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块骨骼最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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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块骨骼最温暖- 第1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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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脱衣服已经脱得气喘吁吁,把眼睛脱成绿的了。身上的肉晃来晃去,抖来抖去,选择适合它们的空气。你听到声音,把声音咬来咬去,像一只忘了骨头的野狗。三月的春雨淋湿了你的眉毛,你大老远地来看我,这么老的我。不过你说,老一些更好,脾气不像以前大了。  
  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对你讲明白,我孤立无援的爱。我想听大夫吹笛子,听你唱与风有关的老歌,或者讲那些酸溜溜的谎话。我告诉你我不会和你一起去,离开这间屋子。这屋里的任何一样东西都是那么不可理解,都因为莫名其妙而倍觉珍贵。  
  (二十四)  
  我需要它,但我得不到它。它会变魔术,唱歌。欢快的,忧伤的小东西。我躺在夜风里,想像它的妩媚和邪恶,灵巧,和不着边际。我用手把它们挤出来,像挤牙膏一样挤出来。像这样冰冷的固体,还有很多,走上街随便转个弯儿就能找到,问你今天星期几,茄子几毛几分。我不会告诉它,尽管它有语言,但它的思维不连贯,注意力一刻也不集中。你现在知道了,和它在一起多么困难,就是这样,它还是不愿意让你捉住,总在高潮快来时咬着嘴唇逃掉,逃出我的身体和我居住的小巷。  
  雨季每年都从东边来,每个雨季都会发生一些似是而非的事,不过主要还是以爱情为主。那些路过的鞋印,拐杖,草帽可以作证。可是每个雨季我为什么都不出门呢?或许会再碰到它,那奇妙的小东西,忽闪着身上的缎子,拖着银灰的纤维,变着戏法儿或唱着老歌。每次它出现以前,远远的我就闻得到它身上那股味儿,红红的太阳下新翻的泥土散发出的混合着嫩绿植物和腐尸的那种气息,像是被遗忘在窖子里多年的酒。  
  在我的朋友当中,很多人都醉过,小醉的,趴下的,哪种都有。我对他们说一年醉一次就足够了,他们不听,隔三差五地冲进我的卫生间,红着个脸呕吐不止。这时我都去抽一支烟,据我的经验,每次都是快抽完了他们才出来。我一抽烟,就纯粹了,一点一点地想这想那。可能他们的生活都不尽如意,爱情不值一提;可能他们的肠胃时不时就需要点儿冲击,就像我的大脑。我从这冬天的凉椅上坐起来,去拍他的肩,从他扭过来的脸上,我惊奇上面竟没有一颗眼泪,哪怕是擦过一次的。  
  一些人有心理障碍,你跟他处得好好的,他就向你使眼色,叫你别出声。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时不能出声,有什么声音需要聆听。但他就是一个劲儿地向你使眼色,觉得不够就加上手势,手势多了,看上去就像在跳舞,没有头绪的舞。我有一个朋友就老是这样,所以我的身体时不时就被他卡住,次数一多就发现,身体处于静止状态时思维是最活跃的。比如睡着时的思维活动:做梦。我经常做一些静止的梦,过去发生的事被做成图片连环画似的一幅一幅展示给我,不过我感兴趣的并不是画面的内容,而是它的数目。我经常就数着数儿醒来。  
  疑问总是稍纵即逝,没有意义的。暖气片里流动的水就充分证明了这点,它把感觉带了出来,把那些问号打弯了。所以这从来就是一个子虚乌有的世界,我们在里面莋爱杀戮或者冥想,纯属徒劳。  
  没碰到它已经好几天了,那天我突然碰到它的妹妹,也忽闪着身上的缎子,拖着银灰的纤维,不同的是,这个妹妹有一颗坏掉的大门牙。她说她家的门板被人偷走了,出来是找一个青梅竹马的小木匠的。她说的这个木匠其实我是认识的,不过不大熟罢了。我说他是不是姓林?两个木的林?她点点头。点头时,嘴巴里兹啦兹啦地响。我说他死掉了,昨天他放木料的仓库着了火,他端着一脸盆清水冲进去就没出来。我说我带你去看牙医吧,我有好几个朋友都是干这个的。她把手伸给我,可当我把手伸出去,就要握到时,她为什么又收回去呢?她为什么要和她的姐姐一样待我呢?  
