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的翅膀,随后一口咬断野鸡的脖子,野鸡的脑袋和身体即刻分了家。野鸡的脖腔内涌出许多鸡血,脑袋掉下老半天,尸体还在扑棱棱地翻腾。它没在意野鸡尸体的翻腾,迅速叼住野鸡的身体,跑出草穴。
杜拉正在为阿烈的离开而焦虑,怕阿烈就此跑掉,回到原来的主人处。她正立在原地东张西望间,阿烈口中叼着那只野鸡欢快地跑过来。她看到阿烈如期返回,口中叼个野鸡尸体,顿刻喜上眉梢。由于家世的陡变,竟然将父亲的新女伴当作“野鸡”看待。她咬牙切齿地骂出声来,她骂道,死野鸡,咬死你,活该,看你还如何破坏人家的家庭生活,待会儿我就会剥你皮、抽你筋,将你碎尸万段,煮着吃掉。
阿烈无意间捕获到野鸡,让杜拉发掉一半愤恨。杜拉不断地抚摩阿烈身上油汪汪的皮毛。阿烈自知主人是在表示友好,不断发出闷叫,以示回敬主人的友好。口中始终叼着野鸡的尸体,因此无法正常叫出声。
初秋季节,北京的郊外地段空气怡人,不似北京市内那般发闷,杜拉多少减轻忧郁和烦躁。途经一片玉米地,杜拉见四周没有看青者,迅速掰下十余只玉米,用身上的裙子兜住。返回墓地的时候,天色已渐黑,几步之内无法看清地面。杜拉格外小心,脚下几乎是坑坑洼洼的碎石路面,稍不留神就会给碎石拌倒。母亲的墓地和那间小房屋,要经过许多墓地才能够抵达。杜拉在前,阿烈在后,她和它全都精神集中地向前赶路。墓地沉寂得有些可怕。但她没有丝毫恐惧。在她心里,最可怕的东西是人。人可以粉碎人,也可以修复人。人是万恶之源。她倒是满心欢喜能遇上个鬼魂,她要证明是人有良心,还是鬼魂有良心。因为父亲的阴影,她居然厌恶起人类。
杜拉、阿烈经过一片坎坷路面,终于在天色大黑时回到母亲的墓地、回到那间小屋。
杜拉打开门锁进入室内,拉开写字台上面的台灯,室内顿时一片明亮。室内不算大,但却应有尽有。家中的电视机、冰箱、录音机全都给她搬到这里。此外,她还准备了电饭锅、电水壶、电炒勺。电源是从附近一根电杆上接过来的,独家用电,电量特别足,无论同时用多少电量,都不会超负荷。水源来自一口小水井,那口小井,是她雇人在母亲墓地周边一处草穴茂盛处挖掘打造的。听人说草穴茂盛地段肯定有水源,于是就选择了那片草穴茂盛地段开凿水井。尽管那些雇工对她的一系列做法颇为疑惑,但他们清楚拿到钞票为目的,管人家那么多闲事干吗,人家愿意,住在太空中谁也管不着。
阿烈依旧叼着野鸡,杜拉从它口中接下野鸡。时候已不早,肚子开始咕咕叫,饥饿感一阵阵袭击她,她将裙子里兜着的玉米散落在地面上,剥掉叶子和须子放进电饭锅、加上适量的水、插上电源,随后烧开一壶水,用开水烫掉野鸡毛,豁开野鸡的肚子,掏出野鸡的内脏。此外还掏出一些大小不均的蛋黄。她立刻断定这是一只母野鸡。由母野鸡的引发,又联想到父亲的新女伴。她居然将那只野鸡抓捏得皮破肉飞。看到一根根鸡肠子细得如一根绳,她不由得想起“鸡肠鼠肚”这句成语。她不能不佩服造词专家的才华,脸上露出久违的笑靥。香喷喷的玉米煮熟时,电炒勺内的野鸡肉也冒出诱人的香起。香气传到室外,包裹住墓地寂寥的氛围。她和阿烈有滋有味地吃着玉米和野鸡肉,一种骄傲感油然升上心头。认为她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勇敢女孩。试问有哪个女孩敢独居在墓地呢?别说是居住在墓地,就是家中大人晚些回家,都会找人做伴或者给同学打电话,以马拉松式的谈话驱赶紧张的心理。眼下她独居在这样阴森恐怖的地方,若是说给人家,肯定会吓到人家,人家直不定会当她是女鬼。
一切安顿就绪,杜拉来到墓地附近的镇子。镇子里有一所高中,她决定去试一试。虽说家中发生的惨事,使她没能经过中考,但她的学习成绩绝对会过关,这一点她满有把握。况且镇子里的中学很松散,不似城市中学那般严谨、苛刻。她必须读书,她不能坐以待毙。否则和那些墓地的死者有何区别?算一算,卖房子的钱还够读完高中,仔细花销甚至有可能读完大学。她义无返顾地向镇子里的高中走去。接待她的校长,是个慈祥的老者。看了她的身份证、户口,以及相关手续,点燃一根烟叼在口中,他却不肯吸一口,直到形成长长的灰塔,他才猛吸一口,重重吐出烟圈。然后问她为何不参加中考?为何不在北京市内读书?为何来到这个镇子里定居?
