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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那班男人重又醉倒,她和白牡丹移至暖阁。白牡丹体惜地斟一碗解酒茶:“木兰,你又是何苦?”
她发髻松乱,只摇头晃散那三千烦恼丝,“我是庸人,只能自扰。”又恨恨地在心中念着那冤家,佛狸,佛狸,若不是你,我带着疾风、哈雷归入乡野,从此打渔放牧,不知有多快活。
“听奚将军说开春大军便即开拔?”
“嗯。”她眼睛一亮,上战场是个好主意,让她无所顾忌地摆脱这所有纷扰。正想着只听白牡丹“嗤”得笑出来,“木兰,逃避可不是你的作风。况且皇帝也不可能舍得你像以前那样去打头阵。”
木兰经她提醒,倒心生出一计。白牡丹察言观色,暗叫不妙,“我警告你,两年都不见了,别又玩什么花样销声匿迹。”
木兰笑笑,故作登徒子状摸了把她吹弹可破的脸蛋,“牡丹,果然还是你最了解我。”
这年冬天格外地冷。北凉国主沮渠牧犍似要抓住这最后的疯狂,跑到酒泉抱着美艳的李氏做抵死缠绵。未料得夜半却被一批“天降”不速之客闯进离宫,将那李氏斩于刀下,又生擒了沮渠牧犍,史称“酒泉之变”。
北魏皇庭,皇帝雷霆震怒,免了兵部尚书刘挈的官职,擢升侍郎傅承恩代理兵部,又列表沮渠牧犍十二大罪,派振威将军李亮率两路大军分道伐凉。都尉李翔因曾入凉,做为先锋在前引路,带魏军向凉州出发。
二月,北魏大军直抵姑臧。和皇帝所料一样,北凉失了国主,上下乱作一团,外向柔然求救,内抵抗消极,伤亡惨重。不过数日,牧健的侄子沮渠祖城便逾城降魏。李亮乘势进军,又软硬兼施,招降了姑臧城外的鲜卑诸部,迅速拿下了凉州、酒泉,北凉灭亡
大军胜利还朝后,皇帝拿起那罗列战利品的长卷,冷冷看了先前谎说凉州荒凉没有水草的李顺一眼。李顺腿肚子抽筋,再也无法端着那“刚正不阿”的架子,颓然跪拜在地,自请辞官。这时树倒猢狲散,他以前“定别官品不公”的老账也被翻了出来,在众人参议下,皇帝将李顺赐死、抄家,又将再度牵连到的刘挈贬为庶民。
至此,从年前打压了长孙一脉后,皇帝再度肃清了朝廷的顽固势力,同时大力耀拔汉族士人参议政事。从打败了赫连夏国起,皇帝就开始在各割据政权中搜罗有才识的汉族士人,赫连夏的张渊、赵逸、毛修之,徐辨等都先后被请入北魏政府任职。这次打下北凉,凉州境内著名的儒学者,皆礼而用之。又频频下诏州郡,礼请各地著名的汉族士人入仕北魏,范阳卢玄、博陵崔绰,赵郡李灵,河间邢颖,渤海高允,广平游雅,太原张伟等数百名汉族士人皆根据其才能学识,分别委用,一时间朝中“髦士盈朝,而济济之美兴焉”。
从拓跋氏在北方建国以来,无论政治、经济还是军事,从没像今天这样达到一个不可企及的顶峰。“酒泉之变”是一个导火索,加速了北凉的灭亡,五胡十六国的时代终于在拓跋焘的手中打上了一个休止符。至此北方一统于北魏。中国南北朝对峙时期正式开始。
(以上部分内容参太武帝传)
(四十八)
容箬公主中毒后心智受损,呆呆愣愣有若孩童,连人都不大认清,偏对陷其至此的沮渠牧犍念念不忘,足见公主当初用情之深。沮渠牧犍被带回平城后,皇帝饶其一命,令其在武威公主府居住,软禁起来。
而那位率奇兵突入酒泉,生擒沮渠牧犍,使得北凉大乱的“大功臣”,却只是遣人先押牧犍回京,自己则迟迟不归。
至今随李亮大军还朝,她还一身当日潜入敌后的平民装扮,在队伍后面磨蹭。
在伐凉中立了头功,一身光鲜亮丽,骑着高头大马的李翔故意慢一些来到木兰身边,“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还有……”他搜肠刮肚,却被她一记冷眼射过来,不得不收起了满脸的幸灾乐祸,“嗳,那位的脾气你还不知道?你不去找他,就只有他来找你了。”言下之意,结果可能更糟。
她岂能不知,只是躲得一时算一时。这时哈雷从队伍前面活蹦乱跳地跑过来,装模做样的一扑,吓得李翔为“衣锦荣归”刚换上的战马惊嘶不前,他手忙脚乱安抚马儿,却将努力做出的英雄“派儿”贻失殆尽。她爽朗地大笑起来,他则恼怒不已。路旁的百姓则纳闷,怎么耀武扬威的勇士跟只“大狗”当街对盘起来,太掉价了不是?那些片刻前对其英姿芳心暗许的大姑娘,冷哼一声调开目光。而李翔和哈雷剪不断理还乱的仇怨,又增上浓厚的一笔。
李亮不似李翔直白,显也有着同样的担忧,“木兰,皇帝准备了庆功宴……”
她笑,“我‘受伤未愈’,你忘啦?”
