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简单可也不简单,得先在芋头的根部培上一层厚厚的农家畜肥,才能把两边挖出的泥土盖上,这样一整天蹲下来,别说臭得她只想找个好时机昏倒给他看,连站都站不起来了,她还能搞什么鬼?
这样又忙活了好一阵子之后,好不容易,田里的活儿都忙完了,她终于可以回家养精蓄锐,好好估算一下到底该给夫婿尝尝多浓的巴豆汤?
不料她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独孤笑愚竟然主动说要放她假。
「以后你粗重的活儿都不要做了。」
「为什么?」他终于找到良心藏在哪里了吗?
「因为……」独孤笑愚笑嘻嘻的自她身后环住她,先偷亲她一下,再抚上她的小腹。「你有身孕了。」
啧,他知道了!
她原想过两天再给他一个惊喜的说,譬如当他拉肚子拉到连肠子都快拉出来的时候,也可能被逮到是她搞的鬼,到那时再告诉他才是最好的时机不是吗?
「那谁负责那些活儿?」
「我,」独孤笑愚粗糙的大手在她小腹上轻轻游移着。「以后我会早点回来干那些活儿,你累了就多歇着。」
难得他如此温柔,宫雪菱不禁醺醺然的有点陶醉。
成亲近半年,其实他们相处的机会并不多,因为他有他的工作要完成,她也有她的活儿要干,一个在田里、一个在家里,每天从早忙到晚,几乎没有一刻休息。
不过当他们上床之后,他总是会跟她聊聊西陲老家的事,他的爹娘、他的叔叔们、他的姊妹,和他从小玩到大的同伴,还有他们住的村庄是什么样子的,他们的生活又是什么样子的。
说实话,他所叙述的一切都很平凡,几乎走到哪里都可以碰上同样的事,然而再平凡的生活细节一旦经过独孤笑愚的嘴就变得格外生动有趣,活灵活现的展现在她眼前,使她油然生出一股向往之情。
「笑哥。」
「嗯?」
「你家并不穷对不对?」
「嗯。」
「不需要你特地跑到这里来种田养家对不对?」
「嗯。」
「那你怎会舍得离开那样美好的地方到这边来呢?」
「……老实说,我是被赶出来的。」
「耶?被赶出来的?」枕在独孤笑愚肩窝上的小脑袋惊愕的拔开。「为什么?你干了什么没天没理没良心的勾当吗?」
独孤笑愚耸耸肩,把她的脑袋再捉回来放回他的肩窝上。
「因为我老拖着不肯成亲,所以我爹要我娶了老婆、生了儿子之后才能回去。」
「啊,我懂了,因为你是独子对不对?」
「事实上,独孤家代代单传,不只我是独子,我爹也是独子。」
「原来如此。」宫雪菱了悟的低喃。「看来我得努力一点,快快生出个儿子来,我们才能够早点回你老家去。」
笑吟吟的眸子溜下来望定她。「你想跟我回西陲?」
宫雪菱两眼往上瞅,恰好迎上他的目光,「嫁鸡随鸡飞,嫁狗随狗走,我都嫁给你了,不应该跟你回老家去吗?」她奇怪的反问。
「你不会舍不得离开江南?」
「当然会舍不得,不过,鱼与熊掌是不能兼得的,人总得要舍弃一些,才能够得到另一些,不是吗?」
的确,有所得必有所失,有所失也必有所得。
独孤笑愚深深凝视她片刻,那惯常挂在他唇上的笑意益发深浓,还透着一股若隐若现的温柔。
「那么,等你生了儿子之后,我们就回西陲去吧!」
农家的生活是十分辛苦、十分忙碌的,几乎一年到头都有做不完的工作,即使宫雪菱暂时不需要再负担粗重的活儿,但还是有其他干不完的家务事。
洗衣做饭、清理打扫、喂鸡喂鸭、喂猪喂牛,还要替肚子里的孩子缝制衣裤,年关快到了,也得替夫婿缝新袍、制新鞋,清早一睁眼就是忙,从屋里忙到屋外,再从屋外忙到屋里,总是要到上床之后,她才能够松懈下来喘口气。
种田不是干架,徒然一身武功也派不上用场,就算她是武林第一高手,一旦嫁进了农家,照样得挥汗如雨的卖死力气干活儿。
至于独孤笑愚,十月收割晚稻、打谷、晒谷、装袋之后,他一年的工作也就正式宣告结束了,尔后,他几乎都待在家里,补墙修篱笆,补鸡寮修猪舍,堆草垛编草鞋,也帮宫雪菱洗衣打扫屋子,煮饭做酱菜,偶尔去田里看看收割前在田里洒下的菜籽可有发芽生根,顺便再种点甘薯甜瓜。
直至腊八一过——
「该准备过年了。」
「我来。」
「你?」宫雪菱斜着眼儿上下打量夫婿。「你会磨白面、蒸馍、蒸糕?」
独孤笑愚点头。
「腌腊味、轧米细面、黄米面?」
独孤笑愚再点头。
「……你到底有什么不会的?」
独孤笑愚略一思索,嬉皮笑脸的指指她隆起的肚子,宫雪菱笑骂着拍开他的手指头。
「你要是真能怀孩子,我还不敢嫁你呢!」
不过最让宫雪菱惊讶的是,独孤笑愚竟然识字。
「谁教你的?」
「我爹。」
