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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队让您这么费尽周折?”“我是抗美援朝参的军,入朝作战那天,在欢送的人群中,有一支军乐队,就在鸭绿江边演奏,那军乐就像在你心里装了一个小马达,突突突地让你热血沸腾。我们踏着那音乐的节奏,雄纠纠、气昂昂地跨过鸭绿江。那音乐让我死都忘不了。自那以后,我只要一听见军乐就激动。在战场上,无论遇到多大困难,只要一想起那天的军乐,我就浑身是劲儿。多少次我都梦想过,我要能成为军乐队的一员该多好,可现在看来,这愿望怕是永远实现不了啦。不过,这次你们‘样板戏’排得挺成功,知道你又是军乐队出身的,我这愿望又冒头了。找你来就是想商量一下,看看咱们厂也搞一支军乐队,你看行吗?”
常诚爸爸显然也被书记的情绪所感染,他沉吟了片刻:“搞一支军乐队?噢,也就是中小型管乐队,应该没问题。最大的问题是资金,买乐器需要不少钱呢。您看搞成多大的合适呢?”书记想了想:“要么不上,要上就上有点儿规模的。搞小了不起眼儿,搞大了估计也挺麻烦,要不,咱就先搞个中不溜的试试?”“行啊。一般中型军乐队的编制:短笛一支,长笛二支,双簧管二支,降E单簧管二支,降B单簧管十支,大管二支,降E中音萨克管二支,降B次中音萨克管二支,降E上低音萨克管一支,F调圆号四支,降B次中音号四支,降B上低音号一支,小号六支,长号六支,大号二支,小军鼓二只,大军鼓一只,大钹一副,全部人员大约五、六十人。
书记听罢:“行!就这么定了,人员不成问题,资金也不成问题,现在搞‘毛泽东思想’宣传的资金是能够保证,关键就是你能不能保证给我带出一支像样的管乐队来。”常诚爸爸笑笑说:“您这是毛泽东思想宣传吗?您就不怕别人说你是搞封资修吗?搞这么些洋玩意儿?”书记也狡黠地笑笑:“毛泽东思想宣传有谁规定过形式吗?‘样板戏’不也还是有京剧、芭蕾舞呢嘛。你就跟我说行不行吧?”常诚爸爸一挺胸脯:“坚决完成任务!”书记拍拍常诚爸爸的肩膀:“好!这才是军人嘛。没想到,部队文体单位解散了,倒成全了咱们,咱们的工人管乐队就要诞生了,我想,她一旦诞生,别说是咱们局,就是咱们市,也没准儿是第一支工人管乐队呢。”
一年以后,机械制造厂的管乐队,作为上海第一支工人管乐队正式登台。在那个正规文艺团体都没什么事干,而业余的“小分队”却尤为活跃的年代,机械制造厂的管乐队生逢其时,遇势则发,尽管勉强只会那么几首曲子,但来邀请他们演出助兴的单位络绎不绝。名气之大令人咋舌,进而发展成了“工人阶级占领上层建筑”的典型。
战争的阴云似乎越来越浓。在“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的最高指示指引下,全民进入了备战备荒的形势。全民挖防空洞,烧砖,家家户户的窗户上都贴上了“米”字纸条。两派的武斗也基本偃旗息鼓。民族、国家、政党的矛盾上升,暂时掩盖了国内的两派意识形态之争。街道上的大标语也换成了“打倒美帝!打倒苏修!”
