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就来了。」她莫名所以地踏进厨房。「怎么了?」
余延方僵直着身体,紧贴近洁白的流理台,一只手拿着水果刀,正将柳了剖开两半,头部以不自然的角度斜对着炉台。
「你——看到没?在瓦斯炉那边!」握着刀的手微微失准。
「看到什么?」她不疑有他的趋前。
「蟑螂啊!看到没?在那爬来爬去啊!」他抬高了音量,深怕她视力不良。
他说的没错,是有一只深褐色、亮油油的蟑螂目中无人的在散步,可是,这很稀奇吗?多数人的家里都会来这么一两只吧?除了盛家大宅外,但那也是辛苦的仆佣坚壁清野的结果啊!
「我看到了,然后呢?」优然在那摩擦触须的生物的确使人不快,但她并没有兴趣观察它,且脚底有些不自在的发痒。
「打啊!打死它啊!」他理所当然的喊着,简直不敢相信有人愚蠢的问这种问题,打蟑螂不是反射性的动作吗?
「可是,它离你比较近,你打会比较准喔!」她明智的建言。
「我手上拿着刀,不方便,还是你打吧!」他镇定的对她笑笑。
「这样啊,」她为难地看着他鼓励的表情。「那我马上来!」
她拿下一只脱鞋,越过他的手,鼓起勇气对准在移动的蟑螂,奋力一扑
她,瞬间非常非常后悔失了准头,因为蟑螂成功的躲过第一波攻击,且竟然飞上天去了!飞天不打紧,眼前一把水果刀忽呈抛物线般坠落在地,男人以躲炸弹的姿势卧倒,直嚷着,「天啊!它会飞!它会飞!快消灭它——」
她手忙脚乱的抓着脱鞋到处打,但这只史前就存在的生物岂会如此脆弱,它老大不断地飞天遁地,让她疲于奔命,甚至还打翻了几个锅碗!这时不识相的手机竟响了起来,一声接一声地,着实恼人,她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至客厅拿起手机,再回到战场继续奋斗。
「霏霏,我不是叫你要记得听电话!」盛士暐的咆哮声从手机传出。
「我、我在忙,你别烦我——」她喘着气,终于看到目标近在眼前,正觊觎着新鲜的柳丁。
「霏霏,你敢明目张胆叫——」
不等他说完,她合上手机,集中心神,勇猛的一击
目标即刻殒命,形骸难辨的跟柳丁搅和在一起,她拂去喷溅眉眼四周的柳丁汁,欲哭无泪的放下脱鞋。
「余大哥,蟑螂死了,你先收拾这里,我到洗手间一趟。」她全身飘忽的寻到客用浴室,受到沾染的眼睛看不清景物,终于费力摸到了洗手台,想借着洗脸好好清醒自己受惊的神智。
她心仪多年的男人,竟然视蟑螂为儿物,惧如蛇蝎!未来她还能倚仗他吗?
她哭丧着脸旋开水龙头,等了半天,手上一滴水也没有,敲打了台面一番,依旧没有反应。
她揩去黏在睫毛上的果肉,蹲下身检视水槽底下的构造,看到水管连接墙面的止水开关,便尝试左右旋动。
三秒钟后,她,今晚第二次后悔她造次的举动,因为水的确来了,但不是从水龙头降下,而是石破天惊的从脱落的水管喷射出,肆无忌惮地喷得她一头一脸。
她惊声尖叫不已,和再度响起的手机钤声唱和着。
余延方闻声冲入,见状大惊失色,徒劳地握住水管,「我忘了告诉你,这个浴室管线太老旧,水管有问题。天啊!这下可好了,我前几天好不容才止住水的,天啊!」
她退到一旁,无助地看着自己闯的祸,颤着手打开凑热闹的手机,「喂——」
「李宛霏,你敢挂我电话——」
「你说什么?别打了,我在忙——」她呆楞地看着全身湿透的余延方正正面迎战如脱缰野马的水柱,接着,四处扫射的水柱不偏不倚地直击上她的脑门。
「啊——我的天——」她惊呼,往后一倒,手机掉在一旁。
她赶忙捡起电话,逃到客厅,大口喘着气,不解自己为何落到这般田地。不过是约个会,有这么天怒人怨吗?
余延方也疲累地跟着走到客厅,嘴里喃喃念着,「完了,现在到哪找水电工人?」他脱去湿淋淋的衬衫,打着赤膊呆坐在地上。
她很想出言安慰,却明白那根本无济于事,她真宁愿自己没来这一遭。
门钤骤然疯狂的响起,且还夹带着拍门声,余延方疑惑地与她对望,然后起身去开门;她耸耸肩,两手气馁地撑住前额。
她一身湿透的白色洋装和挂着水滴的长发,看起来跟只落水狗差不多,脸上的淡妆也早就脱落了,谁会在起居室里如此狼狈?只有堪称衰鬼的她吧!