「你爹,不,公公不是种田的?」
「他是我们村子的村长。」
难怪,村长识字也不算奇怪。但不仅如此,他还会……
「谁教你画画的?」
「二叔。」
「我猜二叔也不是种田的吧?」
「他是大夫。」
「谁教你作诗?」
「六叔。」
「六叔又是干啥的?」
「玉石商。」
「剪纸?」
「七叔,他是珠宝商。」
「炮竹?」
「四叔,他是马贩。」
「……请问你的长辈里,到底哪一个是种田的?」
「没有半个。」
「那你干嘛种田?」
「我喜欢。」
宫雪菱啼笑皆非的挥挥手。「好吧、好吧,随便你,咱们就自个儿写春联、画年画、剪纸、做炮竹吧!」
而她呢,得继续缝衣做鞋,至少这个,独孤笑愚是帮不了她。
所以,他们总是很忙,因为他们一切都是靠自己,没有依靠任何奴婢仆人,也不买现成的,菜园里有各种蔬菜,鸡鸭猪肉是自己养的,流经屋前的小溪里多得是鲜嫩肥硕的鱼儿,屋后山坡上还有桃树、有枣树,除了食盐之外,他们真正做到了自给自足……几乎……
「啊,对了,金银箔和线香,这个你就没办法自己做了吧?」
「……我去买。」
「顺便买点糖瓜、糖饼、糖葫芦和核桃、柿饼、枣、栗子、干菱角米。」
「……」
哇哈哈哈哈,就知道他做不出来那些东西!
不过她也因此忙得没时间,也没多余的精力顾及其他,除了爹爹和两位哥哥每个月都会轮流来探望她好几回之外,她已经许久没有回过娘家了。
虽然成亲前她告诉自己只要有空就要溜回娘家看看,最好能天天都回去一趟,反正娘家近在咫尺,只要抽个空进城一趟就行了,而且她会轻功,来回一趟快得跟飞一样,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可是打从她嫁给这个庄稼人第一天起,她竟然一次也没想过要回娘家,甚至连三朝回门都忘了。
因为太忙、太累了。
想到这,她爹爹和两位哥哥好像已经一个多月没来了,是因为年关将近,他们也开始忙碌起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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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骑骏马风尘仆仆的驰入无锡城内,领头的中年人大大松了口气。
「总算赶回来了!」宫孟贤喃喃道:「这趟镖可耗了不少时间!」
「我还以为得在外头过年呢!」宫仲书持汗巾抹去一脸灰。
「那可不成,倘若真是如此,我定然会丢下那趟镖独自赶回来,」宫仲卿断然道:「年初二不能没有半个人在,不然要小妹回哪里去?」
「幸好赶回来了。」宫孟贤疲惫的扭动脖子。
「那可不,我……咦?」宫仲书忽地愣了一下。「看,咱们镰局门口,是姑姑和表哥吗?」
一听,宫孟贤与宫仲卿便双双皱起眉头来,并一起移目望过去,果见宫如媚与陆学季母子俩正在镰局门口,大剌剌的指挥下人们把一个个箱子搬入镖局里头去,看那阵仗,好像他们打算再搬回镖局里来似的。
「慢着!」宫孟贤急驰到镖局前拉住马缰,跳下马。「你们在干什么?」
乍见宫孟贤,宫如媚似乎有点慌张,眼珠子拚命转,极力想镇定下来。「没什么,我……我只是想,快过年了,我们母子俩,呃,有点寂寞,所以想回来和大哥一起过年嘛!」
「回来过年?」宫孟贤怀疑的视线一一扫过下人们搬一半的箱子。「只是回来过年,为何要如此劳师动众,将所有行李都搬回来?」
宫如媚勉强拉出笑容。「方……方便嘛,省得我要什么找不到。」
宫孟贤眯着眼注视宫如媚母子俩片刻,摇摇头,「你们想来一起过年可以,但只准带换洗衣物,其他的……」他手一挥。「搬回去!」
「好嘛!」宫如媚不情不愿的指示仆人再把所有箱子搬回驴马行去,待她和儿子拎着包袱想进镖局里去时,却被宫孟贤挡住。「大哥?」
「老实告诉我,是不是学季又闯什么祸了?」
宫如媚抽了口气,「没有!没有!」慌慌张张否认。「自从大哥把驴马行交给学季之后,学季也只到马市去过,其他哪儿也没去,怎么可能闯什么祸呢?」
宫孟贤狐疑地凝注她好一会儿,宫如媚的笑容也愈来愈扭曲。
「最好是没有,好,进去吧,元宵过后你们就得回去!」
望着他们母子俩急吼吼的奔进镖局里,逃难似的,宫仲卿和宫仲书相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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