常诚在逐渐适应的一年多以后,莫名其妙地就升了中学。原来,他所在的小学是“学制要缩短,教育要革命”的试点单位,试行五年制毕业。这下可好,上学不到一年就停课了,等到复课已经是三年级学生了,上了一年不到的学就又转学了。转学后刚刚适应,眼睛一眨又上中学了,回头一看,整个小学,掐头去尾也就上了三年学。也罢,就是再多上二三年,也不会在教室里待,不是学工就是学农,要不就是开展“大批判”这不又增加了挖防空洞和军训。反正和书本没多少关系。
进入中学的第一课就是“拉练”。现在的人恐怕很难理解,什么是“拉练”。“拉练”其实是军语,就是“拉动训练”的简称。常诚挺有“官运”,一进中学就被委任为副排长。排长是位挺老成的女同学。不知怎么的,在学校女生往往更讨老师喜欢。
“拉练”开始,班级重新组合,全校为“团”,年级升格为“营”,三个班级为一个“连”,每个班级则为“排”。因为“连”这一级是临时拼凑的,因此还得临时任命连长、副连长、指导员、副指导员、连长、指导员都由老师担任。副连长和副指导员则从三个班级的排长中“提拔”。副指导员还没什么,也就是跟着老师出出板报、写写标语,副连长可就不一样了,每天大部队行军前,得带着炊事班,抄近路先到宿营地,购买柴、米、油、盐、煤、烧水做饭,号房子。说来也巧了,三个排长都是女生,无奈,常诚他们的排长成了矬子里的将军——当了副连长。
出发的早晨,全校师生集合在操场。四个年级,穿戴着各式各样的服装,背着用各种各样绳子捆扎的各式各样的背包,各班排列还算整齐地列成四个方阵。每个方阵前是四位营首长,每个大方阵里又分成四个小方阵,小方阵前是四位连首长,连首长的身后是炊事班、通讯班和宣传队。然后是三个排。常诚因为排长已升任副连长,排在了小方阵前,他自然升任排长,排在了全排前面。
作为曾经的军人子弟,此时的他自豪透了。你看他从头到脚,一身当时最令人羡慕的正宗的军装,只是略显肥大。加上全套的军队装备,就差领章帽徽了,可把同学们眼馋坏了,他和其它几个为数不多的军人子弟,鹤立鸡群般地站在同学之中,确实够扎眼的。此时的他脑海中映出的是曾经看过的一本苏联小说《我的军校生活》中的主人翁——阿廖沙所经历的:十几岁的年纪,穿着军官制服,戴着大红的学员肩章,拎着小皮箱,身后跟着一群羡慕的孩子的场景。此时的他脑海里回响的是爸爸常常演奏的那首有点儿俄罗斯味道的《军旗下的步伐》的旋律。
“同学们!我们为期十五天的野营拉练就要出征了。我们一定要像解放军学习,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练出铁脚板,踩死帝修反!”校长慷慨激昂。“练出铁脚板,踩死帝修反!”同学群情激愤。校长宣布:“下面请工宣队、军宣队检阅!”工宣队长:络腮胡子的唐师傅,满脸严肃地随着乐曲声走下主席台,学着电影里国家元首检阅仪仗队的样子,神情严峻地踱着方步,其实,检阅什么他也不知道。军宣队长:年轻精干的许指导员,是连队进驻区中学系统“支左”的最高行政升官,因为三中是“区教育革命先行单位”,于是,他便留在三中了。显然,他比工宣队长唐师傅眼里有活,胸有成竹。他们俩人在校长的陪同下,漫步在各方阵前,许指导员时不时地检查装备,而唐师傅除了昂首阔步,剩下的就是茫然了。
当他们走到常诚他们连的方阵前,许指导员一看四位连首长,除了二位老师之外,就是两位小姑娘了。他便问:“他们谁是副连长?”常诚他们排长腼腆地说:“是我。”“副连长的职责你清楚吗?”“知道。”“我不是看不起女同学,你们这是对她不负责任,一个小带领炊事班做好一百五六十号人的饭吗?能走街串巷去安排一百五六十人的住宿吗?你们知道吗?在部队副连长是要带领尖刀排去执行最艰巨的任务的。老师连忙解释:“我们也没办法,三个排长都是女的。”“那副排长就没男的了?”说完,他一眼看见站在二排长位置上正沉浸在自我陶醉得云里雾里的常诚:“我看他就不错嘛,你叫什么?”冷不丁一见指导员发问,常诚一个激灵:“报告,我叫常诚!”“好,很有战士气质,我命令,从现在起你就是副连长了。”“我。”常诚还没从云里雾里醒来,女排长已经羞怯地走来跟他换位置了。用《高山下的花环》里靳开来的话说——临上前线,封了个送死的官衔——副连长。从来没有买过菜,也从来没有做过饭的常诚,出发前毫无准备的被突然任命为副连长,让他着实吃惊不小,还没等他回过神儿来,队伍便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一出校门儿,副连长常诚便随着炊事班和带队的司务长老师,与大部队分道扬镳了,他们必须抄近路,先行赶到宿营地,埋锅造饭。司务长武老师,原是学校的体育教师。常诚边走边仔细打量他,只见他:浓眉大眼,中等身材,身穿一身洗得发白的“五五式”黄军装,背着一个同样是洗得发白的打得有棱有角的黄背包。常诚暗自思忖:看来武老师也是军人出身?武老师见常诚总是偷偷打量他,便说:“常连副,不好好走路,老看我干啥?”“武老师,您也当过兵吧?”“看出来了?”武老师看来被别人看出军人出身颇为自豪:“不错,五零年抗美援朝的兵,六零年号召支援社会主义建设,转业到咱们学校的。”“我说嘛,一看就是老革命了。”“不行了,你是副连长,我是司务长,现