他点点头,“也好。你回去先歇歇,福伯备好了热水,白姑娘则干脆派了厨子过来。”
她一脸期待的表情,“真是迫不及待想洗个热水澡!”又有点怀疑,“你确定牡丹派的是厨子不是‘泪娘子’?”临行前白牡丹的威胁历历在耳。
他终于微笑,“放心,福伯把门,后面还有我这个大将军坐镇。”
她放下心,“牡丹对你是敬着三分,”拱拳为礼,“大恩不言谢。”
“就这样?何以为报?”
她挑了挑眉,“你是大将军,锄强扶弱不应当?”
她?名震天下的平头儿,英姿飒飒的女将军,会是需要扶助的弱女子?他难得放声大笑,引来众人注目。她捶他一拳,在双双含笑的眼中有“打情骂俏”之嫌,只促动疾风,直往将军府而去。
李翔这个超级乌鸦嘴一说即中,她称病不朝,却在家中看到那个理应出现在金銮殿上的身影。
“你……不是该在大宴群臣?”
他面色无波,声线平和,“我大宴群臣,又怎见得到‘重病卧床’的花将军?”
她知他怒火正炽,不退反进,贴近望着那双冰火交融的灰眸,“陛下是来看望为臣了,不知有什么赏赐?”
“赏赐?花卿家确是立了大功,可功不抵过,还敢跟我要赏赐。”
她不理那张臭脸,索性圈住他脖颈,将头放在他肩膀上,“佛狸,我都要臭死了,你放我先去洗澡,出来再讨论功过问题好不好?”
他又气又笑,又怜又疼,索性一把将她扛在肩上,向内间走去。
她空有一身武艺,被他强壮的臂膊抱着,登时没了力气。又不敢大声,耐心低着嗓子道,“放我下来,这里是将军府!”
“这是我女人的房间。木兰,在我跟你算账前,最好回忆一下委任你将军前跟我承诺过什么。”他只是淡淡,她却知自己在劫难逃。
且不说佛狸给木兰的将是怎样甜蜜的惩罚,隔江相望的南朝,却正为北魏接连吞并两国而震动不已。
当年刘裕以匡扶晋室为名北伐后秦,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却因急着回朝称帝,白白放弃大好关中,任由北魏坐大,十数年间中原渐遭蚕食。武帝刘裕薨后,北魏因丧南进,攻掠宋地河南数郡,文帝引为奇耻大辱。他继位后励精图治,开创了元嘉盛世。更在四年前为收复河南失地,大举兴师北伐,却最终在拓跋焘的力抗下受挫而返。如今北魏的国力比之当日只有更盛,纵文帝 “封狼居胥”之念不绝,也是慎之又慎。
冬日的建康城湿气入骨,文帝的咳嗽又犯了,大殿四角紫铜双嘴鹤鼎里燃着上好的龙涎香,香气与那浓浓的药味儿纠缠在一起,让人乍闻想躲,旋即又忍不住再相闻,那味道便仿佛一对生死冤家,势要分个你死我活,却不得不相伴一生一世,魅惑得很。
他就着手中的玉盏徐徐喝着药,眉目间平顺有如品茶,孰不知这药汤苦得寻常人哪怕一饮而尽,也要接连吃下几块酽甜的蜜饯才能稍舒展开额头的褶子。
面前御案上撂着大臣们连连上书“北伐”的折子,有力主“恢复华夏正统”的王玄谟,希冀借此机会再抓兵权的彭城王刘义康,以及领军将军刘湛等。而文帝只是不表态,藉着这一病,将廷议拖了下来。
年来文帝的病时好时坏,他索性将朝政大半交给了王弟刘义康,封其任司徒、录尚书事。一时间彭城王势倾天下,只是他内心却暂不敢对这个退居幕后的三哥起什么异心。文帝虽自幼体弱多病,但他性格深沉善谋略,行事果决,往往兵不血刃。当他还是宜都王,任荆州刺史时,就晓得韬光养晦,低调行事,故被辅政重臣拥立为帝。他继位后却不能容忍大臣擅行废立,于元嘉三年杀徐羡之、傅亮、谢晦,延揽大将檀道济,从此政由己出。如今这刘义康虽初尝权势带来的甜滋味,却也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小心应对文帝看似漫不经心的掌控。众臣阿谀奉承,他春风得意之际,抑不住心底的一丝恨意。他知道,高坐在金銮殿上的那个人正带着恬淡的微笑,看小丑似地瞧着他们。他知道,他只是一得力工具,这天下,还是他三哥刘义隆的。
内廷总管刘温小心瞧着文帝的面色,“陛下,彭城王还在殿外后着……”
文帝喝下最后一口药,他轻哼一声,旁边的小太监连忙递上了漱口的梅香茶,要过了好一阵子,才听到文帝说,“他要等……咳咳……便等吧。”刘温会意,摒退左右,放下帷帐出来,对苦侯于寒风中的刘义康道,“王爷,我已代您通传了。皇上刚服了药,昏昏沉沉地也不知听没听进去,您看……再等等?”
刘义康一阵失望,又莫名其妙有些窃喜,便问,“公公,皇上近些天来不是大好了?”
刘温叹口气,看看他,又是一声:“唉!”刘义康便心想,这人在宫里待久了都成了精,一个字不说,他还得谢谢他。
出了宫,领军将军刘湛凑上来,“王爷,事情怎样了?”
他摇摇头,却掩不住欣喜,“这天儿冷,嘿,嘿!”
北朝,帝都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