”,她要把衣柜挪开;“吱嘎”,这次她把桌子挪开了;“咚”地一响,是她搬开了一张椅子。她还要把把沉重的木床挪开。她一定掉落了什么东西,所以,她要找到它。她在那无人可以找到她的旅程中突然想起自己失落了一样重要的东西,所以她回来找了。她要找到它,然后才能够安心地上路。
周晓芸的脑神经剧烈地疼痛起来。在这种令人难以忍受的痛苦之中,周晓芸的灵魂轻快地穿过天花板,进入了司路雨的房间。她看到司路雨穿着一身黑衣正蹲在床前的黑暗里,模糊的轮廓几乎无法分辨。突然她转过头来,用她苍白得像石膏一样的脸对着自己神秘地一笑,然后用一种低沉沙哑的男人嗓音说道:“我回来了。”
周晓芸都快疯了。所以她安慰自己说,是那个狐狸精回来了。那个婊子跟着某个野男人跑掉了,最后却被骗得钱财两空,不得不回来。狐狸精没脸见人了,所以就在半夜跑回来,第二天好假装若无其事地去上班。这个狐狸精,跑了十几天也不请假,她才不怕被开除呢,谁敢开除她啊!
可是周晓芸在第二天早上并没有见到司路雨。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证明她的一切设想都是假的。于是周晓芸开始在自己的几个同事中间旁敲侧击,想知道她们在半夜的时候曾经听到过什么奇怪的动静没有。但是她们甚至听到了三公里外一辆汽车爆胎的声音,却没有一个人宣称自己听到了挪动家俱的声音或者是高跟鞋走路的声音,也没有听到楼上的哪怕一丁点儿动静。周晓芸只好把头天晚上的经历当作一个梦,以保护她脆弱的神经。
但是显然这梦已经不同寻常地拥有了自由意识,所以注定它还会回来的。于是在第二天晚上,周晓芸不仅仅听见了高跟鞋走路的“咔哒”,移动家俱的“吱嘎”声,还听到了锯子不停地在硬物上来回扯动的声音。这声音如此的清晰明确,就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要把楼上房中所有的家俱锯成粉末,或者是它坚持着要把一副坚硬的骸骨锯断。
女散户(50)
周晓芸终于忍受不住了。第二天一早她就黑着眼圈憔悴着脸,把她这两个晚上的奇遇告诉了她见到的每一个人。既然司路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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