「你这家伙,竟敢动别人的老婆!」
一句狂喝在门开时乍响,余延方来不及回应,迎面吃了一记拳头,仰跌在玄关地板上。
她不敢置信地走过去,看着握紧拳头、充满暴戾之气的盛士暐正对着倒地的男人怒目而视,她抖着嗓子,指着那从天而降的祸首——
「盛士暐——你发什么酒疯!」
「我已经跟你道歉了,你别再哭了!」
她蜷在车座上,抱着小腿,整张脸埋在两膝之间,发出呜呜幼犬般的悲呜声。
「你电话接得慢,事情也没说清楚,又是喘气、又是尖叫,我以为他对你——」他懊丧地捶了一下方向盘。「我动手打他是不对,可谁叫他光着上身来开门,任谁都会以为你们正在洗鸳鸯浴啊!」
「而且水管我也替他修好了,没让他家里泛滥成灾,这样还不能将功赎罪吗?」他叹了口气,闭着眼靠在椅背上。「不然这一次他家里装修,我叫底下的设计师只收他一半的设计费可以了吧?」
「霏霏?」见她不应不答,他推推她,「霏霏?别哭了!」
软言相劝的效果似乎不佳,他伸手扳过她的身子,使劲托起她的下巴,对着发丝、泪水粘糊成一片的小脸慨然道:「如果你怕他误会,我可以亲自向他解释,我们之间根本没有——」
「别说了!」她搓着发冷的手臂,暂停哭泣。「不会有以后了。」
「什么?」她的眼神涣散,彷若深受打击。「再说一遍?」
她全身分不清是因绝望还是湿冷的衣裳而颤抖着,她扁扁嘴,泪又转眼盈眶,咬了一下唇,冷不防地投进他怀里,两手环住他的颈项。
「不会有以后了……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我不想在有生之年……都要替他……打蟑螂……我其实也会怕啊……」
他怔住了,好半天会意过来后,扬起了薄唇,一手轻轻拍抚着她的背,低柔的哄着,「我知道,我知道,我们回家吧!」
笑意在月光中闪烁着。
星期五,晨曦明亮的一天,接近周末夜,总是会使人步调轻松明快些;然而,她的情绪还未全部释然,胃口只恢复了一半。
她有一搭、没一搭的吃着早点,不介意老人时时窥探的动作,将只咬了几口的营养三明治推到盛士暐面前,「你吃吧,我吃不下了。」
男人眼光没有离开报纸,随手往桌上摸到了三明治,迳自放进嘴里大嚼;老人闪闪凹陷的小眼,讶然地停下食粥的动作。
自从几天前小两口全身湿透的返家之后,盛士暐与李宛霏的互动悄悄起了变化了。盛士暐的盛气凌人消弭许多,两人针锋相对的情形几乎也消失了,他们带着自己也察觉不出的默契,经常一个简单的手势或眼神就能知悉对方下一个行动,在大宅内过着调适良好的婚姻生活。这不是她预想中的情形,其中必有不为人知的原因,潜伏在台面下。
老人抿抿干瘪的唇,观察了两人好一会,忽然放下汤匙道:「宛霏,今天别去上班了,陪我到医院一趟。」
「唔?」她咳了一下,将嘴里的牛奶吞下,仿佛才刚从睡梦中清醒的眨着迷蒙的眼。「我今天——得和副理到客户那儿一趟,没办法——」伸手在桌底下扯扯盛士暐的裤管。
他合上报纸,笑着帮腔道:「是啊,姨婆,她得出差,没法陪您去——」
「你的公司少了她倒不了!」老人阴鸷地笑。「准备一下,我和医生约好了十点钟看诊。」张嫂将轮椅推往客厅,留下面面相观的两人。
「就去一次吧!看完了叫小刘送你到公司来,不必待在家里。」他低声道。
「不是我不愿去,可我老觉得怪怪的!」她翘着嘴。
「没事的,你不也陪她去了几次了?」他捏捏她滑腻的腮帮子,动作一出,才惊觉亲腻,她却侧趴在桌上,不以为忤的看着他。
他偏过脸,折迭好报纸,稍稍抚平微乱的心跳。「我先走了,下午见。」
她目光跟随着他的背影,没来由的失了安全感,站起来,瞥见他留在座位上的黑色随身提包,她抓起就直奔庭院,远远的看见他开了车门,坐进去,发动。
「喂——」她飞快地赶到车旁。「等一下!」
他按下车窗,看着因奔跑而呼吸急促的她,笑了。「离开一下都不行,想念我了?」
他只是贫嘴,开她玩笑的,她却一僵,忘了回应,两人就这么对峙着,直到他身边的手机响了,她一回神,顺势将提包塞给他,「你忘了带了。」
她转身不再说再见,一种难言的沉闷盘在胸口。
在陪侍老人的路程,她一路无言,只怔怔地瞧着车窗外。
「你今天话少了,脸色也不好看,不是怪我不让你陪那小子到公司去吧?」老人闭上眼,任张嫂在腿上按摩揉捏。
「我没事,姨婆别多心,是昨晚没睡好。」她吸了一口气,振作起精神,以免老人再逮她的小辫子。
但她还是恍神了,不管是停车、推着老人轮椅前进、进入医院地下室电梯,或跟着上楼,她都毫无意见的跟随众人的脚步,最后,和一群女人坐在候诊间外的等待椅上,等着时光流逝。
「四号何宛霏?进来!」护士从诊察室探出头叫号。
她倏地从呆滞中惊醒,不解的望着护士。
「叫你名字了,还不进去?」老人抬眼,挥挥手。
「姨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