  (二十五)  
  死神变着戏法儿,诱惑小天使。  
  他说:我以前是个平凡的魔术师,可崇拜我的人,尤其像你这种年龄的孩子,确实不少。  
  他说:如果你愿意,就跳进我的怀里来吧,我会把你的十根手指,变成十朵玫瑰。  
  (二十六)  
  他把咬过一口的苹果递给她,她竖起右手的食指,冲少了一口的苹果摇一摇。他还在把那个苹果递给她,他的胳膊好像比任何时候都长,而且可能还会变得更长。她皱了一下眉,以为手指表述得还不够清楚,就又摇了摇头。不过,他好像还是没领会她的意思。她把左手的食指也竖起来,同右手的食指一样,在胸前摇啊摇的,像做着一个什么游戏。  
  他还是想把那个咬过一口的苹果给她,而且他正在这样做,一点儿也没受她摇动的手指和头的影响,好像她这两样器官是透明的,像空气一样无法在他视觉上成像。因为身体不断向前倾,他坐的椅子的四腿与地板摩擦发出咯咯的声音,好像这椅子同时举了一颗透明的果子,像他一样迫切地要递给她。               
第二部分 … 80个片断 (4) 
第二部分 … 80个片断 (4)  (二十七)  
  死神老了以后,变得不爱说话。好几年了,他成天蹲在村东口的柴火堆里,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拾干柴的李三嫂用挑火棍捅他,下地回来的张老伯用锄头锄他,就连我们这些放学回来的小学生用冰块把他埋起来,他眼皮动都不动一下。大家都以为他死了,打算把他埋掉。整个人都放进棺材,马上就要钉钉子的时候,一把胡子的村长气喘吁吁地赶来了,他拨开众人,把死神从棺材里抱出来,对大家说:你们也不想想,死神怎么会死呢?死神是不会死的,死神要是死了,咱们不都变成妖精了?他只是睡着了。李三嫂说睡着了咋地没有呼吸呢?村长说他不睡也没有呼吸。张老伯说他这一觉要多长时间?村长说这个你别操心,总有醒来的一天。最后,在村长的带领下,大家把死神抬回了大队。村长深明大义地对大家说:村子里谁都可以埋,就他不行。  
  (二十八)  
  我不喜欢画家的自言自语。我说你给我描述的那幅画已经足够大,其中的形象也足够拥挤,可不可以换一张画布?我实在不喜欢你画的那座城北的公园,街道和街道上不自由的女孩,一夜之间长大的男孩以及他通过红马影射的爱情,等等。我想听到一些温柔的东西。他说你有没有感受过一滴水的温柔?  
  (二十九)  
  教堂自建起的那天起,就有无数的透过门板射进来的扁平的光柱刀子一样在地板上划来划去,像在切割一种隐而不显的什么东西。早上刚睡醒的金黄色光柱迷迷糊糊地在地上挥舞着,地面腾起柱状的尘埃。正午雪亮的光柱射在地板上,与从最后一次离开的人衣服上遗落下的化学纤维相撞,发出吡吡啦啦的响声,等这种响声随着时间的推移转换为暗红的光柱时,教堂的气氛一下子沉重起来。或许这颤巍巍的教学从天亮起就在等它到来,可它却是来得最晚。它像两条从一个绝望的急需祈祷的人眼中不经意流露出的暗淡目光,像条受伤的狗悲哀地把身子在地上拖来拖去。  
  (三十)  
  没人知道雨是什么时候开始下又是什么时候停住的。这两个脸对脸的老人都不是很倔的那种,可现在他们僵在这里已经有一阵子了。鬼知道他们为什么僵在这里。没人知道教堂顶部的那条裂缝是什么时候出现的,这两个人以前都先后仰起过脸试图通过它看到一根肉丝大的天,但什么也没看到,反而被刚巧掉下的一颗雨滴砸中。  
  (三十一)  
  一个女人拉着平板车,第一次拉病男人,第二次拉死掉盖着被单的男人,第三次拉装在棺材里的男人,第四次拉一座坟。  
  (三十二)  
  我把碗从院子里捡回来,里面已经盛了少半碗初春的雨水,我把它端给她,我说你看,咱们还从来没见过这样清的水呢。她看也不看我一眼,只是一个劲儿地揉那堆生猪肉。她昨天从集市上捡回一块已经生蛆的猪肉,一进门就死死地抱紧我,说咱们有肉吃了有肉吃了。说着变戏法儿似的托出一块生肉给我,得意地说活该我捡到它。那间肉铺边儿上来来往往的那么多人,就该咱们得到它。我看上面已经有几处已经生了细细的棉线粗细的蛆,担忧地说,都这样了,能吃吗?她顿时拉下脸,甩开我的手,恨恨不平地说不能吃?怎么着它都是肉啊,说着就向屋后面紧挨着茅厕的厨房走去。把厨房盖在茅厕边儿上是她的主意。她那年夏天说全村人就数咱家的院子小了,本来这块地方我是留着盖猪圈的,可买猪的钱攒了快五年了,还没攒到一半,就先盖厨房吧,等哪天猪买回来再说。哎,对了,你娶我的时候就没想过盖一间小厨房吗?我说那不还是冬天嘛。  
  雨刚停我就坐不住了,我把从外面端回来的这少半碗雨水哗地泼在她揉的那块猪肉上,然后打了两个冷颤,就出门了。我不想再看到这个女人,这个就是为一头猪嫁给我的女人,这个把猪肉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女人。  
  几乎每个雨天村里人都无所事事,窝在家里昏昏欲睡。我在屋子里已经呆了整整两天了,除了看女人那双一刻不停地在猪肉上运动的手和蛆、变得越来越少的猪肉,就是睡觉。不过和以前的任何一个雨天不同的是,三番两次地梦魇。  
  (三十三)  
  城在一点一点变小。地上的土粒日夜不歇地从三颗变成两颗,再从两颗变成一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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