为了能够在此中学就读,杜拉撒了一系列谎言。杜拉告诉校长老头,说她在上初三阶段父母双双遇难,只好投奔到镇子里的一个亲戚家。那个亲戚对她不是很好,要她没日月地干活,直到夜半三更才准允她入睡。因此她逃离开亲戚家,在镇子里一家饭店找到更夫的职业,由此既能赚到生活费用,又能够如期完成学业。说到情急处,她居然给校长跪下。校长最受不了人间悲剧,因此很同情她,但还是要她通过考试,决定是否收她入校。
杜拉顺利通过考试,自然顺利迈进镇子里这所高中。此间,杜拉一心扑在学习上,业余时间拿了画夹去镇子里的风景区域写生,有时还在墓地写生。墓地的肃穆,与阿烈共居的小房子,以及和阿烈在一道用餐的形象,被她栩栩如生画出来。每当拿了墓地画幅,阿烈就会狂叫不止,用一只爪子抓向画中的阿烈。她清楚阿烈的用意,阿烈是在嫉妒画中狗和她如此亲密的镜头。于是她心生一计,画出两只狗在打架,画面不再有她的形象存在。她将此画幅递到阿烈面前,阿烈瞧一眼,扭动着尾巴离开那张画幅。由此她断定狗类贴近人性。每每此时,她都会爱怜地抚摩阿烈的皮毛。
杜拉住在墓地不害怕、不紧张,如同在家中居住。放学归来,阿烈会等在墓地门前迎接她。来到墓地门前,看到阿烈等在那里,她感到无比充实。回到墓地小屋,她一阵忙活做好饭菜。吃完晚饭,挑灯学习到夜半,才会关闭室内灯躺到床上睡下。阿烈则卧在床边的地面上,警觉地搜寻四周的响动。阿烈和其它狗类的睡眠方式如出一辙,喜好白日里在阳光下入眠,夜里当好看家狗。遇到刮风天气,被风席卷飞舞起来的枯树叶砸到玻璃窗上,发出哗啦啦的响声,阿烈就会冲出室内一阵吼叫,那叫声吞并墓地的寂寥。她非但没有产生恐怖,夜里连梦都不曾出现过。她渴望能够梦见母亲,可母亲迟迟未能入梦。母亲的墓地就在她居住的房屋旁侧,按理说日夜守候在母亲身旁,脑细胞受条件反射的驱使,应该能够有所反应。在墓地居住的时日,逐渐遗忘过去的事。她之所以胆子大到敢一个人在墓地居住,并非是与生俱来的胆量所操纵,而是在经历过黄毛的蹂躏产生的心理变化,她觉得任何妖魔鬼怪也不及黄毛可怕。受这种思想的支配,她才陡生勇气住进墓地。
一直对墓地没有畏惧感的杜拉,在一天夜里着实紧张起来。那是个鬼节,也就是各路亡灵接受祭祀的日子。那日放学后,她买到烧纸和供品,准备祭祀母亲。返回墓地的时候,她看到墓地外围有星星寥寥的人进出,知道星星寥寥的人是来此处祭祀亡魂。她进入室内、撂下书包,学着他人为亡魂摆设供品的样子,在母亲墓地前方燃上蜡烛,供品摆放在墓穴旁侧水泥台阶处,最后是点燃烧纸,用一根树枝搅动火焰,以此使火焰更加旺盛。
杜拉含泪烧完烧纸,也像其他祭祀亡魂者那样,为母亲的亡魂做了祈祷,擦掉墓碑上的浮尘,这才折转身返回室内,开始做饭菜。傍晚外面起了风,风力愈来愈大,卷起墓地的浮尘和纸灰。整座墓地被浮尘和纸灰笼罩住,门窗亦被风暴席卷得哗啦啦直响,阿烈不停地吼叫。这种时刻,杜拉依旧很镇定,像往日那样,与阿烈吃完晚饭,便展开书本,全然没在意风力的嚎叫。秋日里刮风很正常,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况且在墓地这等空旷地段,自然比房屋密集之处的风力大些。
杜拉入睡后不久,耳畔响起吵闹声。那吵闹声很逼真,不似在梦中。被吵闹声惊醒,她迅速打开灯,看到外面的天色是红的,知道这是风力导致天气的变化。吵闹声随着灯光大亮迅速消失。可她却真切听到有人在叽叽咕咕说什么,很难听懂。恐怖席卷周身。阿烈的叫声已疯狂得不能再疯狂。阿烈在室内转着圈子狂叫,没有像以往那样冲出室内。面对阿烈这种反常现象,她有些胆寒。由于真切听到叽叽咕咕的说话声,她的神经呈现高度紧张。随着紧张,她的头部轰鸣、眼睛昏花,坐在床上直打冷战,被子围在身体上仍不能减轻冷意。冷战过后,她通体渗出虚汗。叽叽咕咕的声音,在她周围绕来梭去,使她时刻不得安宁,间或有一股冷风掀动发丝。此前这种现象,她只是在某部惊险小说中看到过,现在她身临其境,无不感到毛骨悚然。本来她对鬼神之说一向不很相信。认为人死如灯灭,没有灵气、也没有魂魄,不过是一具僵尸或形成木乃伊状而已。如今这种情形,她不得不相信这世上有鬼神之说,难怪人们盖房造屋首先选择地理位置呢。若是地理位置不好,无论多便宜的地域,人们也不会光顾。她现在深刻理解了其中含义。恐怕她是这世上绝无仅有的墓地居住者。叽叽咕咕的说话声始终未断。百般无奈的情形下,她突然灵机一动想起“以毒攻毒”这句成语。她拿起语文书,叽叽咕咕叨念起来。她叨念的过程中,叽叽咕咕的声音渐次远去,最后完全消失掉。
天色渐亮时,风停了,杜拉、阿烈全都进入沉沉的睡眠中。
杜拉醒来的时候,太阳已高悬在正空,显然误了上课时间。但她没有紧张,她本不想去学校上课,她要去附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